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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0 “你们把药 ...

  •   骆延这几天的心绪乱得像毛线。毛球的名字叫【柳清言】。
      骆延推了排练,推了在琴行兼职的活儿,又把董谦的车借了出来,漫无目的地在丹柏游荡着。这次打头阵的是董谦,董谦带头劝骆延去看医生,骆延依旧以沉默拒绝。她不喜欢心理干预,严格来说,她对心理医生相当敏感。
      这座城市就是她的心理医生。

      骆延几乎不做什么考虑便驱车去了宝港。
      丹柏的地理结构像拼图,每个区的空间结构都反映了各自的生命和故事。不过,丹柏的老工业区却好比一次钳形攻势的突出部,功能上的分野使每个区都职责分明,但也造成了许多问题,这八个区都变成了一片沼泽地中的八团野草,它们各自的根都盘旋在泥土深处,探出来的身子却极难碰在一起。在那些根部内,装载着能源,污染,病痛,早衰,金融手段,欺诈与攻心,而迎接阳光和暴雨的身体,储藏着的都是尖锐,愤怒,反叛,鱼死网破。
      被凝固的权力关系张开一张张大网,骆延不过是被网住后如何也挣脱不得的一只小虫罢了。
      骆延把车停在了龙北制药原来的办公楼附近,听着车载音响里摇滚歌手的喊叫,放眼凝望着这桩烂尾的生意。曾经的某个失眠的晚上,骆延偶然看到过一条微纪录片。在那条视频里,博主以口述和采访为主,记载和收集为辅的方式收集了一批丹柏的人物群像,其中有个人,让那时的骆延记得相当清楚。唐光明,这个人曾是丹钢炼钢车间的安全员,负责抓小偷和保卫生产资料。98年下岗后,老唐因生计所迫,深夜翻入熟悉的厂区,偷那些废金属拿出去变卖,抓小偷的在某次改变后成为了小偷。
      在那个博主收集来的资料中,老唐后来因犯罪被抓,2002年,唐光明因盗窃罪被判有期徒刑,其后十余年内他反复进出,最后一次有这个人的消息时,已经来到了2018年。在这一年,他因毒品在云南省昆明市被警方击毙,时年59岁。
      如果仔细找,谁都可以从生活中的蛛丝马迹和许多政策的字里行间里找出某种趋势。第三产业,这是丹柏增长最快,潜力最大的板块,也是这座城市转型的主要希望所在。因为老工业区的存在,丹柏搞出了一套【工业遗产旅游】。在那套方案,或者是说辞中,主题以工业博物馆和纺织博物馆为核心,串联起了钢厂遗址,铁路公园,废弃厂房改造出的艺术区等。丹钢曾经的锅炉房被改为了博物馆内的主题展厅,在博物馆大门口,金色解说词用一些疯狂的手势向每一个远道而来的游客或本地土著动情地描绘着镶在二十世纪上的荣耀,即使这荣耀在现在的这个由二十一世纪举办的欲望大奖赛中早已锈迹斑斑。
      龙北制药的办公楼早已被废弃多年,但不知因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未被拆除。骆延躺在一片草地上,一边数着星星一边猜着,可能它在未来的某一天还有什么用处,会被改成密室逃脱或是杀人电影的案发现场取景地吧。

