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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光 听着他的歌 ...

  •   第二章星光

      小七开始每天来帮我推磨。

      第一天我以为他是一时兴起,第二天我以为他是闲着没事,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来。

      早上四点半,天还黑着,他就从对面走过来,跛着脚,一步一步,走进我的院子里。

      他也不说话,径直走到磨盘前,弯下腰,开始推。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就那么推着,低着头,像钉鞋一样认真。

      磨盘转起来,豆子在磨齿间被碾碎,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白色的浆汁顺着磨槽流进桶里,一股生豆子的清香漫开来。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活着的时候,每天清晨也是这样。

      磨盘响着,豆香飘着。

      我从床上爬起来,坐在门槛上,看我妈推磨。

      她从来不回头看我,就那么推着。

      推累了,就停下来,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擦汗,然后继续推。

      我一直以为她是懒得回头。

      现在我才知道,她是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看见我眼巴巴地望着她,就会心软,就会停下来,就会耽误了卖豆腐的时辰。

      小七推完磨,直起腰,看了我一眼。

      “锅烧热了没?”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跑到灶台前,把火烧起来。

      他提着豆浆桶过来,倒进锅里。

      白花花的豆浆在锅里翻滚,热气扑上来,糊了我一脸。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等豆浆快开了,他忽然伸手,把火调小了一点。

      “火太大,容易糊底。”

      我愣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对面。

      锅里咕嘟咕嘟响着,豆浆的香气越来越浓。

      我忽然觉得,这锅豆浆今天肯定特别好喝。

      茉莉也住下来了。

      她住在小七家里,就一间屋,一张床。她说她睡床上,小七睡地上。

      我说你俩不是夫妻吗?

      她笑了笑,没回答。

      她每天跟小七一起来帮我推磨。小七推磨,她就烧火。小七烧火,她就磨豆子。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谁也不多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

      有时候我看着他俩,会觉得他们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可实际上,他们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长得多。

      有一天早上,我问茉莉。

      “你们当初怎么认识的?”

      她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二十年前,”她说,“他来镇上修鞋,我在镇上卖菜。”

      “然后呢?”

      “然后他每天都来。”

      “来修鞋?”

      “来买我的菜。”

      她笑了笑,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他买回去也不吃,就放着,放坏了再买新的。后来我问他,你买这么多菜干什么?他说,我不买菜,怎么见你?”

      我听着,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就把我娶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看着我。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就一间破屋子,一张破床。但我们每天晚上都坐在门口看星星,看着看着就笑了。”

      “笑什么?”

      “笑自己傻呗。”她低下头,又笑了笑,“明明穷得叮当响,还觉得日子越过越好。”

      我没说话。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天还没亮,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什么话?”

      “他说,星星那么多,总有一颗是我们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

      她没哭,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但我看见她攥着围裙的手,指节都白了。

      小七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桶新磨的豆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茉莉转过身,看见他。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对方。

      过了很久,小七走过来,把豆浆桶放下。

      然后他走到茉莉面前,伸出手,把她攥着围裙的手掰开。

      她的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血印子。

      他看着那些血印子,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掌心上。

      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上去。

      茉莉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啪嗒。

      啪嗒。

      掉在他的头发上,掉在他的肩膀上,掉在他们之间的地上。

      他没抬头,就那么握着她的手,贴着她的手心。

      火在灶膛里烧着,噼啪作响。

      豆浆在锅里滚着,咕嘟咕嘟。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我悄悄退出去,退到院子里。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

      几颗星星还挂在天上,又远又淡。

      我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那么多,那么远。

      哪一颗是我的呢?

      那天之后,小七开始说话了。

      不是跟我说,是跟茉莉说。

      他说得很少,一次就几个字,而且声音还是那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他确实在说。

      “豆浆开了。”

      “火小点。”

      “盐放多了。”

      都是些没用的废话。

      但茉莉每次听完,都笑。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二十年前那个在槐树下挽着他胳膊的女孩。

      有一天,我忍不住问小七。

      “你当初为什么装哑巴?”

