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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光 听着他的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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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星光
小七开始每天来帮我推磨。
第一天我以为他是一时兴起,第二天我以为他是闲着没事,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来。
早上四点半,天还黑着,他就从对面走过来,跛着脚,一步一步,走进我的院子里。
他也不说话,径直走到磨盘前,弯下腰,开始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就那么推着,低着头,像钉鞋一样认真。
磨盘转起来,豆子在磨齿间被碾碎,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白色的浆汁顺着磨槽流进桶里,一股生豆子的清香漫开来。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活着的时候,每天清晨也是这样。
磨盘响着,豆香飘着。
我从床上爬起来,坐在门槛上,看我妈推磨。
她从来不回头看我,就那么推着。
推累了,就停下来,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擦汗,然后继续推。
我一直以为她是懒得回头。
现在我才知道,她是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看见我眼巴巴地望着她,就会心软,就会停下来,就会耽误了卖豆腐的时辰。
小七推完磨,直起腰,看了我一眼。
“锅烧热了没?”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跑到灶台前,把火烧起来。
他提着豆浆桶过来,倒进锅里。
白花花的豆浆在锅里翻滚,热气扑上来,糊了我一脸。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等豆浆快开了,他忽然伸手,把火调小了一点。
“火太大,容易糊底。”
我愣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对面。
锅里咕嘟咕嘟响着,豆浆的香气越来越浓。
我忽然觉得,这锅豆浆今天肯定特别好喝。
茉莉也住下来了。
她住在小七家里,就一间屋,一张床。她说她睡床上,小七睡地上。
我说你俩不是夫妻吗?
她笑了笑,没回答。
她每天跟小七一起来帮我推磨。小七推磨,她就烧火。小七烧火,她就磨豆子。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谁也不多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
有时候我看着他俩,会觉得他们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可实际上,他们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长得多。
有一天早上,我问茉莉。
“你们当初怎么认识的?”
她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二十年前,”她说,“他来镇上修鞋,我在镇上卖菜。”
“然后呢?”
“然后他每天都来。”
“来修鞋?”
“来买我的菜。”
她笑了笑,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他买回去也不吃,就放着,放坏了再买新的。后来我问他,你买这么多菜干什么?他说,我不买菜,怎么见你?”
我听着,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就把我娶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看着我。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就一间破屋子,一张破床。但我们每天晚上都坐在门口看星星,看着看着就笑了。”
“笑什么?”
“笑自己傻呗。”她低下头,又笑了笑,“明明穷得叮当响,还觉得日子越过越好。”
我没说话。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天还没亮,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什么话?”
“他说,星星那么多,总有一颗是我们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
她没哭,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但我看见她攥着围裙的手,指节都白了。
小七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桶新磨的豆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茉莉转过身,看见他。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对方。
过了很久,小七走过来,把豆浆桶放下。
然后他走到茉莉面前,伸出手,把她攥着围裙的手掰开。
她的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血印子。
他看着那些血印子,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掌心上。
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上去。
茉莉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啪嗒。
啪嗒。
掉在他的头发上,掉在他的肩膀上,掉在他们之间的地上。
他没抬头,就那么握着她的手,贴着她的手心。
火在灶膛里烧着,噼啪作响。
豆浆在锅里滚着,咕嘟咕嘟。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我悄悄退出去,退到院子里。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
几颗星星还挂在天上,又远又淡。
我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那么多,那么远。
哪一颗是我的呢?
那天之后,小七开始说话了。
不是跟我说,是跟茉莉说。
他说得很少,一次就几个字,而且声音还是那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他确实在说。
“豆浆开了。”
“火小点。”
“盐放多了。”
都是些没用的废话。
但茉莉每次听完,都笑。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二十年前那个在槐树下挽着他胳膊的女孩。
有一天,我忍不住问小七。
“你当初为什么装哑巴?”
