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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3 她不能再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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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延?骆延?你们谁看见骆延了吗?”
“没有!!”
孩子们个个灰头土脸,像刚从泥地里被捞出来的小猪。
“老师!老师老师!骆延在那个草丛里!她被蛇绑起来了!”
“骆延被蛇咬了!她活该!”
孩子们随即大笑起来。古玫低头看了眼满脸是灰的余渊,没好气地打了他的屁股,把这群小崽子们赶回了屋里吃饭。古玫顶着毒辣的太阳,还是半信半疑地去了那树丛。找来找去,除了找到一座蚂蚁的巢和被树杈戳得奄奄一息的一条雏蛇,骆延不见踪影。
古玫接着找。树下,花丛中,耕地里,杂物间,统统没有骆延的身影。骆延又和古玫玩起了捉迷藏的耗时间的游戏。古玫绕着福利院来回搜了一圈,每一个值得那群玩性大发的孩子们逗留的地方都没有骆延的身影。甚至是那个离家很有些远的小池塘,古玫蹬着自行车也去找了一圈,问了一圈附近的渔夫和钓者,根本没看见有什么五岁小女孩的身影。
古玫晃荡着快散架的自行车回来时,孩子们的午饭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小崽子们被工作人员拖去挨个洗澡,各自回了房间睡午觉。他们的胃口向来很好,宁愿顶着盛夏的阳光也要在田间地头疯跑一个早上。因为天气太热,没什么胃口的古玫扶着腰,回了二楼书房。正想去洗把脸然后再去仔细找一找,床附近传来【咚】的一声。
古玫循着声音走去,便看见骆延抱着她的小熊,蜷着腿,小小的身子缩在床底靠近床头柜的小角落里。她似乎在这睡了一觉,淡棕色的眼睛疲倦得很。
“骆延?你怎么在这呢?我找了你很久。”
骆延没说话,左手食指一直戳着怀抱里落了灰的小熊维尼,捏着维尼的大鼻子。刚刚的那个声音似乎是被古玫的推门声吓到了,她的脑袋因为惊吓,磕到了什么地方。
早该想到的,骆延向来和其他孩子不一样。那些男孩子们喜欢去的地方,骆延从来不去,她从不是个喜欢热闹的孩子。
“是外面太热了吗?骆延怎么不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呢?”
古玫没提刚刚的事。骆延抬起头,看见了古玫脸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抹去的汗。小姑娘从床底艰难地爬出来,站在蹲着的古玫面前,踮起脚尖,卷起袖口给古玫擦汗。
“你出汗了。我给你擦擦。”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相当细腻,和她的指尖掠过古玫眼角的皱纹时一样温柔。
“今天太阳很大,大家都出汗了。你也出汗了。”
古玫依旧朝她温和地笑着。天气很热,她今年也62了,身体早就靠不住了,所剩无几的体力也被消耗殆尽。
“你的小熊维尼也出汗了。你捏着它的鼻子,它就没法儿呼吸了。”
维尼的鼻子被骆延捏得皱巴巴的,维尼身上的毛也皱在一起,体表的蜂蜜色也变成了尴尬的深棕色,看上去很有年头了。
“维尼走丢了,”小女孩的声音里夹杂着委屈,“我是来找它的。”
“原来是这样。那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我去树下摘蜂蜜,看见了偷蜂蜜的人。”皱巴巴的小脸蛋儿上全是不开心。
现在古玫可以知道事情的缘由了。有人把她的玩具藏了起来,调皮捣蛋的余渊还拿那条找到的蛇吓唬骆延,那些本该不会落一地的树枝是最好的证明。
古玫拍了拍骆延身上的灰,走上前,轻轻抱住了她:“我们现在就去找蜂蜜给维尼吃,好吗?”
古玫怀里的骆延轻轻动了动脑袋,柔软的发丝缠绕着雪白的鬓角。维尼的鼻子也恢复了原样。古玫牵着骆延,骆延牵着维尼,两个小女孩重新回到了找到那条蛇的地方。骆延把维尼交给古玫,自己则蹲下,拿着塑料小铲子挖出一个浅坑,细致地把雏蛇身上的树枝一根一根拔下来,最后,骆延把雏蛇盘成一个圆,摸了摸它身上早已冰凉的鳞片,最后轻轻埋了它。
葬了雏蛇,骆延蹲在小土堆前,往土堆上插了几根小草和一朵花。骆延坐在旁边盯着小花,两只手在腿上动来动去。她看上去又重新变得自在,她又学到了有分量的一课。
古玫也坐在骆延身边,擦去了骆延眼前的汗水和手上的土灰。她的眼睛向来明亮,落灰是对它最大的埋没。
“想好了吗?小熊维尼会怎么说?”