      他正在修鞋,手里拿着一只皮鞋,正在往鞋底钉钉子。

      他没回答,继续钉。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钉完那颗钉子,他忽然开口。

      “没装。”

      我看着他。

      “只是不想说。”

      “为什么不想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说给谁听?”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低下头,继续钉鞋。

      “她走了之后,我就没什么想说的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反正说了她也听不见。”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一锤一锤钉着鞋底。

      咚。咚。咚。

      忽然间,我想起了我妈。

      她也是不爱说话的人。

      我小时候以为她天生就不爱说话。后来才明白,她是没人可说。

      我爸走得早,我是她唯一能说话的人。可我那时候太小,听不懂她说的话。等她老了,我长大了,能听懂了,又去了城里,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

      她那些没说完的话,最后都咽回去了。

      咽进肚子里,带进土里。

      我蹲下来,看着小七。

      “她现在听见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钉鞋。

      “嗯。”

      那天晚上,镇上停电了。

      我正躺在床上,忽然灯灭了,四周一片漆黑。

      我摸黑爬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往外看。

      整个镇子都黑了。

      只有对面的修鞋摊上,亮着一盏灯。

      那盏有豁口的灯。

      灯下坐着两个人。

      小七和茉莉。

      他们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一起仰着头,看着天。

      我也抬起头,往天上看。

      没有月亮。

      但满天都是星星。

      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我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茉莉说的那句话。

      星星那么多,总有一颗是我们的。

      我低头看过去。

      小七正伸着手,指着天上的一颗星。

      那颗星很亮,比旁边的都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茉莉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那颗星。

      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慢,但一直笑到眼睛里。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放下窗帘,回到床上,躺下。

      外面的星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

      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在城里,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他会想起我吗?

      他会不会也指着天上的某颗星,说那是我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窗外那两个人,他们的星星就在那里。

      看得见,摸不着,但一直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小七没有来推磨。

      我等到五点,等到六点,等到天都亮了,他还是没来。

      我走到对面,敲了敲他的门。

      门开了,茉莉站在门口。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一看就是哭了一夜。

      “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说话。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

      小七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闭着眼睛。

      “他怎么了?”

      茉莉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老毛病了。”

      我走进去,站在床边。

      小七的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他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什么老毛病?”

      茉莉走过来,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腿。”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腿。

      那条跛着的右腿。

      “当年他来找我,路上出了车祸。”

      她说着,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货车撞过来的时候,他把我推开了。他自己的腿被压断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我们在闹离婚,我搬回城里住了三个月。他来接我,我不肯回去。他就在我楼下等,等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出去给我买早餐,回来的时候被车撞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但她的手在抖。

      “他躺在医院里,腿断了,骨头都露出来了。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我问他要不要喝水,他说不喝。我问他还走不走,他说……”

      她说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声音。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小七的手动了动,抬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

      轻轻的,一下,一下。

      像他钉鞋一样。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

      但他的嘴角动了动。

      很小很小的弧度。

      像是在笑。

      我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盏灯。

      灯还挂在伞骨上,灯罩上的豁口还在。

      白天它不亮,就那么挂着。

      像个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过他们相遇,见证过他们分开,见证过他们重逢。

      见证过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流不完的泪,等不到的人。

      我回到院子里,一个人推磨。

      吱呀,吱呀。

      磨盘转着,豆子碾碎,浆汁流进桶里。

      我推了一圈又一圈,推得满头大汗。

      没人帮我调火候,没人告诉我盐放多了还是少了。

      我一个人煮豆浆,一个人点卤,一个人压豆腐。

      然后把豆腐搬到摊上,一个人卖。

      豆腐李过来吃豆腐,问我:“对面那个哑巴呢?”

      我说:“病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吃完豆腐,他把碗放下,又问我:“他老婆呢?”

      我说:“陪着呢。”

      他又哦了一声。

      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那女的我认识。”

      我抬起头。

      “她当年在这儿卖过菜,长得好看,全镇的小伙子都想娶她。后来被小七娶走了,气得多少人睡不着觉。”

      他摇摇头,笑了笑。

      “那时候小七多精神,腿也好好的,天天来买她的菜。买回去也不吃,就放着,放坏了再买新的。我们都笑他傻,他也不理。”

      他叹了口气。

      “后来听说他俩离了,那女的去了城里。小七去找她,回来就瘸了。”

      他看着我。

      “你说,值得吗?”

