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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5 “不用麻烦 ...

  •   第二天。

      在这个阴雨绵绵的工作日,柳清言重返在建的福利院。柳清言换了身休闲装,套了件梅子色外套,警服塞到了后座。因为心静不下来,柳清言又回到了这个被诅咒的地方。
      施工的进度很快,新福利院的主体结构已被搭了个模样。柳清言仍站在去过的那斜坡上。在张家父子和所有可能的资料里,没有一句话注明或暗示这家新福利院的名字和它的【法人】。张家没人接盘这笔生意,嵊霆只剩下一副残骸,邹冲也辞了职走人,就像当初柳清言向邹冲说的那样,张献弘死得早是没错,可他却又无处不在,身边发生的一切好像都被他预料到了,每个人在他眼里都成了没有自我意识的棋子。
      丹柏就是柳清言见过的最大的棋盘,五百万颗白棋和五百万颗黑棋在这其中拼命地撕咬,搏杀,啃噬,同化,走极端,就算再过一百万年也还是这个现状。
      柳清言看了一会儿便回到车上,关上了导航,顺着小路在平逸县里慢速巡航。平逸县没什么人,车流量更是少得可怜。早上起得匆忙,这会儿临近中午,柳清言实在饿了。又晃悠了一会儿,柳清言可算找到一家小馆子。【于记红烧肉】。
      “老板。一位。”
      这里的装修和设施都很破。柳清言常光顾这样的苍蝇馆子,所以毫不在意。搬了把凳子,柳清言随便寻了张桌子就坐下。不多时,后厨走来一个挺年轻的男人。
      “您好。吃点儿什么?”
      柳清言见到这人时,意外怔住了。柳清言迅速移过自己的心绪,拿过菜单佯装不确定的样子,心里一直打鼓。地球,不,平逸县未免小得像一根手指头。这不是于岘,还能是谁?资料和相册里有他的名字和清晰的照片。柳清言在心里又好气又侥幸地想,刚刚看见【于记】二字时,真该留个心眼儿。
      他比自己想象中要老一些,柳清言一边看菜单一边想。不过也没什么,他选择拒绝在警察造访时到场,就证明大家都心知肚明,没什么必要遮掩。可这其中存在着信息差。柳清言了解于岘的模样,于岘未必知道面前的女人就是那天来的警察。
      “来份红烧肉,再来份醋溜包菜。”
      “行,您先坐。”男人留下碗筷便回了后厨。
      柳清言等了一会儿,两道菜和米饭上来了。总之就是对付一口,柳清言夹起肉便吃。只是这味道出乎柳清言的意料。
      “老板,好吃,味道相当好。”
      坐在收银台旁看账本的于岘没忍住抬起头,朝柳清言微微示意。可这个貌似是下意识的动作,却让柳清言心里不自觉收紧,一些猜测出现在这张餐桌上。
      为什么是【红烧肉】呢?他为什么不离开平逸县这个伤心之地?他和骆延究竟进行了怎样的信息交换?于岘似乎比柳清言想得还要多,每一个小动作都持着警惕的成分。他的眼睛时不时瞥向柳清言的方向。
      “老板,这红烧肉味道太好了。有什么秘方吗?”
      “没什么,”于岘的声音如砂石般粗粝,“以前学来的。”
      “是吗?你的师傅是谁呀?我想去请教请教。我的厨艺太差了,总被我爱人骂。”柳清言【不好意思】地说。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于岘有些犹豫,但还是应了柳清言。
      柳清言在一瞬间便看明白了他眼里的疑虑和犹疑。不被提及的第三个人出现在这段对话里。无心的试探奏效了。

      用过饭,柳清言又回到了斜坡外的公路旁。
      于岘的反应很强烈,很刻板,同样也有些熟悉。骆延那样的熟悉。他们都对同样的往事避而不谈。他们共同持有的秘密和这座城市紧密相关,不愿说也不奇怪。
      柳清言这次把车开得离工地近了些。柳清言看了快两个月的资料,早已把这附近的路况与朝向背得熟练。柳清言正无神地凝望着工人们走来走去的背影,意识忽然如串线般联想到一件小事。
      意外想到了什么,柳清言坐直身体后猛地拉开车门,快步跑到工地门前,调出手机里的地图,找准了地图中福利院的位置。柳清言把自己面朝的方向,和福利院正门面朝的方向调到一致,再度看向地图。柳清言抬眼,从这里一直走,左转,就能拐进公路了。而公路四通八达,总有一条通往主城区。
      骆延的那个,纹身?
