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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我不认识 ...

  •   “柳警官?稀客啊,你怎么来了?”
      “哎,梁医生。”
      “快坐快坐,腰伤好点儿了吗?”
      “要是真好了我就不用来了。”
      梁医生笑着接了柳清言的诊单,撩开了幕帘。再见这熟悉的病床,正坐在椅子上的柳清言心里依然发怵。
      “还是和以前一样?”
      “对,一样。”
      柳清言解了羽绒服,解了那便宜的护腰,撩开衣服趴在床上。梁医生循着诊单上的医嘱,取来了药着手调试。
      “上次来我这儿是什么时候?好像很有一段时间了吧?”
      “是,两年多了。”
      “我看你这诊单……腰好像更严重了。忙什么呢最近?是不是忙着约会呢?”
      “没有,刚述职回来。”
      “你们年轻人啊,工作和生活还是要多注意……”
      康复科里有个柳清言最熟悉的药。总往医院跑的柳清言多少也熟悉了些药理,余光中,柳清言见梁医生拿的并不是那常用的,柳清言就大概晓得,情况又不一样了。
      “我和‘年轻’二字不太搭边儿吧,白头发出现得比从前勤多了。”
      梁医生将那药调配好,沿着骨头和脊椎的走向,找到了最严重的部位。冰凉的固体接触到皮肤的刹那,柳清言即刻放下了说闲话的念头,专心用意志力对付这钻心的不舒服。
      “你们单位,最近来的人不少。看什么的都有。”
      “梁医生,不好意思,能把那窗户关严实点儿吗?有点儿漏风。”
      “……来的,都是些二十多的年轻人。听他们闲聊,讲到过你呢还。”
      “刑警队?他们说我什么了?”
      趴在床上的柳清言只是照旧忍着逐渐变热,逐渐清晰的痛感。柳清言刚从禁毒队轮岗回来没多久。这一早,述职报告还没完成一半,钻心的痛不得不让柳清言过来造访一圈儿曾经的旧友。应该说,柳清言身上的这一块儿和那一块儿,不太健全的,才是和这些医生做朋友的。
      像是某种制度化的流程,或是心里的阴影,柳清言对自己的腰从来没什么信心。医生怎么按,用多大的力度按,自己忍着就是了。
      “他们说,柳队长轮岗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怎么样?这刚回来,一定不好受吧?你们单位这两年的新人本来就少,更别提女的了。”
      “你是说我这腰还是说工作啊?”
      柳清言是康复科的常客。梁医生熟悉很多病人的情况,自然包括柳清言这错位了很多年日的腰。只是今日,要格外用力才能把痛点揉开。
      “当然是……这硬邦邦的腰了。哎,见到骨科的老李没?”
      “见到了。好像,比以前瘦了?”
      “可说呢。老李家里那姑娘,小李,不知道你见过没。说是刚读完研究生,带回来个对象呢,这给他们家上上下下高兴得,又是张罗这又是张罗那。可又听说,人家姑娘压根儿没打算结婚,也没打算要孩子,这下又给老李媳妇儿愁坏了,老李也跟着愁。因为这,他们家还吵过好几次。”
      梁医生换药去了。望着那药罐子,柳清言陷入了一阵久违的共情与无奈。
      “……后来呢?我记得老李的脾气很不错的不是。”
      “可不是?一开始,那姑娘和那小伙子是一心的,就是老李老伴儿私底下偷偷找那小伙儿聊过好多回。再后来,老李家姑娘有一天跑来医院,和老李大吵一架,声儿大得把副院长都惊来了……”
      梁医生依然自顾自地把这个和他毫无半点瓜葛的故事说下去。话说到这儿,柳清言大概知道了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也大概知道了接下来,自己的沉默从何而来,以及为这沉默辩解的逻辑该如何自洽。
      “你说老李家这姑娘,也太不为她爹想想了……”
      柳清言只是任由梁医生说他的话,自己却不再多问。一般这时,柳清言面前站着的不是自己的亲妈就是不便多嘴的老爹,同样的话术,柳清言从二十多岁听到现在,没有一点儿新意。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啊,是,是啊。”

      “……这个药,要坚持使用。另外,这是你要的护腰,按你说的,这个也要坚持用。你的腰越来越差了,很多地方肌肉僵硬,以往能揉开的部分现在也有点儿不对劲,有恶化的风险。”
      “这个,真的有用吗?”