      我没回答。

      他也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小七那句话。

      “我等的是那个二十年前站在槐树下,挽着我胳膊,笑着说等我回来的女孩。”

      那个女孩现在回来了。

      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把脸埋在他手心里。

      她老了很多,瘦了很多,眼睛里有了皱纹,头发里有了白发。

      但她还是那个女孩。

      他也还是那个男人。

      值得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是他,我也会等。

      等多久都等。

      等不到也等。

      小七在床上躺了三天。

      三天里,茉莉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我每天送三碗豆腐过去,早上、中午、晚上。茉莉接过去,喂给他吃。

      他吃得很少,一碗豆腐吃半天,还剩半碗。

      茉莉也不催,就那么一勺一勺地喂。

      喂完,把碗放下,继续握着他的手。

      我有时候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他们不说话。

      就那么互相看着。

      像两条搁浅的鱼,在干涸的泥潭里,互相吐着泡泡。

      第四天早上,小七起来了。

      他扶着墙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茉莉在旁边扶着他,小心翼翼,像扶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走到院子里,在磨盘前站定。

      然后他弯下腰,把手放在磨杆上。

      “我来。”

      茉莉看着他,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没说话。

      他开始推。

      一圈。

      两圈。

      三圈。

      很慢,很吃力,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他还在推。

      吱呀,吱呀。

      磨盘转着,豆子碾碎,浆汁流进桶里。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还是那么白,但眉头舒展开了。

      茉莉站在旁边,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

      她就那么看着。

      看着他推完磨,直起腰,转过身。

      他看着她。

      “好了。”

      她说:“嗯。”

      他又说:“不疼。”

      她点点头。

      然后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站在阳光里,站在磨盘旁,站在我面前。

      我忽然觉得,这画面比我见过的一切都好看。

      那天晚上,茉莉来找我。

      她坐在我的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坐在她旁边。

      “他的腿好不了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不了了。”

      “疼吗?”

      “疼。每天夜里都疼。但他从来不叫。”

      我看着她的侧脸。

      “他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声音闷闷的。

      “我当年不该走的。”

      我没说话。

      “他说他来城里接我,我说我不回去。他就等在楼下,等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出去给我买早餐,回来的时候……”

      她的声音哽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继续说下去。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他被推进手术室。医生说,腿保不住了,可能要截肢。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来,我们结婚那天,他背着我走了三里路。”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背着我,一步一步走。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我说放我下来吧,他说不放。他说,我要背你一辈子。”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我没有让他背一辈子。”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骨头硌得手疼。

      “他等你了吗?”

      她点点头。

      “等了。”

      “那就够了。”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你还在,”我说,“他还在。你们还能坐在一起看星星。这就够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你说得对。”

      我们抬起头,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星星很多,密密麻麻,闪闪烁烁。

      有一颗特别亮的,就在我们头顶。

      我指着那颗星。

      “那是你们的吗?”

      她看着那颗星,笑了。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假装是。”

      我也笑了。

      那天之后,日子变得很慢,很静。

      每天清晨,小七来帮我推磨。茉莉烧火,我煮豆浆。然后我们一起吃早饭,一人一碗豆腐,就着咸菜和馒头。

      吃完早饭,小七去修鞋。茉莉在旁边帮忙,递钉子,递锤子,递鞋底。有时候她也会试着钉两下,钉得歪歪扭扭的,小七就拿过来重新钉。

      中午我送豆腐过去,三个人一起吃。

      下午小七继续修鞋,茉莉在旁边打盹。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栽,最后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小七就停下来,看着她。

      看很久。

      然后继续钉鞋。

      一下,一下。

      很轻,怕吵醒她。

      晚上我们一起吃饭,然后坐在门口看星星。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月亮有时候圆,有时候缺。

      星星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但每天都有。

      每天他们都坐在一起。

      有一天,我问茉莉。

      “你还走吗?”

      她正在看星星,听见这话,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希望我走吗?”

      我说:“不希望。”

      她笑了。

      “那我不走了。”

      小七在旁边,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的手动了动,握住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我回去的时候,月亮很圆。

      我躺在床上,透过窗户,能看见对面的灯光。

      灯下坐着两个人。

      靠在一起,仰着头,看着天。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我爸妈。

      我爸走的时候,我还小,记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喜欢把我扛在肩上,带我去镇上看戏。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再嫁人。

      她每天晚上也看星星吗?

