《月渡星野》涔叶

2、第 2 章回忆

　　肖柠曾幻想过无数次再相见的片段，当这一幕真正来临时，她能清楚的听见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啪地断了。

　　他身边的朋友看见肖柠，眼前一亮，带着笑意脱口而出：“hi。”

　　这一声，像一根针，刺破了凝固的空气。

　　肖柠回过神，用指甲狠狠掐住自己食指的第二关节，这是她紧张时才会用的方法。

　　她上前一步，扬起微笑，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

　　“您好。”这句是对他朋友说的，然后转向林逸，目光落进他的眼里：“好久不见。”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她感觉自己此刻就像站在海里，被冰冷的海水迅速淹过头顶，不过两三秒，让人漫长又窒息。

　　“你不打声招呼？”朋友拍了一下林逸的肩。

　　林逸的视线落在肖柠脸上，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没什么情绪地吐出两个字：“不熟。”

　　肖柠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她率先垂下眼睫，声音依旧平稳：“我们确实不熟，我还有事，先走了。”

　　没等任何回应，她转身离开，加快脚步走向电梯，直到电梯门彻底隔绝那个视线，她才敢松开一直紧掐着关节的手指，缓缓吐出一口气。

　　挂号机旁。

　　“是照片上那个女孩吧？你居然说不熟，好友张昊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刚看女孩表情挺伤心的。”

　　林逸没回答，只递过去一个冷淡的眼神。

　　张昊立刻识趣地用手封住嘴。

　　转身离开时，将手里捏得发皱的挂号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

　　肖柠到达三楼，把刚才的碰面抛在脑后。她取了报告，和父亲走进胸外科。

　　医生看完检查结果，语气平和：“恢复得不错，药要继续吃，每月复查。”

　　“医生”肖父搓了搓手，试探着问，“那我能偶尔喝点小酒吗？就一小盅。”

　　“不建议，最好别喝。”

　　肖柠听见爸爸还在试探，胸口那股闷了一上午的气，被时差的眩晕和林逸那句不熟一激，顶到了喉咙口。

　　她转向爸爸，手攥紧报告单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嘶响。

　　“你知道自己什么病吗？”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肺癌！还想着喝酒？是不要命了吗？”

　　话脱口而出，诊室瞬间安静，她自己也怔住了。

　　肖柠没再说话，向医生道谢后，取完药，回到车里，她才低声说：“爸爸，对不起，我刚才语气不好。”

　　“没事。”肖父像是早料到她会炸毛，摸了摸她头，又笑着说：“这几天你太辛苦了，送我去茶楼吧，跟你赵叔约好了，今晚住他那儿。”

　　“你们年轻人不都喜欢跨年吗？好不容易回来，去跟他们玩玩，爸爸肯定会听医生的。”

　　肖柠点点头，将爸爸送到茶楼，重新发动车子，开出两个路口后，她把车拐进一条僻静小街，在临时停车位上熄了火。

　　可能是一天积攒的情绪太多，又可能是见到了那个人，此刻她只想闭上眼，什么都不想。

　　暖气开得很足，她脱下羽绒服盖在自己身上，用帽子遮住脸，缓缓睡去。

　　意识在滞重的暖意里开始下沉、漂浮，呼吸变得薄弱，某种遥远而熟悉的感觉，从记忆深处攀爬上来，她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高一那年国庆的雨夜……

　　2016年

　　初遇林逸，是在高一国庆最后一晚，那天溪榆镇下了一场大雨，雨停后，空气中迷漫着草地与泥土的腥气。

　　肖柠躺在床上追剧，被房间的闷热裹得心烦意乱，她抬手按开灯，嘟囔了一句：“窗户怎么关了？”

　　光脚踩上微凉的地板，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凉风吹来的瞬间，肖柠满足地眯起眼，趴在窗台前，舒服地叹了口气。

　　视线漫无目的地看出去，远处田埂边的蛙声连绵，还混着几声虫吟在黑暗中起伏。

　　肖柠收回目光，转头看见隔壁林奶奶家大门灯还亮着，石凳上还坐着一个清瘦的少年。

　　孤零零地背影对着她，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手里好像捏着什么东西，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肖柠眨眨眼，脑海想起前几天奶奶念叨的话：“隔壁林奶奶在外地上学的孙子，这几天要回来看她。”

　　“这就是林奶奶的孙子吧？”她想。

　　单薄的背影一动不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她索性趴在窗台上，托着腮，肆无忌惮地打量起对面的背影。

　　柠柠，还不睡！明天就开学了，别又赖床！” 妈妈的声音穿透过门，吓了肖柠一跳。

　　她下意识侧头应声：“知道了！马上！”