“小熊维尼吃到蜂蜜了,”女孩甜甜笑着,“它和百亩森林是最好的朋友。”
“那么现在,想不想去给杰瑞弄一块奶酪呢?”
古玫变魔术般从腰间拿出一只杰瑞的玩偶。骆延被古玫逗笑了,前一秒还有些阴郁的小脸儿顿时喜笑颜开,蹦蹦跳跳地牵着古玫回了小屋。骆延好像特别喜欢和古玫玩这种我躲你找的游戏,古玫从不生气,骆延也从不会故意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每玩一次,古玫就能更读懂一点骆延的内心。
她爱那双漂亮的棕色眼睛,她也爱着那些意味着一切的皱纹。
古玫在浴室,静静陪伴着骆延给小熊维尼洗了个澡,体表的颜色终于变得看起来毛茸茸的了。洗澡之后,古玫牵着骆延走到阳台。古玫教了骆延一句很简单的古文,或许许多年后她用得上。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古玫在二楼卧室,慢慢念着一首对骆延来说晦涩难懂的现代诗。骆延睡不着,却又很困,从自己的小屋跑去敲开了古玫的房门,窝在古玫身边,抱着维尼动来动去,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像星星。
这首诗结束,古玫扭头,骆延依旧没睡,可那双眼睛却变得炯炯有神。她没有出声,没再开口,似乎是有什么事情正在被她用她自己的方式慢慢解释。
她念出的那首诗装饰了她的眼睛。而她正铭记着念诗的人的眼睛。
……
“现在试着在过去的梦里遨游。你看见了什么?”
躺在床上的骆延用力闭着眼睛,浑身都不自在,四肢乱动着,脸上的泪水止不住地淌。
“妈妈……妈妈,救我……”
她带着哭腔,已经呢喃了十多分钟的【妈妈】。医生的手段的确有效,起码逼出了她身体里的一些遗毒。只是,董谦最听不得骆延哭了,何况她一边哭,一边呼唤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
卫羽他们也在。韩良站远了些,盛双就坐在骆延身边,紧紧握着她那双粗糙的手,也像骆哥舔骆延指尖那样,缓慢摩挲着她的手指,希望这能缓解她的痛苦。
她终于听劝,同意接受心理干预了。董谦和骆延在这四五天里长谈了很多次,极力避免一切不愉快和不能被提及的往事。至于派出所后来向酒馆出示的那份调查报告,董谦也只是将它收好,不再提。老实说,是不能提。
她不能再哭了。
医生的初步诊断几乎用标签把骆延描绘得淋漓尽致。这次的初步干预才进行了不到半小时,她的反应激烈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她被过去的美好吸引,同时,现实中的感情正被不确定的未来威胁着,而来自现在的震动,不停地摧残着她不平静的内心。
醒悟吧,女孩,你并不是讨厌被帮助,你只是不能接受承认脆弱和失去自主。因为悲伤,莫过于活生生的别离。
骆延的反应,因为被医生的引导而制造出来的一个梦,在她的身体里像一颗绝对光滑的炮弹,四处出击,撞得五脏六腑剧烈燃烧。骆延的情绪越来越激烈,梦里的事情,也越来越走向失控。所有人都期待着她会不会结束这一切。
“……古玫!”
骆延大叫着一个意味着一切的名字,从沉重的梦境醒来,满头大汗,筋疲力尽。她费尽心思打开这双不真实的眼睛后,再度看见她熟悉的人,乐队的同伴,董谦,惨白的诊室天花板,还有戴着口罩并无恶意的医生。
医生本想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董谦抬手制止。骆延大口呼吸着,像一头受惊的草食动物,惊恐地环顾着周围某种食肉动物的危险气息。她确定自己还活着。不过也很不幸,她还活着,以拒不妥协的方式苟延残喘着。
董谦不自觉起身,探身看着骆延,“骆延,你还好吗?”