      她看的又是哪一颗呢?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痒痒的。

      但我没擦。

      就那么躺着,让眼泪流着。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妈,我也有人陪着看星星了。

      不是那种陪。

      是那种陪。

      你知道的。

      第十五天,镇上来了个陌生人。

      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黑色夹克,开一辆黑色轿车。

      他把车停在镇口,走进来,一路打听。

      打听茉莉。

      豆腐李告诉他,茉莉住在小七家,老街23号对面。

      他找过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吃午饭。

      他站在门口,看着茉莉。

      “跟我回去。”

      茉莉没动。

      他往里走了一步。

      “你病还没好,需要治疗。”

      茉莉还是没动。

      他又走了一步。

      “我已经给你联系好了专家,明天就能住院。”

      茉莉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回去。”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

      他站在那里,脸慢慢涨红了。

      “你疯了吗?你的病再不治会死的!”

      茉莉站起来,走到小七身边,握住他的手。

      “死就死。”

      那个男人瞪大眼睛,看看茉莉,又看看小七。

      “就为了这个瘸子?”

      小七没动,也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茉莉的手紧了紧。

      “他是瘸子,但他等了我二十年。”

      那个男人的脸涨得更红了。

      “我等了你五年!”

      茉莉看着他,摇摇头。

      “你等的是我的人,他等的是我的命。”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你会后悔的。”

      茉莉没说话。

      他走了。

      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镇口。

      我站在那里,看着茉莉。

      她坐回小七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小七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镀成金色。

      我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为了那个男人。

      是为了那二十年。

      五年和二十年,哪个更久?

      等五年的人,等的是一个人。

      等二十年的人,等的是一辈子。

      那天晚上,茉莉告诉我她的病。

      “胃癌,中期。”

      她说着,语气很平静。

      “还能治吗?”

      她摇摇头。

      “能治,但我没钱。”

      我看着她。

      “那房子……”

      “那房子是给他买的。”她打断我,“我在城里攒了二十年,就攒了这一套房子。我想着,把房子给他,他就不用再修鞋了,可以好好过日子。”

      “那你呢?”

      “我?”她笑了笑,“我就随便找个地方,等死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傻孩子,别哭。”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

      她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我趴在她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为什么……为什么好人……都要受这么多苦……”

      她没回答。

      只是轻轻地拍着我。

      一下,一下。

      像小七钉鞋一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妈还活着,正在磨豆子。

      我走过去,问她,妈,你疼吗?

      她回过头,看着我。

      不疼。

      我又问,那你为什么哭?

      她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果然湿湿的。

      她笑了笑,说,妈没哭,是汗。

      我说,妈,你别骗我,汗是咸的,泪也是咸的。但汗是热的,泪是凉的。

      她看着我,不说话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

      妈,我好想你。

      她也抱住我。

      我知道。

      妈一直都在。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窗外的天还没亮,对面的灯还亮着。

      我坐起来,看着那盏灯。

      看着灯下的两个人。

      他们还是坐在一起,还是看着星星。

      我忽然想起来,小七的那句话。

      “星星那么多,总有一颗是我们的。”

      他们的星星就在那里。

      我的呢?

      我的星星在哪里?

      第二十天,小七的腿忽然疼得厉害。

      他疼得站不起来,躺在床上,满头大汗。

      茉莉守在旁边,不停地给他擦汗。

      他的牙咬得咯咯响,但就是不肯叫出声。

      我看着都疼。

      “要不要送医院?”

      茉莉摇摇头。

      “没用的,老毛病了,扛过去就好了。”

      “要扛多久?”

      “不知道。有时候一天,有时候两天,最长的一次扛了五天。”

      我看着小七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咬出血了。

      但他还是不肯叫。

      就那么咬着牙,忍着。

      茉莉握着他的手,不停地跟他说话。

      “小七,你还记得吗?咱们结婚那天,你背着我走了三里路。你累得满头大汗,我问你累不累,你说不累。我让你放我下来,你说不放。你说要背我一辈子。”

      小七的眼睛闭着,眉头紧皱。

      但他的嘴角动了动。

      “小七,你还记得吗?我走的那天,你追到车站。车都开了,你还在后面追。我隔着窗户看着你,看着你越跑越慢,越跑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尽头。”

      他的眉头松了松。

      “小七,你还记得吗?我回来的那天,你坐在门口修鞋。我喊你,你不理我。我蹲下来看着你,你不看我。我把钱放在门槛上,你用石头压住。”

      她的眼泪掉下来。

      “小七,你别疼了。我求你了,你别疼了。”