他正在修鞋,手里拿着一只皮鞋,正在往鞋底钉钉子。
他没回答,继续钉。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钉完那颗钉子,他忽然开口。
“没装。”
我看着他。
“只是不想说。”
“为什么不想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说给谁听?”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低下头,继续钉鞋。
“她走了之后,我就没什么想说的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反正说了她也听不见。”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一锤一锤钉着鞋底。
咚。咚。咚。
忽然间,我想起了我妈。
她也是不爱说话的人。
我小时候以为她天生就不爱说话。后来才明白,她是没人可说。
我爸走得早,我是她唯一能说话的人。可我那时候太小,听不懂她说的话。等她老了,我长大了,能听懂了,又去了城里,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
她那些没说完的话,最后都咽回去了。
咽进肚子里,带进土里。
我蹲下来,看着小七。
“她现在听见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钉鞋。
“嗯。”
那天晚上,镇上停电了。
我正躺在床上,忽然灯灭了,四周一片漆黑。
我摸黑爬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往外看。
整个镇子都黑了。
只有对面的修鞋摊上,亮着一盏灯。
那盏有豁口的灯。
灯下坐着两个人。
小七和茉莉。
他们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一起仰着头,看着天。
我也抬起头,往天上看。
没有月亮。
但满天都是星星。
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我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茉莉说的那句话。
星星那么多,总有一颗是我们的。
我低头看过去。
小七正伸着手,指着天上的一颗星。
那颗星很亮,比旁边的都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茉莉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那颗星。
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慢,但一直笑到眼睛里。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放下窗帘,回到床上,躺下。
外面的星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
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在城里,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他会想起我吗?
他会不会也指着天上的某颗星,说那是我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窗外那两个人,他们的星星就在那里。
看得见,摸不着,但一直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小七没有来推磨。
我等到五点,等到六点,等到天都亮了,他还是没来。
我走到对面,敲了敲他的门。
门开了,茉莉站在门口。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一看就是哭了一夜。
“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说话。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
小七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闭着眼睛。
“他怎么了?”
茉莉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老毛病了。”
我走进去,站在床边。
小七的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他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什么老毛病?”
茉莉走过来,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腿。”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腿。
那条跛着的右腿。
“当年他来找我,路上出了车祸。”
她说着,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货车撞过来的时候,他把我推开了。他自己的腿被压断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我们在闹离婚,我搬回城里住了三个月。他来接我,我不肯回去。他就在我楼下等,等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出去给我买早餐,回来的时候被车撞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但她的手在抖。
“他躺在医院里,腿断了,骨头都露出来了。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我问他要不要喝水,他说不喝。我问他还走不走,他说……”
她说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声音。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小七的手动了动,抬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
轻轻的,一下,一下。
像他钉鞋一样。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
但他的嘴角动了动。
很小很小的弧度。
像是在笑。
我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盏灯。
灯还挂在伞骨上,灯罩上的豁口还在。
白天它不亮,就那么挂着。
像个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过他们相遇,见证过他们分开,见证过他们重逢。
见证过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流不完的泪,等不到的人。
我回到院子里,一个人推磨。
吱呀,吱呀。
磨盘转着,豆子碾碎,浆汁流进桶里。
我推了一圈又一圈,推得满头大汗。
没人帮我调火候,没人告诉我盐放多了还是少了。
我一个人煮豆浆,一个人点卤,一个人压豆腐。
然后把豆腐搬到摊上,一个人卖。
豆腐李过来吃豆腐,问我:“对面那个哑巴呢?”
我说:“病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吃完豆腐,他把碗放下,又问我:“他老婆呢?”
我说:“陪着呢。”
他又哦了一声。
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那女的我认识。”
我抬起头。
“她当年在这儿卖过菜,长得好看,全镇的小伙子都想娶她。后来被小七娶走了,气得多少人睡不着觉。”
他摇摇头,笑了笑。
“那时候小七多精神,腿也好好的,天天来买她的菜。买回去也不吃,就放着,放坏了再买新的。我们都笑他傻,他也不理。”
他叹了口气。
“后来听说他俩离了,那女的去了城里。小七去找她,回来就瘸了。”
他看着我。
“你说,值得吗?”