她的眼底蓄满了泪水,藏着一片宇宙级别的咸水湖。她的哭声终于开始向着排毒的趋势靠近。这些尖叫,犹豫,不合常理的事实,疯狂的手势,躁动的摇滚乐,让她走出了常规,听不见别人的偏见,也纠正了她生命中的微小误差。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骆延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无助,越来越像一个澄澈的小孩子。她不因房价,怀孕,外遇,性别,衰老,或是凝视而哭,她只是哭。她为她难以纠正的不公命运而落泪。
“没事了,骆延,没事了……”
————
骆延把车停在距离施工地至少一公里外的地方。
他们的动作很快,快到【嵊霆能源】这个词已经开始变得陌生,变得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除了死去的那对父子,似乎不再有人知道,被毁掉的福利院和正在建设的福利院对骆延来说意味着什么。
骆延停好车,凭着这几年来的一点记忆,在黑暗的公路上移动着,许久后,她终于寻到了她记忆里的那个盲点。骆延走上前,敲了敲印着【于记红烧肉】贴纸的大门。
已经很晚了,但骆延在赌,赌那个人一定在。约莫过了半分钟,那黑暗的对面真的走来一个身影。来人打着手电,光线出现在这其中后不过三秒钟,于岘还是开了大门。
“你……”
“骆延。”骆延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于岘略停了两秒,还是认出了骆延。许多年前,于岘还制止过骆延和余渊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大打出手。那时的福利院里大孩子不多,于岘是其中之一。
他的记忆里,一直停留着一双特别的眼睛。
“进来吧。”
因为黑暗,因为不愿意抬眼确认安全,骆延拉过木椅便坐下。
“你果然还在这。怎么不搬去城里?”
于岘指了下窗外的那片灯火通明的地方:“搬不出去。”
他们都下意识地避免一切不愉快和禁忌,只是坐下来喝水,不停地叹气。
骆延从兜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到桌上,移给于岘。
“我给你留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
“我的酒馆的优惠券。”
“我不能要。”
“你留着吧。”
推阻再三,于岘还是接受了骆延的好意。
“……我找了很多次,都没找到她。”
“我和你一样,找过。找不到。”
于岘又给自己续上一支烟。骆延一动不动,右手的食指尖却无故抖动。
“我遇见一个警察,她……好像在查我们的事。”
“是吗?那她还真是有毅力啊。让她查吧,查不出来也不奇怪,查出来了我也不想知道。”
“我累了,再好的消息我也不想知道。随他们的便。”
“给我来份红烧肉吧。”
骆延回了城里,把车停好后,一头钻进中山公园。
临走之前,于岘交给了骆延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能证明她许多年前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都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小小的名单里,装着若干天真灿烂的面孔,个个看上去都有无限可能。可这并不是骆延所了解到的一切。
有两条公式,曾深深地烙在年幼的骆延心里:财政拨款48%+企业【捐赠】35%+社会募捐12%+院内作坊5%。最重要的出自【捐赠】,其实那根本就是排污的补偿。该条公式之后是另一条公式:伙食费40%+医疗费25%+员工工资20%+设施维护15%。他们曾经活得就是这么费劲,是骆延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恐怖。存下来的医疗费中,70%被用于支付孩子们因环境污染而引发的疾病,这是丹柏作为一个工业城市遗留下的隐性债务。福利院只是若干替罪羊之一罢了,只起到一个社会缓冲器的作用。
住在福利院的孩子们成年后,在过去的二十年里,45%进入本地工厂,30%从事服务业,15%辍学后边缘化,8%犯罪入狱,仅2%考上大学离开。像骆延这样的人属于例外中的例外,属于罕见的【特殊逃生路径】,概率至少低于0.5%。这份账本出自过去的某个官方文件,这被当年的骆延一直保存到现在。
他们就这样度过了一个个平静而愉快的早晨,这是不停摇摆的生活天平上的砝码:一边是幸福,另一边是不幸。因为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中,对一个人来说,逃避真相所需的努力要远远少于直面真相。因为日常生活中琐碎的烦心事就能让人忘记,在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有人被砍下双手,幼童遭到□□,生命遭到玷污。
中山公园里一直立着一个巨人的石像。他始终抬着手,手指着太阳的方向。骆延想,他的手掌一定温柔又宽厚,温暖又慈祥,他既像父亲又像母亲,他给予任何人坚强的力量。他提醒每一个路过这里的人,一切了不起的事业都需要依靠我们的双手。
骆延躺在石像下,注视着巨人的手掌,月光落在身边,手边是那份早已凉透了的红烧肉。手机里,轮播到了张蕾的歌。他的音乐真是棒极了,结实,硬,配得上这座把他养大的城市。
这么硬的城市,就该配这么硬的曲子。骆延好笑地想着,把这份凉透的红烧肉吃了个干净。临走前,骆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巨人的眼睛。他可真高大,骆延想,骆延从未见过他,可她却也明白一点,我们都是一个个普通人,从来没什么特殊,我们只是各自为了各自的事业,在努力拼搏罢了。
骆延发动汽车,直奔家的方向。她希望见到什么。她揣测着那神秘反射背后的相似度。她将那双产生模糊感的眼睛抛诸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