      柳清言买过很多次护腰,也用过很多品牌的护腰,多数情况下,只为图个心理作用,自己的伤口,柳清言自己再确定不过。这腰,好不了。
      “不用你怎么知道?坚持用。”
      “哦……”
      拽好衣服的柳清言正翻看着不久前拍的CT,诊房门口忽然走来个女孩儿。室外寒风刺骨,雨雪交织,这姑娘却穿着件看上去很薄的灰色卫衣,踩着双帆布鞋,很厚的冷帽遮着她的头发。柳清言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女孩拿着报告单,看着手机也看着四周,似乎有些迷路了。只是,两人在转头时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短促得像一个零点几秒的犹豫,根本不会注意到。可柳清言却感知到了什么。
      那女孩的面色很不对劲。柳清言从她苍白的脸上,竟然看到了与自己类似的,与某种无形之物长期搏斗后的疲惫。柳清言对这样的神色敏感极了,若非长期以来的情绪低落,就是这女孩身体里也住着一个,或是多个赶不走的病原体,和自己一样。这样的面容,柳清言每天对着镜子都能看见,几百几千次,都如出一辙。
      女孩来回看了几眼,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门前坐着的柳清言,沿着走廊走离了,消失在了一个拐角处。
      柳清言顺着这条走廊看了一会儿,直到梁医生推了柳清言一下。
      “那个女孩,你认识?”
      “噢,不认识。梁医生,我们这一层,除了康复科以外,还有什么?”
      “再就是精神科了。出门,沿着这走廊走到尽头,左转就是。”
      梁医生又拿了两小盒药给柳清言装进袋子里,一并的还有诊单和待缴费用,给柳清言指了下路后,临走前,梁医生又神秘兮兮地喊住了柳清言。
      “什么时候有空了,你到老李那帮帮忙。你和他们家姑娘是同龄人,应该有话说。那老李以前多惦记你那膝盖,生怕落下后遗症不是?有空了,你去帮帮他?我看他最近愁得饭都吃不下了。”
      “我看吧,有空了我就去看看。先走了。”

      ————
      柳清言不那么喜欢冷天气,糟糕的温度会让她的骨头缝里生出一声难捱的闷哼。这是常年工作在第一线留下的印记。
      说来奇怪,不知抽的哪门子风,丹柏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往年没落下的雪,没化开的冰,没吹来的北风,这次一股脑像撒泼似的,倾倒在一千万人口的头顶。永不安宁的风在空气中划开一道道苦涩的隙,露出其寒冷,乃至是生活的本相。
      生活在这样一个别出心裁的冬天里是需要勇气的。这样的日子对一个三十岁的女性来说同样显得残酷,凸显生命中的不公,可是,四面出击的冷风的无情,很快就能把任何人的牢骚摔碎在花坛下。
      漫长的堵车,是今晚的序曲。
      骨科的老李原来也是柳清言的【旧相识】。老李一家和柳清言一家同住一个小区,小时候,柳清言就见过整日咳嗽的老李。只是柳清言后来才听说,年轻时候的老李为了给自己治病,从一本地摊上的中医书开始,一学就是二十多年,学到最后,尘肺没好全乎,倒成了医院里的骨科大拿。
      “……喂。是。堵车。我还有一会儿,但应该要不了多久。”
      借着漫长的红绿灯,柳清言望向了一栋重工业时代留下的楼。大楼,乃至是被改造出的那座小区的年龄,远远年长于柳清言的抬头纹。古老的建筑仍向外弥散着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工业巨兽残留下的余温,它长期孤零零地被困在用霓虹灯和水泥筑起的野兽包围网里。柳清言仍记得,那楼房的整体装潢风格很像是开业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一家中式饭店。
      被改造出的小区原址,是上世纪一家不景气许久的轻工业公司的厂房,旧日残存的景象不难让人想起上世纪六十年代,苏联建筑那种独有的壮烈美学。不过可惜的是,这里不是莫斯科,不是底特律,没能觉醒预知能力的设计者一定是犯了东施效颦的傻,这楼的落成时间肯定早于1991年。