我没回答。
他也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小七那句话。
“我等的是那个二十年前站在槐树下,挽着我胳膊,笑着说等我回来的女孩。”
那个女孩现在回来了。
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把脸埋在他手心里。
她老了很多,瘦了很多,眼睛里有了皱纹,头发里有了白发。
但她还是那个女孩。
他也还是那个男人。
值得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是他,我也会等。
等多久都等。
等不到也等。
小七在床上躺了三天。
三天里,茉莉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我每天送三碗豆腐过去,早上、中午、晚上。茉莉接过去,喂给他吃。
他吃得很少,一碗豆腐吃半天,还剩半碗。
茉莉也不催,就那么一勺一勺地喂。
喂完,把碗放下,继续握着他的手。
我有时候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他们不说话。
就那么互相看着。
像两条搁浅的鱼,在干涸的泥潭里,互相吐着泡泡。
第四天早上,小七起来了。
他扶着墙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茉莉在旁边扶着他,小心翼翼,像扶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走到院子里,在磨盘前站定。
然后他弯下腰,把手放在磨杆上。
“我来。”
茉莉看着他,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没说话。
他开始推。
一圈。
两圈。
三圈。
很慢,很吃力,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他还在推。
吱呀,吱呀。
磨盘转着,豆子碾碎,浆汁流进桶里。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还是那么白,但眉头舒展开了。
茉莉站在旁边,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
她就那么看着。
看着他推完磨,直起腰,转过身。
他看着她。
“好了。”
她说:“嗯。”
他又说:“不疼。”
她点点头。
然后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站在阳光里,站在磨盘旁,站在我面前。
我忽然觉得,这画面比我见过的一切都好看。
那天晚上,茉莉来找我。
她坐在我的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坐在她旁边。
“他的腿好不了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不了了。”
“疼吗?”
“疼。每天夜里都疼。但他从来不叫。”
我看着她的侧脸。
“他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声音闷闷的。
“我当年不该走的。”
我没说话。
“他说他来城里接我,我说我不回去。他就等在楼下,等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出去给我买早餐,回来的时候……”
她的声音哽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继续说下去。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他被推进手术室。医生说,腿保不住了,可能要截肢。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来,我们结婚那天,他背着我走了三里路。”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背着我,一步一步走。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我说放我下来吧,他说不放。他说,我要背你一辈子。”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我没有让他背一辈子。”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骨头硌得手疼。
“他等你了吗?”
她点点头。
“等了。”
“那就够了。”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你还在,”我说,“他还在。你们还能坐在一起看星星。这就够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你说得对。”
我们抬起头,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星星很多,密密麻麻,闪闪烁烁。
有一颗特别亮的,就在我们头顶。
我指着那颗星。
“那是你们的吗?”
她看着那颗星,笑了。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假装是。”
我也笑了。
那天之后,日子变得很慢,很静。
每天清晨,小七来帮我推磨。茉莉烧火,我煮豆浆。然后我们一起吃早饭,一人一碗豆腐,就着咸菜和馒头。
吃完早饭,小七去修鞋。茉莉在旁边帮忙,递钉子,递锤子,递鞋底。有时候她也会试着钉两下,钉得歪歪扭扭的,小七就拿过来重新钉。
中午我送豆腐过去,三个人一起吃。
下午小七继续修鞋,茉莉在旁边打盹。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栽,最后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小七就停下来,看着她。
看很久。
然后继续钉鞋。
一下,一下。
很轻,怕吵醒她。
晚上我们一起吃饭,然后坐在门口看星星。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月亮有时候圆,有时候缺。
星星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但每天都有。
每天他们都坐在一起。
有一天,我问茉莉。
“你还走吗?”
她正在看星星,听见这话,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希望我走吗?”
我说:“不希望。”
她笑了。
“那我不走了。”
小七在旁边,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的手动了动,握住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我回去的时候,月亮很圆。
我躺在床上,透过窗户,能看见对面的灯光。
灯下坐着两个人。
靠在一起,仰着头,看着天。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我爸妈。
我爸走的时候,我还小,记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喜欢把我扛在肩上,带我去镇上看戏。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再嫁人。
她每天晚上也看星星吗?
