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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73 百般算计不 ...
“在你左边!”
“左边?哪儿呢?”
“左转呀!”
站在大太阳下的柳清言左看看右看看,终于看见远处那成片的树荫下,有个戴着帽子的小人儿正使劲挥手。
“来了,来了来了。”
红灯一过,柳清言撂下电话,小跑着穿过斑马线和人群,急匆匆地奔向不远处的骆延。骆延极力忍着烦躁的阳光直射,看着柳清言慌慌张张地向自己跑来,一肚子的煞气却也消化得所剩无几。说好的十点钟采买食材,看来有人转头就忘了。
“来了,我来了……”
柳清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看便知是匆忙行事。仅隔着一条马路,电话那头的骆延全程注视着柳清言在十字路口对面,像无头苍蝇一样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半分钟过去了,偏偏就是看不见蹦高的骆延在招手,骆延已经被她傻到气笑了,再没力气打趣她为什么迟到。
“对不起,我……”
“行啦,”骆延推着柳清言往超市大门走,“吃完这顿饭,大把的时间听你唠叨。买些什么你还没说呢。”
骆延为柳清言支的招儿是,让柳清言把爸爸妈妈请到家里吃顿午饭。
柳清言布置的要点,在于用食物拉近距离,做一个进一步的和解,最好是能确定边界,完成关系的和平化。柳清言从没像今天这样,如此迫切地想要和自己的母亲把话说明白。过去的许多年里,攒下来的含蓄和闭门不见就快毁了所有,那日,因为江绮对骆延的无心之语,反倒让柳清言放下了所有包袱。她非得当着骆延在场,把所有心里话一吐为快。
“队里临时有点儿事,”骆延身边的柳清言推着小车,仍相当在意守时的事,“我给耽误了。”
“不用解释那么多啦,”骆延拿着两瓶酸奶在柳清言眼前晃悠,“家里酸奶喝光了。”
柳清言不无揪心地望着眼前的女孩。懂事也是一种刻板印象,过于懂事,似乎也是一种伪装。
“快拿着呀,看看是不是上次买的那个味道。”
“是,没错。”
“蔬菜在那边。我去拿一板鸡蛋吧,家里好像什么都吃干净了。”
柳清言不想面见的情况不过如此。她在一些时候完全看不透骆延的模样。有时她能扛起一片孕育疾风骤雨的云,一个人走很久的路,有时,她只是梦见一棵树在夏天意外凋零,也会把身子藏进枕头下,大张着嘴,竭力不让哭声和崩溃被夜晚听见。
骆延说要帮柳清言一把,倒也不为什么。夜里,平静下来的骆延想着柳清言妈妈的那些话时,骆延的焦虑从一开始的无端愤怒,已然降级为了冷静思考。骆延能确定,柳清言和她妈妈,或者说,和家里人的关系在一定时间内,一直不太好。
骆延能感受到那种,虽同在屋檐下,心和心却不在一个频率内的失衡。因着代际的距离和为脱离家庭中生出的无形控制,曾还在福利院时,骆延听几个大孩子,还有古玫谈起过,入住新家庭后的他们是如何极端地不适应,不是因为固有家庭成员排斥,就是因为陌生人的关心过度,培养感情的方式过于直接,习惯了失去和独来独往的那些男孩女孩们,最后都离开了家庭给的名分,转而选择了对彼此都好的独自生活。
骆延确定,柳清言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淡。柳清言身上那种淡淡的,很好闻,却意外有神奇吸引力的感觉,像一种波,这道波偏偏就是吸引住了能与之产生感应的骆延。骆延不确定这种感觉对谁还会不会起作用,总之,就像一片丛林内养出的两株形态各异的树,看年轮或看高度,都看不出相同,可若是剖开根系,才知它们伸向土壤最深处的根,已然碰在了一起。
“……都齐了吗?”
“齐了,食材齐了,但好像还缺点什么。家里是不是酱油用完了?”
“收银台那等我吧,我去拿一瓶。”
最后的小心思,是骆延也很想在柳清言的爸爸妈妈面前秀一下自己的手艺。是人就会有或大或小的虚荣心,只是,若是能在他们面前被看见,好像别有一种被满足,被认可的喜悦。
时间不等人,回到家已是十一点多。四道菜的体量,柳清言不确定骆延能不能赶在十二点之前完成。放下包和手机,柳清言主动进了厨房给骆延打下手。柳清言只争取到三个小时的时间,午饭一结束,柳清言就得回队里复命,大好的机会,柳清言不想再错过了。
“米饭大概淘几盅?”
“一盅半的话,我一个人吃就足够了。你算一下,我也不知道叔叔阿姨能吃多少。”
“一盅半……五盅吧。”
“五盅?”骆延疑惑地侧过身,“你不吃吗?”
“天气好热,我没什么胃口,”柳清言仔细算着米量倒进电饭锅里,“而且,你不也说了嘛,鸿门宴,那是项羽请刘邦啊。”
“你是项羽?”