      “我尽量准时到,嗯,你不用操心了,就这样。”
      柏西和柏中之间隔着一条中坔江。这条江自西南而东北,把丹柏市简单地划成了两个部分。柏西算老区,在城西,并且不够幸运,从城东的柏中开过去要途径一座桥,和一段臃肿的四车道。而什么时候堵车,有时纯看运气。
      这是皇后和披头士,还有滚石在车厢内唱完的第八首歌了。当Jude的名字被列侬他们四个完整地哼完时,柳清言终于如愿离开那座堵得连蚂蚁都走不动的桥。
      柏西和开明两个区常年吐出的老气,总和柏中那边儿昼夜不停的年轻与躁动格格不入。如若不是为了工作,没多少警员愿意驻扎在全市最危险的区域里。对于城市来说,越年轻或越古老,有着同等的危险,就好像初中时,英语老师在课上破天荒地放了【波西米亚狂想曲】这首歌,介绍了Queen的主唱的事迹。柳清言在她15岁时就得知弗雷迪他龅牙,音域宽得惊为天人,还是个同性恋。异性恋是什么都没弄明白的同学们得知后就开始笑起来,那时谁会知道,他们正年轻着,我已经苍老。而时隔多年,他们正在苍老,我却年轻着。
      上世纪的丹柏分文全无,和全国绝大多数城市一样,像个毛头小子,愣头青,浑身除了使不完的牛劲一无所有,全然没有如今省内二把手的底量和自信。那时,还有不少市民蜗居在辖区最西北处,一片和西北高原一带接壤的贫瘠山区中。那地方在几十甚至上百年前还是风沙漫天荒无人烟的山区。历经很多年的努力,如今那地方鸟枪换炮,山林和泉水的回归让飞禽走兽找回了它们的栖息地,但却早已被嗅觉敏锐的人类开发商占领,成为了很多市民在节假日时的好去处。
      柏西和开明两区曾都是八十年代黄金期时,丹柏市政府着力开发的工业区。拔地而起的两头咆哮的工业巨兽硬生生靠着吞吐钢铁以及本土挖出来的资源,给丹柏市锻造出来了个江B,而不是江C江D或江E。柏西是柳警官长大的地方,她在这里住了整整三十年。
      柳清言轻车熟路地驾着车,游走于盘铃古道般的老城区里。今晚没什么大事儿,只是例行巡逻。接到警情,柏西区的一家娱乐场所里有毒品交易,匆匆从警局出来的柳清言决定跟过去看看。
      队长在群里发来的定位很快就到了,地点是一家叫【谋铁人】的livehouse。
      扣好衣扣停好车,柳清言出了车门,直奔振工路上的那家livehouse。拂开店门,店内的音乐已停了,一些同事正挨个检查,巫凡就在收银台那,似乎正查着监控录像。
      因为一起报警,这家店今晚的生意算是黄了。可比起被查封,那个站在巫凡身边,正费劲解释来由的老板应该知分寸。
      “柳队。”
      “结果是什么?”
      “交易完了就走了,没有待很久。”
      关键片段已被技术员找了出来。画面里,那几个窝在角落里的,正是报警人声称的当事人。
      “这是那伙人遗留下的一片……”
      警员拎起物证袋向柳清言展示。柳清言认得这是什么,刚从禁毒队回来没多久,她晓得最近流行的尖货都是由哪些上家提供的。
      “那儿,蹲着的,是承认吸食的。”
      “你们都谁见过这个?……”
      一切都按规矩走着,直到主舞台上走来一个身影。
      是个拿着木吉他的女孩。因为头顶那盏昏暗的灯,暗哑的氛围让柳清言看不清那女孩是个怎样的模样。女孩穿着件看上去很薄的灰色毛衣,低着头,自顾自地坐回舞台中央的高脚椅上调试琴弦,貌似对周遭的一切熟视无睹。
      费尽口舌的老板一见是她,更气不打一处来,撂下巫凡这边直奔舞台那,和那个女孩激烈地吵了几句。只是没过多久,那个女孩把手里的吉他还给老板,自己走下了后台,空留老板一人不知所措。
      “……清言?柳清言?”
      “嗯?怎么了?”
      “看什么呢?那个女孩你认识?”
      柳清言仍盯着那暗沉的一片黑暗,被队长这么一问,却有些动摇了。
      “那是今晚驻唱的吧?刚来的时候我就见她在这儿。”
      走来的巫凡补了一句。柳清言的眼神变得奇怪,却还是收回了迟来的疑虑,拿起文件夹离开了舞台。
      “我不认识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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