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 “一顿午饭 ...
-
“让我见张世终!!”
电梯门刚开,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拽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手里还抱着个什么东西的女人,正在一楼大厅里不停咆哮和尖叫,她来回抓着附近的警员尖声斥责着什么,周围的若干警员都未敢近身。
“张世终!你给我滚出来!”
匆匆赶来的柳清言和牧勉还未走近,又见这个女人忽然跪在原地,失声痛哭起来,而她怀里的那个东西似乎哭得比女人还要尖锐,还要凄惨。
“什么情况?这人是谁?”
“不清楚,”一个警员站出来解释,“她刚走进来就抓着我说,‘我是张世终的老婆’之类的。”
女人的哭声这时戛然而止,似乎是听见了那个杀千刀的名字,触发了脑袋里的哪个机制。可她怀里的孩子却无法止住哭泣,婴儿尖锐的音调足以让很多人不寒而栗,光是听着就莫名火大。
“你认识他,你认识他对不对?你……”
女人踉跄起身,大步上前又抓着那个男警察,自顾自把怀里的婴儿推给他,自己则后退几步,嘴里持续咒念着什么,接着她一屁股坐下,神情呆滞,面如死灰,死机了一般。毫无逻辑的行为引起了柳清言的警觉。
“看来我们要调转案件的方向了。”柳清言附耳于牧勉。
柳清言示意先把这还在襁褓里的婴儿带去接待室,又喊来几个人把女人架起来。突然又安静下来的女人的面相显得绝望许多,眼神脱离得像一片断线重连失败的荒地。可细看,却能看出这女人的皮肤毫无苍老之意,眼角没有皱纹,抬头纹也并没有早早找上门来。若不是患了疯病,不会显得她像个老妪。
柳清言在心里想着,除了精神鉴定,亲子鉴定可能也必不可少。
“这女人,好像已经疯了。”几个警员低声嘀咕。
“带去医院。那个婴儿也是,做一个亲子鉴定。”
女人还是被两个警员架着离开,刚刚还乱七八糟的大厅恢复了往日的规矩。重新回了四楼的柳清言有了些眉目,几个小时前定的方向需要做一些改变。
“巫凡,你带人走访一圈嵊霆能源,把重点放在公司的账本,死者生前的消费记录和通话记录上,要更注意死者有一个怎样的交际圈。另外,加派一些人手,查一下三年前张世终当上总裁的那个董事会,看看张世终到底是怎么当上董事的。”
“我再给你派点人,“牧勉补充道,“去走访一圈公司员工,看看他们有什么话想说。”
巫凡领命先走了。柳清言看了眼牧勉:“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现在就回案发现场看看,距离死亡现场最近的那栋没完工的楼我看就很可疑。”
嵊霆能源,丹柏最大的民营企业,业务从热电,城市燃气供应,一直拓展到了部分区域的电网运营和可再生能源开发。张献弘,这个丹柏本地人,三年前把董事长的位置交给了自己当时只有27岁的儿子,没过几个月,张献弘就去世了。三年后的现在,他的儿子也死了。
网站和网页上的内容多半显得艰苦又昂扬向上,和很多博物馆或展览中心门口的那块介绍牌差不多。柳清言基本不信。因为死了人,死的又是公司老板,这一早上,柳清言和牧勉没遇见一个工人。大家全放假了,【如临大敌】一般的放假。
“柳队,牧队。”痕检员段紫舟带着他的工具和人手随即赶来。
“昨天晚上有没有什么发现?”
“东边围墙外发现一副梯子,围墙内外和梯子下,尤其是翻进来的那片监控照不到的区域里,被踩出一大片脚印,脚印的指向直通这栋楼。粗略提取出了四种不同的脚印,判断都是男性。”
“这是出入的方法。梯子呢?”
“昨夜就喊人带回去辨认了,有个工人认出这是他们工地上的。”
“踩过点。我们上去看看吧。”
只是还没踏进这第一层台阶,奇怪的脚印就让段紫舟警觉起来。段紫舟放下箱子,打着光仔细看着这脚印。
“关于这些叠在一起的脚印,你有什么对策?”
“有三种脚印我记得很熟……这些脚印几乎都在梯子附近出现过。”
“这栋楼应该是张世终最后来到的地方。”
随着楼层越来越高,柳清言在心里逐渐开始模拟着一切的可能性。在第七层,柳清言找到了被单独拆除的□□和附近遗漏的一小撮火药,在十一层,牧勉又发现了一件单薄的衬衣。随着十八层的抵达,柳清言心里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一行人刚登上十八层,一地的纸币先映入眼帘。
“怎么有这么多的钱?”