      那么往左走……柳清言快步又走回车边,脚底下意识扭向左边。这是自己的来时路。那么顺着这条路,在一个小路口再度左转,就能找到那家红烧肉店了。
      左转?
      感到自己挖出了一个大发现的柳清言重新又点燃了心里的执念。柳清言挎上安全带,发动车子准备重回那家饭馆。
      柳清言躲在一个墙体的拐角处,静静地看着门内的于岘。于岘正坐在不久前柳清言坐着的位置上,桌子已被打点干净,他独自一人抽着烟,似乎正仰头看着什么。
      难道,这就是他们当初被大火驱赶后的逃跑方向?左转,这是他们的无意识自发行为,还是古玫有意识的收拢行为?又或者,他们这个群体依靠【左转】这个言语或图标符号验明身份?柳清言不敢细想,骆延的那个摇滚乐队也是这个名字,这种不切实际的联想最不靠谱,有时又不得不让人相信。
      柳清言抹掉脸上的雨水,再次走进店里。
      “老板。”
      这次,没什么防备的于岘猛地回头,被烟雾罩住的整个人看上去无比惊恐。他绝没想到这个不速之客走了后会再回来。
      “是你。落东西了吗?”
      “不,我是想再买一份红烧肉。打包带走。”

      ————
      骆延刚一进门,闻到了一股极熟悉的肉香。
      在这一片寂静中,骆延凝视了黑暗一秒钟,竟意外不能确定家里是否有另一个人的气息。骆延警惕地开灯,在小茶几上,她看见了一盒食物。走近一看,是正冒着热气儿的红烧肉。
      塑料盒子摆放得看似毫不刻意,筷子和盖子就在旁边随意地摆放着,可是这味道就刻意了,骆延认得出这是谁的作品。撂下背上的琴包,骆延先是在家里四处巡视一圈,二楼的练功房也不放过。没人。骆哥在窗台上看小鸟没空搭理骆延,那只萨摩耶正躺在杂物间的门旁酣睡,对骆延的出现只是略微抬了抬眼,对此毫不在意。
      这不可能。骆延重回客厅,目光落在了关着门的书房。骆延的目光下移,门缝内并未渗出光亮。今天天气不好,云层遮住了月亮,这里的空气相当凝固,骆延却有不一样的想法。
      骆延解下衣服,故意把踩着拖鞋的声音弄得大了些。走去厨房后,骆延抽出了一双筷子,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临走前,又故意把一个煮面锅打翻在地弄出响声,最后又捡起,回到了客厅。
      骆延依旧张扬地走着,靠近书房的门后,骆延把啤酒举起靠近房门,故意把开啤酒的声音放给一个或许在场的人听。做完这一切后,骆延坐到沙发上,却不着急吃,人坐得直,一只胳膊却伸直了靠近开关。
      沉默两秒钟后,骆延倏地把客厅大灯关了。就在一瞬间,骆延清楚地听见书房里传来了走路的声音。
      骆延再次开灯,撂下筷子直奔书房,照着书房门就是一脚。
      “你他妈出来!柳清言你给我出来!”
      片刻,穿着件睡衣的柳清言打开房门,一脸不明不白:“是你?干什么?”
      “你再给我装?”骆延指着茶几上的食物,“那是什么?”
      “红烧肉啊,那是我晚上吃剩下没吃完的。你要吃?”
      骆延并不是差点就动筷子,她只是意识到一件相当让人感到冰凉的事实。她这是在试探自己,吃了,就意味着自己是她的证人,就代表着自己知情,是在欺骗她,瞒着她,知情不报。
      “吃个屁!你是不是找到于岘了?”
      “谁是于岘?”
      “继续装。不就是找到个证人吗?不就是被你撞见我被那醉鬼打了吗?你有什么权利调查我的生活?”