　　嗓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肖柠心猛地一沉，转过头去。

　　石凳上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抬着眼，静静地看向她。

　　一个俯看，一个仰视，两道陌生的视线在半空中接住，灯光给他冷白的脸，镀了层柔和的边，微湿的黑发搭在额前。

　　而那双眼睛，像蒙着清晨的雾，湿漉漉地含着泪，透出一种朦胧的易碎感。

　　肖柠慌忙别过眼，手忙脚乱地砰的一声，关上窗户，背贴着冰凉的玻璃，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跳动。

　　一半是偷看被抓包的窘迫，而另一半，是被那湿漉漉又易碎的目光所吸引。

　　她缓了缓，悄悄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石凳空了，人也不见了。

　　次日，云帆中学。

　　肖柠破天荒早起了半小时，但对面始终静悄悄的，她趴在课桌上，指尖烦躁地抠着英语书边角。

　　柠柠，江湖救急！”后桌的赵梦伸出胳膊，用中性笔头使劲戳她后背，“英语试卷借我抄抄”！老杨马上要收了！

　　肖柠反手把卷子递了过去，突然扭过头，没头没脑地问：“梦梦，你说一个人大半夜不睡觉，坐在外面发呆，好像还哭过，是为什么？”

　　赵梦正奋笔疾书，笔尖在试卷上飞快游走，头都没抬，随口甩了句：失恋了？考砸了？家里出事了？或者单纯有病。”

　　“你就不能想点好的？肖柠撇了撇嘴，声音低下去：“那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一见钟情？你之前不还说一见钟情就是见色起意吗？”

　　坐在旁边的杨粒闻言，抬起头，插话道：“我信啊，都说真爱大概是，当你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你的心已经替你先做了选择。”

　　这话说进肖柠心坎上了，她朝杨粒用力点了点头。

　　“等等！”赵梦停下笔，探着脑袋凑过来，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你该不会是遇到让你一见钟情的人了吧？”

　　肖柠眼神躲闪着低下头，支吾了半天，把昨晚的事，小声跟赵梦说了个大概。

　　“我靠，你这不就是见色起意吗？想不到啊？你……”

　　上课铃响起，截断了赵梦后半句话，肖柠慌忙转回身，只觉得自己耳根发烫，赵梦那句话在脑子里嗡嗡回响。

　　“见色起意。”她竟然无法反驳。

　　班主任王老师板着脸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人。

　　全班瞬间安静。

　　肖柠抬头，心头一撞。

　　是昨晚那个少年，他换了干净的蓝白校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昨晚脆弱痕迹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疏离的冷淡。

　　他的目光平淡地扫过全班，经过肖柠时，没有丝毫停留，仿佛从未在深夜的窗前与她有过那场无声的对视。

　　王老师敲了敲讲台，语气稍缓，“介绍一下，林逸同学，从今天起转到我们班。”

　　“你先坐那个空位。”王老师指着肖柠旁边，“和肖柠共用一下课本，课间再去领书。”

　　那是肖柠同桌江嘉川的位置，他作为体育生外出集训了。

　　林逸拉开椅子坐下，带起一阵极淡的气息，不是洗衣粉，更像某种清寂的，带着冷感的植物味道。
　　王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语法，肖柠用余光偷偷打量，他听课很专注，握笔的手指骨节明晰，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腕骨突出，线条利落。

　　忽然，他将笔放下。

　　肖柠立刻收回视线，心脏咚咚跳，假装紧盯黑板。

　　“同学。”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很近。

　　她转头就对上了林逸的眼睛，距离比想象中近，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

　　“笔记，”他指了指两人中间的英语书，声音没什么起伏，“你不记吗？ ”

　　肖柠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总不能说，自己光顾着用余光看他了。

　　林逸没再追问，只是将书往自己那边移了半分，低头写了起来，他的字迹清隽有力，笔画里带着一种冷静的秩序感。

　　下课铃响了。

　　肖柠想把课本收回来，有一只手却轻轻按在了摊开的书页边缘。

　　她抬眼，林逸正看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睛，像覆着一层薄冰，毫无温度。

　　“从上课到现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她耳中，“你一直偷看了我十几次。”

　　肖柠的脸“轰”地一下烧透了。她，她没想到他不仅发现了，居然还记得那么清楚！

　　“我……”她急中生智，指尖胡乱点向他记笔记的那块空白，“我是看你记的笔记！记得真好，我想学习一下！”

　　“哦。”他慢条斯理地盖上笔帽，动作从容不迫，语气平淡无波，“那你看吧。”

　　然后，他收回手，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座位。

　　肖柠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毫无留恋消失在教室门口。

　　“我去！可以啊，柠柠！”赵梦的脑袋立刻凑了过来，兴奋地压低声音，“这不会就是你昨晚看见的哭包帅哥？这气场，一点也不像啊？不过帅是真帅！”

　　肖柠没吭声，垂下眼，目光落在英语书上。

　　她突然觉得，昨晚那个易碎的，仿佛与世界隔绝的少年，和眼前这个冷淡疏离的同桌，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她有了一种强烈的，想要了解他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