散落在这一层的纸币似乎【被】扔得到处都是。这栋尚未建成的大楼在这一层有几个封闭区域,那些数额不一的人民币因为无风就这么被弃在原地,个别几张上有被踩过的痕迹。
“你有没有带够指纹卡?”
一行人在这第十八层里来回找着线索。不消一会儿,远处的牧勉喊来了所有人。牧勉站在一处应该是阳台的毛坯房附近。门前,保留着一大片杂乱的足迹,而门内,地板上有一根绳子,一把断了一只腿的木凳和一部摔碎了一角的手机。在阳台最外围的平台上,又留下了一对脚印。
“现在,现场不只一个人了。”
接下来是段紫舟的工作了。牧勉带着烟盒和火机走得远了些,柳清言靠在一条长走廊上,这里有一处半封闭的空间。柳清言望着楼下依然如常的车流。
数个小时前的午夜里,柳清言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好好了解了下这个嵊霆能源。嵊霆能源这个上税大户在丹柏市内举足轻重,张献弘时代的嵊霆能源,手里握着丹柏市内相当比例的供热和供电网络,这家来自南方的公司曾在几年前把总部迁到了丹柏。联想到张世终的死,柳清言总有种怪异的直觉,就是这张世终的死亡,和他的老爸似乎有什么关系。
一阵凉风掠过这根水泥柱。柳清言回头,只是看见一个塑料袋如风滚草一般,跳着脚从一列台阶上被风赶走。这里压根儿没人。
————
早上布置出去的侦查方向直到下午,大量的收获才随着巫凡他们的复命而赶来。
“嵊霆能源那里真是收获满满啊,”巫凡和其他几个侦查员把记下的东西一一进行复述,“说这个小张总,和他老爸可真是没法比。”
有巫凡这句话,柳清言大概能确定,那篇三年前的文章多半做了假,张献弘的退位未必是权力的和平交接。
“我们先来看一段监控吧,这是在案发地外两公里的地方找到的。”
一家便利店门前走来一个人影,见体型和身形,和张世终那晚在施工地门前留下的模样极为相像。买走一些东西后不消片刻,又跟来一个人,步幅和体形看上去有些不利索,他也进了这家便利店,没多久,随着张世终离开的步伐消失在了这片区域。
“有人跟踪张世终啊?”
“他买的什么?”
“五包中华。”
“根据我们的查找,这个跟在张世终后面的人从张世终昨夜七点钟离开家开始,一直跟在他后面,直到到施工地时,张世终消失在了那把梯子附近,跟踪的人也就消失了。”
“关于那把梯子,你们有什么收获?”
“事发前一小时,工地里进来了五个可疑人员。来看这一段。”
画面里,戴着安全帽的那五个穿着明显不是工人模样的人,一开始还假模假式地和跟来的工头说着什么,随着画面切换,他们逐渐探头探脑地走向了发现那串脚印的视野盲区,就在那片盲区中,在一个吊灯旁,隐约立着一把本不该出现在工地外围的梯子。
模糊的黑影在那附近来回移动,那把梯子随后便被黑影移走了。一小会儿后,从视野盲区中走出来的,只剩下了三个人。
“三个人?另两个人如何了?”
“想是留在那里试验翻进翻出的可能性了。”
“另外,在那个储存火药的仓库里,找到了翻窗进出的脚印和几枚完整的指纹。”
这一段巫凡按了加速。不一会儿,剩下的那两个人间隔了几分钟才离开工地。因为早已下班,加之冬天,天黑得快,工具又只是一把毫无特殊性可言的梯子,没人特别注意到那几个并非工人的陌生人,也没人去搭理那把被移动了的梯子。
“你们来猜猜这个跟踪张世终的人是谁?想破脑袋你们都想不到。”
巫凡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引得没跟着去走访侦查的警员们一阵好奇。
“是他们的副总裁,一个叫邹冲的。”
巫凡拉出了一条长长的个人简历。蓝底证件照中,框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年人。看上去,这个人的青春好像被这些履历给殖民了似的。
“嵊霆能源从上到下的员工向我们倒了一天的苦水。”
二队的警员们把这样一大份笔录和账本拿出来,“从公司副总裁,到新来不到三个星期的小员工,没有一个人喜欢这个小张总。”
“今天早上初到他们家门口时,来迎接的就是这个邹冲,今年七十多了,说是张献弘时代的老人。没等我说什么呢,他就把我拉到旁边,说昨天晚上跟踪张世终的人就是他。”
牧勉和柳清言有些不置可否地互看了一眼。
“这么直接?”