      “你又在发什么疯?我怎么就调查你的生活了?”
      “你不就是送了回药吗?我和你还没有熟到这个地步吧?”
      骆延冷笑着说完这一切,转身就往厨房走。柳清言刚想到什么,只见她又一次拔出一把短刀指着自己。
      这把拿来割肉的短刀被她笔直地指着柳清言的眼睛。刀背正反射着头顶的光线,映衬着她的眼睛透过愤怒。
      “你到底什么意思?试探的把戏也太烂了吧?”
      “什么试探?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别再装了。你去过于岘那里,这红烧肉是他的做法,我看得出来。只有他的红烧肉会多放一把无关紧要的葱白。”
      “你……”
      “警察都像你这么伪善吗?”骆延怪笑着,“怪不得你们根本什么都保护不了,只知道互相推卸责任。”
      柳清言感到相当意外。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说自己。她用了【警察】这个范围性的词语。那会是谁?曾经也有什么人向她问过福利院的事吗?还是说福利院那案子,曾经也有人试着解答?
      “我是去过那里……”
      “承认了?你和那些人也没什么区别吧。我还以为你是个有血性的家伙,能和我在酒馆里破口大骂到那种程度,没想到也如此下三滥。”
      “……请你配合我。”柳清言摊牌了。
      “配合你?你获得了多少证据就要求我配合你?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骆延仍怪笑着,“你倒是说说看,我要怎么配合你?你宁愿盘问我也不愿去抓那些真正犯罪的人。你说啊!你要我怎么配合?!”
      骆延近乎审判着柳清言,“你还想让我和你说多少遍?我和你没有交集。”
      “你肯定找过古玫,你肯定这么做过,”柳清言急了,大步上前地说,“我也试过,我试过很多次。我们都没成功。按你的意思,你断定古玫已经死了吗?我告诉你,她肯定还活着,她等的就是我或者你,又或者其他哪个知情人找到她你明白吗?”
      柳清言无心的话此刻是一把把冰冷的刀,她仍用理智的那一套说辞剜着骆延的感性的那一面。骆延的眼泪决堤一般涌出,吐露出无比尖锐的脆弱。
      “请你配合我……”
      “住口!”
      骆延厉声喝止柳清言。
      “……放过我吧。”她冲着柳清言低声喝道。
      “你认为你是受害人是吗?可你是幸存者,这案件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你知道吗?”
      “你给我闭嘴……”
      “你肯定不是唯一的幸存者,请你配合我,我一定会帮你找回真相的。请你相信我……”
      “你给我住口!!”
      柳清言心里一惊。骆延举着刀,突然大步向前,突进的危险触发了她的本能反应。柳清言敏锐躲过,在一瞬间她又反应过来,松开了手里快要弹射出去的关节技,只是迅速地夺过刀扔在一边。
      因为吃痛,也因为没想到眼前这人力气这么大,骆延踉跄地退了回去。柳清言喘着粗气,有些筋疲力尽地看着她。两个人的病,都不合实际地复发了。这根本就是两种疾病互相在炮击对方的战场。
      “骆延,你听我说,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衷心地请求你,配合我,我们一定能找出真相,还你,还于岘,还所有人一个公道的。”
      “配合个屁!你凭什么说我是什么案件的当事人?你的证据呢?我是怎么活过来的你又怎么会知道?!”
      可是,迟到的真相对骆延而言,究竟是什么样子已经无所谓了。多少年来,骆延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的爱,寄托,依赖,她本该开朗却被将至的暴雪掩埋的一切,全都找不回来了。
      “我没有一天睡过好觉,我没有一天不在想那些事,我是这样度过的你又怎么能体会!”
      骆延又从身上抽出那把柳清言见过的小刀,再一次指着焦虑症发的柳清言。
      “你们,还有你!你凭什么说你了解我?你是孤儿吗?我问你你是孤儿吗?!你失去过任何东西吗?你从出生到现在,从没见过爸爸妈妈吗?你在你十几岁的时候,家被一把大火烧成废墟吗?!你有见识那种阴沟里的老鼠一般的生活吗?!你说啊!!”