她看的又是哪一颗呢?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痒痒的。
但我没擦。
就那么躺着,让眼泪流着。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妈,我也有人陪着看星星了。
不是那种陪。
是那种陪。
你知道的。
第十五天,镇上来了个陌生人。
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黑色夹克,开一辆黑色轿车。
他把车停在镇口,走进来,一路打听。
打听茉莉。
豆腐李告诉他,茉莉住在小七家,老街23号对面。
他找过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吃午饭。
他站在门口,看着茉莉。
“跟我回去。”
茉莉没动。
他往里走了一步。
“你病还没好,需要治疗。”
茉莉还是没动。
他又走了一步。
“我已经给你联系好了专家,明天就能住院。”
茉莉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回去。”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
他站在那里,脸慢慢涨红了。
“你疯了吗?你的病再不治会死的!”
茉莉站起来,走到小七身边,握住他的手。
“死就死。”
那个男人瞪大眼睛,看看茉莉,又看看小七。
“就为了这个瘸子?”
小七没动,也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茉莉的手紧了紧。
“他是瘸子,但他等了我二十年。”
那个男人的脸涨得更红了。
“我等了你五年!”
茉莉看着他,摇摇头。
“你等的是我的人,他等的是我的命。”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你会后悔的。”
茉莉没说话。
他走了。
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镇口。
我站在那里,看着茉莉。
她坐回小七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小七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镀成金色。
我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为了那个男人。
是为了那二十年。
五年和二十年,哪个更久?
等五年的人,等的是一个人。
等二十年的人,等的是一辈子。
那天晚上,茉莉告诉我她的病。
“胃癌,中期。”
她说着,语气很平静。
“还能治吗?”
她摇摇头。
“能治,但我没钱。”
我看着她。
“那房子……”
“那房子是给他买的。”她打断我,“我在城里攒了二十年,就攒了这一套房子。我想着,把房子给他,他就不用再修鞋了,可以好好过日子。”
“那你呢?”
“我?”她笑了笑,“我就随便找个地方,等死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傻孩子,别哭。”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
她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我趴在她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为什么……为什么好人……都要受这么多苦……”
她没回答。
只是轻轻地拍着我。
一下,一下。
像小七钉鞋一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妈还活着,正在磨豆子。
我走过去,问她,妈,你疼吗?
她回过头,看着我。
不疼。
我又问,那你为什么哭?
她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果然湿湿的。
她笑了笑,说,妈没哭,是汗。
我说,妈,你别骗我,汗是咸的,泪也是咸的。但汗是热的,泪是凉的。
她看着我,不说话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
妈,我好想你。
她也抱住我。
我知道。
妈一直都在。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窗外的天还没亮,对面的灯还亮着。
我坐起来,看着那盏灯。
看着灯下的两个人。
他们还是坐在一起,还是看着星星。
我忽然想起来,小七的那句话。
“星星那么多,总有一颗是我们的。”
他们的星星就在那里。
我的呢?
我的星星在哪里?
第二十天,小七的腿忽然疼得厉害。
他疼得站不起来,躺在床上,满头大汗。
茉莉守在旁边,不停地给他擦汗。
他的牙咬得咯咯响,但就是不肯叫出声。
我看着都疼。
“要不要送医院?”
茉莉摇摇头。
“没用的,老毛病了,扛过去就好了。”
“要扛多久?”