“还有更直接的。这是他们家财务给的账本,而且是原本。”
被记得花花绿绿的账本上,清一色的红叉是主基调。张世终掌权的三年里,公司达成的项目总数居然只有五项,其中三项还是纯粹的赔本买卖,另两项也在协议签订后的两年内因为张世终的个人原因出尔反尔,嵊霆因他个人原因而交了两次兑成现金能砸死人的巨额赔款。自那以后,嵊霆的财政状况朝着破产一路狂飙。
与此同时,张世终的个人账户上,钱却像核裂变一样,增长得如流水。
“2023年,12月17日。你们看,这一天,一顿宴请客人的午饭,花掉了80万。”
“一顿午饭花了80万?”
这个数字还是太小众了。柳清言倒没什么奇怪的,前两年听经侦的一个同事说,他们联合外省的同事逮了一个外逃的巨贪,根据抄家抄出来的数额,房产证的重量的单位以公斤算。
“这算什么呀,据他的一个贴身助理说,这天……这里,3月3日的早餐,一个人吃掉了八千块。这还只是他的平均水平,还没到他超常发挥的时候呢。”
“怪不得这么久了他们家一个人也不站出来协商。整个公司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巴不得他早死。他爸张献弘花了几十年才攒下来的家底,他就用了三年,败家败得整个公司快破产了。嵊霆的法务部还出示了几卡车那么多的投诉信和赔偿通知,没一个履行的。”
这一大份充斥着怨声载道的笔录里,记载着几乎全部人对这个小张总的态度,把张世终从头骂到脚是他们普遍的评价。张世终毫无他爹的头脑与隐忍,整日只知沉溺享乐,经营又乏术,企业成了他一个人的无限提款机。
“我们把邹冲和其他几个董事会的老人也带了过来,他们在法医室里反复确定,昨天晚上死的人就是张世终。”
“关于三年前张世终成为新董事长这事儿,你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巫凡又拿出这样一份笔录:“三年前,也就是那场所谓的新董事的选举会,彼时嵊霆能源七个主要股东,五个都是张献弘曾经的手下。现如今那七个股东中因病去世了两个,剩下的那五个董事我们挨个问了话,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
“贿赂?”
“正是因为贿赂,外加言语的威逼利诱,或是以亲人为要挟,总之在那场选举中,张世终用手段代替了他爸张献弘,成了嵊霆能源新的一把手。不过据当时在场的人说,张献弘当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过激行为,情绪很平淡,就好像知道张世终会如愿以偿似的。”
“不奇怪,没什么本事的小子要夺老子的位,张家家大业大,这个人像个土皇帝似的。”
“说起张世终死了,公司上上下下欢声笑语的,个个拍手叫好呢。”一个警员补充道。
“张世终坐吃山空,把他父亲留下的家业败光了,公司里面儿又有张献弘留下的老人,没人喜欢他是应该的。”
“这是张世终生前的一部分消费记录和通话记录。”
一众警员也算开了眼界,一排排的数字像凭空梦到的似的,除了首个数字不一样之外,后面儿缀着一串接一串的0。
“这个家伙,他到底干了些什么啊?什么晚饭吃掉了五百二十万?”
“如果你去一下张世终他自己家,尤其是去一下他家的厕所,你就知道了。”
侦查员们带回来的这些东西足以证明张世终不死不足以平愤。2月18号,三百万,3月19号,七百八十万,6月17号,九百三十万……六位数的,七位数的,八位数的,挪用公款,克扣工人工资,增加工时还无故解雇职员,此外还有一揽子完全不经财务部报批就无端流出的资金,全进了张世终他一人的口袋。再高耸的金山银山,按张世终的用法,这家公司居然还苟活了长达三年而不倒,若不是张献弘留下的那些老人们苦苦支撑,张世终只怕是死得还要早些。甚至可以说,如何死都不好说。
柳清言正盯着张献弘的个人档案思考着,身边的一个警员忽然惊呼一声。
“你们快来看,这是他们官网刚公布的。”
“……改组?这么快?”
“还没完呢,下面还有。”
“……修建一座福利院,地址定在了宝港区的平逸县?为什么?”
“他们的小张总刚死,这么快就宣布要改组?”
“这个福利院,又是什么意思?”
“……不过话说,柳队长以前,好像就在那边工作过吧?”
不知是谁忽然多了句嘴,让本就有些心烦意乱的柳清言猛地注意到这个隐约熟悉的地址。柳清言这才凑近仔细看,正是宝港区的平逸县。
七年前,柳清言就在宝港区的惠润路派出所工作。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柳清言的头脑里被一条条闪烁出的记忆撞得没了逻辑。柳清言隐约感到不安,却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不是因为嵊霆能源忽然宣布要改组,也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宣布要建个什么福利院,重点中的重点,被柳清言放在了宝港区平逸县,这个看上去毫不特殊的地点。
“巫凡,我们先去医院,见一见早上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