“我应该是刘邦旁边那人。虽是主场,可我总感觉,我才是刀俎上的鱼肉。”
那种平淡的感觉又来了。骆延能感受得到,她这样的行为和说话模式绝非一朝一夕形成。世事,人情,经验,冷暖,把她捏成了一个苦笑之后,机械重复【都过去了】的淡人。
“很紧张吗?”骆延刮着土豆皮,略有担忧地问柳清言。
“我和他们纠缠很多年了。以前有个说法,只有十分优秀的,和彻底堕落的孩子才能活得心安理得,唯独不上不下的孩子,心里最为别扭。我就是那个学习成绩一般,能力一般,口才也一般的中间人。我和他们争论了很多年,也没争出个结果。”
“怎么这次这么上心?”
“因为……”
即将脱口而出的【你】被柳清言咽了回去。形同废话的问句一出,骆延便知自己失了言。她不该这么明晃晃地问柳清言。
“不好意思,我不该这么说的。”
“不,”柳清言倒掉淘米水,“因为那天,我妈说错了话。我觉得,再怎么样,她也应该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和你正式见一面。”
柳清言转过身,看着正剐土豆的骆延。她的动作娴熟,迅速,像在操纵一台精密的沉重机器。可柳清言有时强烈地希望着,她在这个年纪,不应学会任何一件养家糊口的技能。
“我很希望他们做到最起码的尊重。至少,需要叫对你的名字。”
“这居然这么重要呢。”骆延也学她那淡淡的风格回了一句。
柳清言的眼睛里闪过一个温柔的冲动。她看得出来,骆延是在故意学自己说话的样子逗自己,可不知为何,这拙劣的模仿中也藏着些她说不出口的心里话。这种老气横秋的语气从骆延口中脱出,柳清言只感到一阵心悸。
这很重要。需要有人一直记住她的名字,没有谁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被记住,是一种相当罕见,而且幸福的感觉。
“你知道当初,我因为啥养了它吗?”
柳清言话锋一转。骆延因着她的话抬头,正见门口蹲一白色狮子。小树以一己之力堵住了厨房门,正冲柳清言傻乐着。
“19年,我忘了是十月还是十一月,我确诊了焦虑症。总之第二个月我就托人,把它从救助中心带回来了。可这几乎是我做过的选择当中,最错误的一个。”
骆延停下了择菜的动作,静静等待着柳清言的下文。
“一年以后,我发现我的症状非但没缓解,反而还有加重的趋势。直到有一天,我妈言辞激烈地当着它的面,把我骂了一顿。我妈说我根本就不知道,每次我离开家后,它独自守着空落落的卧室有多焦虑。视频里,它会扒我的衣服,闻我的枕头,刨我的床头柜,在床上冲着窗户嚎叫,日复一日,等待着我不知何时才会回家。我很心痛,却毫无办法。那时,我错误地把它只是当作了一个缓解焦虑的工具,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的生命。知道这事儿之后,我想尽力去弥补,可越想着弥补,越感到亏欠。它就这么长大了,可我却错过了它生命里最灿烂的那两三年。”
柳清言擦干净手,蹲在小树身边,捏了两下它的耳朵。小树还是冲柳清言笑着。谁又能知道小狗能不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呢,可它却总能听懂柳清言的心。
“后来我知道,陪伴是件相当重要,却总是被轻视,不被严肃看待的事。”
小树突然拽起嗓子,冲柳清言叫了一声,随即一头扎进柳清言的怀里。说起这话,骆延明确地感知到,她的肢体动作和语气中闪过了低落。她似乎话里有话,不像是在说起自己的宠物,倒像是在借这样一个由头,暗示,并用言语惩罚曾经犯过错,尽力去找补,却始终逃不出一个循环的柳清言。
柳清言挠挠头,扯起一个苦笑,起身把调好水线的米放进电饭锅里。骆延看着她手背上突出的骨节与血管,手上的刀也不由得停了。好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柳清言。她肩扛着责任,却也时常难以放下曾经的纯真与暴烈的情谊。这种感觉骆延再熟悉不过,每一个夏天都在上演着遗憾与错过。这将是一个粘稠的夏天。万物在裙摆和花蕊下停止了躁动和不满的梦境,松散的树枝,与心照不宣的感情流动,捧着一个个即将到来的绿夜。
“这又是何苦呢,今天纠缠几句话,等到了明天一觉醒来,好不容易做出的努力,就又退回去了。”
骆延站在她背后,看着她宽厚的肩。她的后背一定早已硬得没有了感觉。骆延的心里总觉得,柳清言是个缺少旁人的理解,缺少感情的填充,缺少适当的拥抱的人。她的身体锻炼得好,却仍然难以避免要在工作中受伤。就算是把肌肉和骨头打造得再无懈可击,也总有办法仅用一句话或一张图片,就能让那些硬得像钻石的体外防御瞬间被瓦解。
骆延想抱一下她,还是止住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按了两下煮饭按钮,自言自语的柳清言走到骆延身边,两人抵着案板沿,同时看着机器上的显示灯一闪一闪。此刻,即便是暂时,谁也没了心思继续这顿参杂了杂质的饭的准备。
“骆延。”柳清言轻声说。
“怎么了?”