“不知道。有时候一天,有时候两天,最长的一次扛了五天。”
我看着小七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咬出血了。
但他还是不肯叫。
就那么咬着牙,忍着。
茉莉握着他的手,不停地跟他说话。
“小七,你还记得吗?咱们结婚那天,你背着我走了三里路。你累得满头大汗,我问你累不累,你说不累。我让你放我下来,你说不放。你说要背我一辈子。”
小七的眼睛闭着,眉头紧皱。
但他的嘴角动了动。
“小七,你还记得吗?我走的那天,你追到车站。车都开了,你还在后面追。我隔着窗户看着你,看着你越跑越慢,越跑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尽头。”
他的眉头松了松。
“小七,你还记得吗?我回来的那天,你坐在门口修鞋。我喊你,你不理我。我蹲下来看着你,你不看我。我把钱放在门槛上,你用石头压住。”
她的眼泪掉下来。
“小七,你别疼了。我求你了,你别疼了。”
他的手忽然动了动。
反握住她的手。
很用力。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
但他的嘴唇动了动。
三个字。
没声音。
但我看出来了。
他说的是——
不疼。
茉莉趴在他身上,放声大哭。
我退出去,把门带上。
站在门口,我忽然发现,天上有星星。
大白天,看不见的星星。
但它们就在那里。
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小七的腿不疼了。
他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茉莉扶着他,一点一点走到院子里。
在磨盘前坐下。
他看着磨盘,忽然开口。
“我推不动了。”
茉莉说:“我推。”
“你推不动。”
“你教我。”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但眼睛里全是光。
“好。”
那天之后,茉莉开始学推磨。
小七坐在旁边,一步一步地教她。
“手放这里,腰挺直,用巧劲,别用蛮力。”
茉莉笨手笨脚地推着,磨盘转得歪歪扭扭。
小七也不急,就那么看着。
她推累了,他就伸手帮她。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一起推着磨杆。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爱情最好的样子吧。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海誓山盟。
是你推不动的时候,我帮你推一把。
是我推不动的时候,你帮我推一把。
是我们一起,把这个磨盘推下去。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一辈子。
第二十五天,茉莉晕倒了。
她正在推磨,忽然身子一软,就往地上倒。
小七一把接住她,抱在怀里。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
小七的脸更白。
他抱着她,浑身都在抖。
“茉莉……茉莉……”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不说话,就看着她。
她伸出手,摸摸他的脸。
“别怕……我没事……”
他还是不说话。
就那么抱着她。
抱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久到我跑去找豆腐李,借了他的三轮车。
久到我们把茉莉抬上车,往镇医院赶。
她在车上醒过来,看着我们。
“去哪?”
“医院。”
她摇摇头。
“不去。”
“为什么?”
“没用。”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我不想躺在医院里,插着管子,等死。”
小七握着她的手。
没说话。
她看着他。
“我想跟你一起,再看几天星星。”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还是没说话。
只是握紧她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又坐在门口看星星。
我远远地坐在自己门口,看着他们。
今晚的星星特别多,特别亮。
他们靠在一起,仰着头,看着天。
不知道看了多久。
忽然,茉莉转过头,看着小七。
“小七,你还记得吗?你说过,星星那么多,总有一颗是我们的。”
他点点头。
“那你现在知道,是哪一颗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向一颗。
很亮的一颗,就在正头顶。
她看着那颗星,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选那颗。”
“为什么?”
“因为那颗最亮。”
他看着她。
“因为那颗最像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他伸出手,替她擦掉眼泪。
“别哭。”
她点点头。
“不哭。”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他也不擦了。
就那么看着。
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笑着混在一起。
然后他把她搂进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声音哑哑的。
“我等了你二十年,不是为了看你哭的。”
她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那我笑。”
“好。”
她笑了一下。
很小,很轻,但很真。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这才是我的茉莉。”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星光也照在他们身上。
他们坐在一起,像是从来不曾分开过。
像是那二十年,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他们还在。
还在彼此身边。
还在看星星。
还在爱。
第二十八天,茉莉走不动了。
她躺在床上,脸色越来越白,人越来越瘦。
小七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喂她喝水,喂她吃饭,给她擦身,给她翻身。
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清醒的时候,她就看着小七,一直看,一直看。
糊涂的时候,她就说胡话。
说二十年前的事。
说他们第一次见面,说他们结婚那天,说她走的那天,说她回来的那天。
说了一遍又一遍。
小七就听着。
一遍又一遍。
从来不烦。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清醒了。
她看着小七,眼睛亮亮的。
“小七,我想出去看星星。”
小七看着她。
“你走不动。”
“你背我。”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把她背起来。
他的腿在抖,他的腰在颤。
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走到院子里。
在磨盘旁边停下来。
他弯下腰,把她放下来,让她坐在磨盘上。
然后他靠在她旁边,扶着她。
他们一起抬起头。
今晚的星星很少,只有几颗,稀稀落落的。
但有一颗很亮。
就在他们头顶。
她看着那颗星,笑了。
“小七,那颗星还在。”
他说:“在。”
“它会一直在吗?”