      他的手忽然动了动。

      反握住她的手。

      很用力。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

      但他的嘴唇动了动。

      三个字。

      没声音。

      但我看出来了。

      他说的是——

      不疼。

      茉莉趴在他身上,放声大哭。

      我退出去,把门带上。

      站在门口,我忽然发现,天上有星星。

      大白天,看不见的星星。

      但它们就在那里。

      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小七的腿不疼了。

      他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茉莉扶着他,一点一点走到院子里。

      在磨盘前坐下。

      他看着磨盘,忽然开口。

      “我推不动了。”

      茉莉说:“我推。”

      “你推不动。”

      “你教我。”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但眼睛里全是光。

      “好。”

      那天之后,茉莉开始学推磨。

      小七坐在旁边,一步一步地教她。

      “手放这里,腰挺直,用巧劲,别用蛮力。”

      茉莉笨手笨脚地推着,磨盘转得歪歪扭扭。

      小七也不急,就那么看着。

      她推累了,他就伸手帮她。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一起推着磨杆。

      吱呀,吱呀。

      一圈,一圈。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爱情最好的样子吧。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海誓山盟。

      是你推不动的时候,我帮你推一把。

      是我推不动的时候,你帮我推一把。

      是我们一起,把这个磨盘推下去。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一辈子。

      第二十五天,茉莉晕倒了。

      她正在推磨,忽然身子一软,就往地上倒。

      小七一把接住她,抱在怀里。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

      小七的脸更白。

      他抱着她,浑身都在抖。

      “茉莉……茉莉……”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不说话,就看着她。

      她伸出手,摸摸他的脸。

      “别怕……我没事……”

      他还是不说话。

      就那么抱着她。

      抱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久到我跑去找豆腐李,借了他的三轮车。

      久到我们把茉莉抬上车,往镇医院赶。

      她在车上醒过来,看着我们。

      “去哪?”

      “医院。”

      她摇摇头。

      “不去。”

      “为什么?”

      “没用。”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我不想躺在医院里,插着管子,等死。”

      小七握着她的手。

      没说话。

      她看着他。

      “我想跟你一起,再看几天星星。”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还是没说话。

      只是握紧她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又坐在门口看星星。

      我远远地坐在自己门口,看着他们。

      今晚的星星特别多,特别亮。

      他们靠在一起,仰着头,看着天。

      不知道看了多久。

      忽然,茉莉转过头,看着小七。

      “小七,你还记得吗?你说过,星星那么多,总有一颗是我们的。”

      他点点头。

      “那你现在知道,是哪一颗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向一颗。

      很亮的一颗,就在正头顶。

      她看着那颗星,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选那颗。”

      “为什么?”

      “因为那颗最亮。”

      他看着她。

      “因为那颗最像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他伸出手,替她擦掉眼泪。

      “别哭。”

      她点点头。

      “不哭。”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他也不擦了。

      就那么看着。

      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笑着混在一起。

      然后他把她搂进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声音哑哑的。

      “我等了你二十年,不是为了看你哭的。”

      她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那我笑。”

      “好。”

      她笑了一下。

      很小,很轻,但很真。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这才是我的茉莉。”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星光也照在他们身上。

      他们坐在一起,像是从来不曾分开过。

      像是那二十年,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他们还在。

      还在彼此身边。

      还在看星星。

      还在爱。

      第二十八天,茉莉走不动了。

      她躺在床上,脸色越来越白,人越来越瘦。

      小七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喂她喝水,喂她吃饭,给她擦身,给她翻身。

      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清醒的时候,她就看着小七,一直看,一直看。

      糊涂的时候,她就说胡话。

      说二十年前的事。

      说他们第一次见面,说他们结婚那天,说她走的那天,说她回来的那天。

      说了一遍又一遍。

      小七就听着。

      一遍又一遍。

      从来不烦。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清醒了。

      她看着小七,眼睛亮亮的。

      “小七,我想出去看星星。”

      小七看着她。

      “你走不动。”

      “你背我。”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把她背起来。

      他的腿在抖,他的腰在颤。

      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走到院子里。

      在磨盘旁边停下来。

      他弯下腰,把她放下来,让她坐在磨盘上。

      然后他靠在她旁边,扶着她。

      他们一起抬起头。

      今晚的星星很少,只有几颗,稀稀落落的。

      但有一颗很亮。

      就在他们头顶。

      她看着那颗星,笑了。

      “小七,那颗星还在。”

      他说:“在。”

      “它会一直在吗?”