柳清言轻柔地凝望着身边的小大人,“谢谢你帮我。”
骆延没有马上回应。骆延的眼前,头脑里,竟意外浮现了一些曾经在福利院照顾过的面孔。他们的面容中有着相似的,失去后的从容,与处事不惊的平静。
“骆延?”柳清言偏过头。
“我觉得,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安慰我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我曾了解到一个词语,叫做‘替代性满足’。大概意思是,我做这些,是在弥补自己曾经的失去。看着别人快乐,自己也能开心,也就得到了满足。”
“是这个意思?”
“难道会有人突然冒出来,不停地向我催婚催孕?”
“你怎么会这么说?”
柳清言因这话,而又感到一阵神伤。她这是在反向贬低自己的身份,自嘲自己的身世。
“正因为我没这个压力,而且,拜那两个人所赐,其实,我连书都没念几本,不像你,念了警校,当了警察。我的脑袋只是一堆豆腐罢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柳清言有些急了,起身看着面前人。
“不好意思,我失言了,”骆延笑着挥手致歉,“我就是想说,你不一样。那是你爸爸妈妈,你们不能不说话的。至于我嘛,我的地位和小树,可能差不多。”
“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你……”
“行啦,”骆延笑着挥手打断柳清言,“我只是说说而已。”
“说说而已也不行。”柳清言正色。
“那我以后不说了。那,你把手伸出来。”
柳清言把靠近骆延的左手伸到骆延面前,却不知她要做什么。
“怎么了?”
骆延抬起右手的两根手指,停在柳清言的掌心上。小小的手和大大的手,抓住的都是同样的小温柔。
“石头剪刀布。我赢了。”
“我输了?”柳清言略带惊讶。
“不,你没输,”骆延起身,站在柳清言面前,“在我看来,你从来就没输过。谁都不可能让你认输。”
“你临时想出来的吧。”柳清言轻笑,轻易识出了最具她个人特色的安慰。
“茶几上有个杯子,你帮我拿过来。”
骆延望着她走开的背影,心里逐渐漾开一片波澜。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确定吧,年轻人?你身上淡淡的感觉到底是成熟,还是无奈后的妥协?是你的性格本就如此,还是饱受磨难和痛苦后的无力?又或是内心强大的外化?你拥有属于你这个年纪的神韵,可回头看自己这一路,最后还是会笑着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
意外还是比计划先到。距离十二点只差十分钟时,柳清言接到了出任务的紧急电话,这顿饭吃不成了。骆延不意外,也不失望,不做什么苦情的挽留便去了阳台,把已经晒干的警服拿给在书房里的柳清言,柳清言带上贴身物品后,抄起车钥匙离开了家。
柳清言离开后,骆延拿保鲜膜,把那些备好的食材挨个包好,米饭也送进了冰箱。几小时后,骆延等到了柳清言的微信。紧急任务结束了,用来和解的饭也只好无限期延迟。消息里,柳清言还说,收到突然离开的通知时,柳骞和江绮距离小区只剩不到三百米。这儿没有失望,也没有懊悔,只有习惯,就不再愤怒。
不过,柳清言也开始学着制造一些惊喜。
晚九点,骆延准时登台,准备进行今天的演出。骆延这两天极少排练,也没有把自己锁起来写歌,只是和卫羽他们开了几次会,讨论了一大堆问题,最后的结果是,大家对这张口头中的专辑毫无头绪。
这也许就是头脑一热后的代价。骆延一时的口舌之快,把不敢说出来的心里话说出来了,让本就不小的经济压力雪上加霜。怎么做,做出来了谁来发行,去哪录制,没有存货怎么办,旧问题没解决,新问题接踵而至。那些新弄来的乐器过了这么久,谁都没怎么动,一是还没系统地钻研,二是因为一种无名的困惑。虽然四人搭伙这么久,默契有,经营起来的特色也有,但不敢尝试的唯一原因就是,担心突如其来的改变如果达不到所期望的那样,反倒平添烦恼。
“大家好,我们是左转乐队……”
话音刚落,骆延在舞台下正中央的位置,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她,柳清言来了。柳清言举着手机,透过屏幕,笑眼吟吟地望着舞台上的女孩。
骆延下意识笑了一声。轻松的笑意透过话筒,所有酒客同时开始寻找那笑源,寻找能让这个总是板着一张脸的女孩感到放松的源头。
“谢谢大家。接下来这首歌,我要送给舞台下的一个人。”
骆延转身,迅速朝自己的伙伴们使了个眼色,随即重新面对观众们,面对人群中的一个仿佛是自己失散多年已久,如今久别重逢的老友。
“这首歌叫【30岁】。我想和她说的是,三十岁,是非常他妈牛逼的一个年龄。”
《坎土曼》——未完成
歌曲【30岁】收录于【隔壁团】发行的专辑【百般算计不如一颗单纯的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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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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