      “你凭什么说你了解我?”骆延已经哭得没力气了,“你们只是一群衣冠禽兽,你们怎么会了解我们的生活!”
      “不,不是这样的……”
      “柳警官,你就没有什么不想提的事情吗?”
      “什么?”
      “你犹豫了,”骆延止不住地冷笑,“看来你们这些自诩无懈可击的战士,也不是刀枪不入吧?你就没有什么不愿提的往事吗?”
      柳清言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她已经快没力气应付骆延的逼问了。她的进攻手段覆盖了柳清言的所有防御面,甚至找到了她的弱点所在。
      “省省吧,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离我远点,我不想知道真相。另外奉劝你一句,站在痛苦之外规劝受苦的人,是件很容易的事。”
      “等等!”
      柳清言喝住了转身欲走的骆延,“好,好啊,我告诉你,你以为我就没有失去过吗?”
      迟来的对冲似乎太迟了,骆延已经占了上风,显得柳清言的反驳平添几分荒凉。
      “我确实不是孤儿,但我也失去过很重要的人!”
      柳清言就快顶不住了。她的脑袋越来越沉,脚下开始长出沉重的锁链。这场荒诞的情绪对抗就快到头了。
      “我也曾亲眼看着我珍视的人倒在我面前,你能懂那感觉吗?你至少还活着,她是被毒贩打死的!用枪!我亲眼看见她的心脏被打穿,一句遗言都没有。”
      骆延冷笑几声,说走就走,柳清言再度喊住她。
      “于岘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你跟踪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问我怎么回事?不觉得可笑吗?”
      “你明知道他可能知道些什么,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你对我有所隐瞒不是吗?光凭你一个人的力量,你能办得到什么?你想凭你一个人的力量,颠覆整个故事吗?”
      “力量?那我问你,你又有多少力量?七年前的大火,你拦住了吗?”
      骆延的话不无讥讽。她断定面前这家伙曾经一定在某个时刻和这起案件有着什么藕断丝连的关系,她比自己以往见到的任何警察都有黏性,怎么都他妈的甩不掉。
      想到这里,骆延愈发感到愤怒和仇恨。骆延重新走近,当着她的面,把一把吉他暴力地摔坏。琴弦同时划伤了两人的脸,留下了拒绝和解的沟壑。
      爆炸声彻底击毁了柳清言所有的心理防备。柳清言忍无可忍,快步走到骆延面前拦住了她。
      “骆延你站住。”
      “你还想干什么?拘留我吗?”
      “七年前,平心福利院发生了一起火灾,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你又想怎么样?我曾经和你有过节吗?你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
      “这不是针对,而是你的表现和情绪,以及面对一些状况时下意识表现出的细节,不由得我不相信。你,骆延,和一起七年前的案件非常有关。”
      骆延冷笑,“我明确地告诉你,警察,你说错了。”
      “……是不是要我说出一个名字你才肯彻底承认?”
      骆延再度拔刀。只是这一次,她把刀架在了柳清言的脖子上。
      “你说一个试试看。”骆延咬牙切齿道,语调中寒气逼人。
      柳清言突然冷笑:“我怎么不能说?这个名字难道是什么起爆开关吗?只要一提她,你就会退化成一个傻缺?”
      果然是这样。【古玫】这个名字的杀伤力对她仍然不小。柳清言也学着她怪笑着。
      “你难道想杀了我吗?不对等的武力威胁只能表明你是在故作强硬。再说了,你打得过我吗?”
      “有本事你就抹下去,”柳清言加剧冷笑,“抹啊,动手啊,你有这个胆量吗?”
      骆延松开了架着的手,扔下刀便走,柳清言再一次拦在她的身前。
      “至少管管你的脾气,别乱砸东西。我或许真的认错了,我可以给你道歉,但请你至少做个合格的室友。这是合租房,不是你一个人为所欲为的地方。我有的是办法把你送去我那里住上几天。”
      骆延粗暴地弹开她的手臂,丝死死盯着柳清言的眼睛。这眼睛曾经是矛盾的由头,现在只是一切怒火的根源。
      “不用麻烦了。明天我就搬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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