      “会。”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因为我一直在。”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二十年前那个女孩。

      她伸出手,摸摸他的脸。

      “小七。”

      “嗯。”

      “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他握住她的手。

      “好。”

      她靠在他肩膀上。

      闭上眼睛。

      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

      月亮躲在云后面,偷偷看着他们。

      风轻轻的,凉凉的,带着豆香。

      她就那么靠着他。

      靠着靠着,不动了。

      他也没动。

      就那么坐着。

      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

      她靠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的。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她走了。”

      我说:“我知道。”

      他又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她说,下辈子还嫁给我。”

      我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

      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这辈子,我也没娶够。”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

      一直握着。

      从白天握到晚上。

      从晚上握到白天。

      第三天,豆腐李来帮忙,把茉莉埋在了镇后的山坡上。

      那里能看见整个镇子,能看见老街,能看见那间修鞋铺。

      小七亲手给她立的碑。

      碑上就三个字。

      “茉莉花。”

      我问他不写夫妻吗?

      他摇摇头。

      “不用写,她知道是我。”

      我看着他。

      “那别人呢?”

      他抬起头,看着我。

      “别人知不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愣在那里。

      他弯下腰,把一捧土放在坟头。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块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星星那么多,总有一颗是你的。现在你成了那颗星。”

      他转身走了。

      一步一步,跛着脚,走下山坡。

      我站在坟前,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

      从那以后,小七每天晚上都去看星星。

      不是在家门口看,是去山坡上看。

      坐在茉莉的坟前,仰着头,看着天。

      一看就是一整夜。

      有时候我去送豆腐,看见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照成一个影子。

      一个坐在坟前的影子。

      一个等星星的影子。

      一个永远等着的影子。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你不累吗?”

      他摇摇头。

      “她一个人在这里,我怕她害怕。”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她说下辈子还嫁给我。我得早点告诉她,我同意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但他眼睛里有光。

      很亮的光。

      像那颗星一样。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等。

      他是在陪。

      陪她看星星,陪她听风,陪她度过每一个夜晚。

      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

      只是现在,她换了个地方。

      换到了天上。

      换成了星星。

      那天晚上,我也去了山坡。

      我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

      有一颗特别亮,就在正头顶。

      我指着那颗星,问他。

      “是那颗吗?”

      他点点头。

      “是。”

      “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一直在眨眼睛。”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那颗星。

      它确实在眨眼睛。

      一闪一闪的。

      像在对谁说话。

      我忽然想起茉莉说过的那句话。

      “星星那么多,总有一颗是我们的。”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一颗,真的是他们的。

      永远都是。

      月亮渐渐升起来了。

      星星渐渐暗下去。

      但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也坐在那里,陪着他。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豆香,带着花香,带着泥土的气息。

      远处,镇上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人们都睡了。

      只有我们还醒着。

      只有天上的星星还醒着。

      只有那颗最亮的,一直眨着眼睛的,还醒着。

      我看着那颗星,忽然笑了。

      茉莉,你看到了吗?

      他还在陪你。

      一直都在。

      永远都在。

      下山的时候,天快亮了。

      小七走在我前面,一步一步,跛着脚。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山坡上那块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明天我还来。

      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

      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眯了眯。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一步一步。

      稳稳的。

      像他钉鞋一样。

      像他等了她二十年一样。

      像他会一直等下去一样。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阳光把他整个人都镀成金色。

      忽然间,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爱情这个东西,从来就不是童话。

      没有王子,没有公主,没有一见钟情,没有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有的是等,有的是疼,有的是一个人守着另一个人,从生到死,从死到生。

      有的是二十年的沉默,换来几个月的陪伴。

      有的是二十年的等待,换来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那颗星。

      但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

      天已经亮了,星星都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它们还在。

      那颗最亮的,一直在眨眼睛的,还在。

      她看着我们。

      看着他。

      看着这座小镇。

      看着这人间。

      看着这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爱。

      她看见了。

      她知道。

      那就够了。

      我低下头,继续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小七的声音。

      他在唱歌。

      很老的歌,我听不清歌词。

      但那调子很好听。

      轻轻的,悠悠的,飘在风里。

      飘向山坡。

      飘向那块碑。

      飘向那颗看不见的星星。

      我没有回头。

      就那么听着。

      听着他的歌声,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因为我知道,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不是童话的结局。

      是人间的结局。

      是他们的结局。

      是我的结局。

      是所有爱着的人的结局。

      太阳越升越高。

      我们越走越远。

      但星星还在那里。

      一直都在。

      永远都在。

      ——星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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