“会。”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因为我一直在。”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二十年前那个女孩。
她伸出手,摸摸他的脸。
“小七。”
“嗯。”
“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他握住她的手。
“好。”
她靠在他肩膀上。
闭上眼睛。
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
月亮躲在云后面,偷偷看着他们。
风轻轻的,凉凉的,带着豆香。
她就那么靠着他。
靠着靠着,不动了。
他也没动。
就那么坐着。
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
她靠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的。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她走了。”
我说:“我知道。”
他又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她说,下辈子还嫁给我。”
我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
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这辈子,我也没娶够。”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
一直握着。
从白天握到晚上。
从晚上握到白天。
第三天,豆腐李来帮忙,把茉莉埋在了镇后的山坡上。
那里能看见整个镇子,能看见老街,能看见那间修鞋铺。
小七亲手给她立的碑。
碑上就三个字。
“茉莉花。”
我问他不写夫妻吗?
他摇摇头。
“不用写,她知道是我。”
我看着他。
“那别人呢?”
他抬起头,看着我。
“别人知不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愣在那里。
他弯下腰,把一捧土放在坟头。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块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星星那么多,总有一颗是你的。现在你成了那颗星。”
他转身走了。
一步一步,跛着脚,走下山坡。
我站在坟前,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
从那以后,小七每天晚上都去看星星。
不是在家门口看,是去山坡上看。
坐在茉莉的坟前,仰着头,看着天。
一看就是一整夜。
有时候我去送豆腐,看见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照成一个影子。
一个坐在坟前的影子。
一个等星星的影子。
一个永远等着的影子。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你不累吗?”
他摇摇头。
“她一个人在这里,我怕她害怕。”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她说下辈子还嫁给我。我得早点告诉她,我同意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但他眼睛里有光。
很亮的光。
像那颗星一样。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等。
他是在陪。
陪她看星星,陪她听风,陪她度过每一个夜晚。
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
只是现在,她换了个地方。
换到了天上。
换成了星星。
那天晚上,我也去了山坡。
我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
有一颗特别亮,就在正头顶。
我指着那颗星,问他。
“是那颗吗?”
他点点头。
“是。”
“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一直在眨眼睛。”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那颗星。
它确实在眨眼睛。
一闪一闪的。
像在对谁说话。
我忽然想起茉莉说过的那句话。
“星星那么多,总有一颗是我们的。”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一颗,真的是他们的。
永远都是。
月亮渐渐升起来了。
星星渐渐暗下去。
但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也坐在那里,陪着他。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豆香,带着花香,带着泥土的气息。
远处,镇上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人们都睡了。
只有我们还醒着。
只有天上的星星还醒着。
只有那颗最亮的,一直眨着眼睛的,还醒着。
我看着那颗星,忽然笑了。
茉莉,你看到了吗?
他还在陪你。
一直都在。
永远都在。
下山的时候,天快亮了。
小七走在我前面,一步一步,跛着脚。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山坡上那块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明天我还来。
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
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眯了眯。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一步一步。
稳稳的。
像他钉鞋一样。
像他等了她二十年一样。
像他会一直等下去一样。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阳光把他整个人都镀成金色。
忽然间,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爱情这个东西,从来就不是童话。
没有王子,没有公主,没有一见钟情,没有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有的是等,有的是疼,有的是一个人守着另一个人,从生到死,从死到生。
有的是二十年的沉默,换来几个月的陪伴。
有的是二十年的等待,换来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那颗星。
但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
天已经亮了,星星都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它们还在。
那颗最亮的,一直在眨眼睛的,还在。
她看着我们。
看着他。
看着这座小镇。
看着这人间。
看着这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爱。
她看见了。
她知道。
那就够了。
我低下头,继续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小七的声音。
他在唱歌。
很老的歌,我听不清歌词。
但那调子很好听。
轻轻的,悠悠的,飘在风里。
飘向山坡。
飘向那块碑。
飘向那颗看不见的星星。
我没有回头。
就那么听着。
听着他的歌声,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因为我知道,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不是童话的结局。
是人间的结局。
是他们的结局。
是我的结局。
是所有爱着的人的结局。
太阳越升越高。
我们越走越远。
但星星还在那里。
一直都在。
永远都在。
——星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