      骆延至今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头回儿走进这片废墟时所见到的一切。
      在二楼的某个转角处,藏着一个无处下脚的狭窄实验室。小房间内的玻璃和墙体破碎得如同组织纤维化,未被带走或是未被销毁的文件落得到处都是,只要一起风,文件就像雪崩一样飘散,整栋楼都成为附近孩童的探险乐园。2008年,改组失败后,龙北成为了被诅咒的企业,这座建筑同样被视为【失败的现代化】。或许那个实验室至今还在,地板上的某个文件上兴许还写着某条化学方程式,可最荒谬的,除非那条规律能把这座城市从长久的职业病和污染中置换出来,否则这一千万市民永远也等不到化学式被配平的那一天。
      药厂和钢厂是一对诞生于丹柏腹中的双胞胎。它们被制定了同等的命运。制药厂原址的土壤中,被制造出来的半衰期长到即使人类灭亡了也不会消散。即使建成新小区,居民在阳台种菜,蔬菜仍会富集有毒物,使之成为毒药。丹柏的【家园】概念从物理上就已经被污染了。
      十多年前,在许多以丹柏为主体的采访节目或综艺访谈中,常常出现一个叫陈大刚的人,许多年前,他是很多媒体争相采访和报道的典范。这个男人生于1937年,去世于2014年,享年77岁的他获得过劳动模范称号,年轻时是丹柏市第一钢铁厂的第一代炼钢工人,担任过炼钢车间的主任。在节目里,他以【眼睛就是温度计】的【绝活】和无私奉献的精神闻名,是如今丹柏大力推崇的【铁城精神】的工人典范。就前卫性而言,陈大刚在无意之中领跑了十几年。
      只是很不巧,由于当时的媒体助推和政府背书,大家都去关心老陈的生平事迹,鲜少人了解到14年的他在和疾病搏斗时有多么痛苦。钢厂虽已成为历史,但当年吸入的有毒物仍在幸存者的肺中,这就是陈大刚的死因。可凸显时代悲剧的是,在很多流量为王的媒体眼里,这样的死法毫无商业价值,没有新闻可写,自然衰老都比化疗更有话题度。
      另外还有一个人。李桂英,此人生于1956年,1977年入厂,是丹柏市棉纺六厂第三织造车间女工。98年她下岗,时年42岁,工龄21年。她曾是厂里的生产标兵,下岗后,家里经济拮据,生活陷入精打细算的困顿。
      骆延之所以能知道这些,是因为她曾路过一个书摊。在那本骆延花了几块钱买到手的书中,记载了许多像这样从不被人注意的事。不知名的作者在同样不知名的书中记下了这个陌生人的大致情况,生平轶事,并总以一句话为这页的人物小传收尾:
      【1998年11月3日,李桂英成为首批1543名下岗职工之一。2024年,李桂英死于用药过量,年68岁。】
      说来荒诞,那本骆延买回来的书的命运似乎也和那些工人们一样,被骆延弄丢了,再也没找回来。
      是这样的,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二十一世纪。就像书中所说,人们宁愿去关心一个蹩脚电影演员的吃喝拉撒和鸡毛蒜皮,而不愿了解一个普通人波涛汹涌的内心世界。猎奇和窥探解释了人性中的欲望特征,而共情与善良则被少数人拥有,不幸的是,这样敏感的特性居然说不好是馈赠还是诅咒,随着被时代不停地洗刷,好像这样的美好也在慢慢退场。
      骆延躺在施工地外的小斜坡上,默默看着施工队打着灯工作,也默默流下悲伤的眼泪。
      历史都是被制造出来的。她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个道理。它终究是个被制造出来的有机生命体,虽然有知识,但根本没有一颗有自我意识的心。

      ————
      彼此互不相见的三天后。

      一辆警车呼啸在公路上,载着巫凡和柳清言。
      “那天晚上,我刚回来就看见……”
      从上车开始,巫凡一直在听柳清言说那晚的经过。怪不得柳清言这两天心情和情绪看上去很差,巫凡默默想着,原因原来出在这。
      说起话来,柳清言眼角低垂,面色也变得不再温柔,显得格外不理解,看上去非常烦躁。
      “你们的关系变得很紧张?”
      “有两三天没见到她了,”柳清言的话反常地出现一些冷硬的调性,“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
      “后悔?”
      “我要推翻我之前的猜想了。我这几天一直在整理资料,越来越觉得她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女孩。”
      柳清言微顿了下,“可问题是,搞到她的个人资料一点儿也不困难,但我想让她自己亲口和我说。”
      柳清言看上去有些情绪了。因为家里乱糟糟的情况时而发生,并且一次比一次严重,有一次电视机都倒了,幸好没摔坏,否则柳清言不能确定又要赔房东多少钱。
      柳清言的心思现在乱得很。很多个和骆延有关的猜想似乎都有正确性,但又都没什么确切的证明。骆延一直在逃避,柳清言始终没有寻到和她进行正面沟通的机会,去酒馆也没能看到本人。她一直在有意识地回避,柳清言能感觉出来。
      “她应该有什么病症。我看她那模样,她说不好还可能是个病人……”
      车子因红灯而等待。柳清言嘀咕了一路,“可我真有些受不了她那种性格。沉默只会摧毁许多她自以为是的东西,这可能唬得住别人,可根本唬不住我。”
      这话没什么问题。再古怪的人柳清言也见过,想单凭沉默让柳清言知难而退,柳清言从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看上去,你的耐心出现了问题。”
      又是很少见的一幕。在警局里,或是私下,巫凡极少见柳清言产生什么激烈的情绪,她平淡又温和的外表下,其实也掩埋着无数废墟。
      但是他明白,甚至是认识到,她对自己产生的保护机制也很难从外部被攻破。她身上淡淡的感觉有时也让他人格外地难以接近。柳清言不抽烟,这在满是烟鬼的警局里实属罕见。然而这并非敌意或是不恭,柳清言不是个严肃的前辈,也不是个长辈亲戚们喜欢的后辈,她甚至不是个风华绝代的女人。她为了她的事业和认定的信念一直在拼尽全力坚持到最后,因此她获得了很多,也在一路上失去不少。
      她心里一直有另外一个【柳清言】。她拼尽全力,就是为了成为那样的【柳清言】。
      车子到了目的地。众人收拾好心情,准备完成今晚的任务。
      “警察临检!”
      “证件,请出示你的证件……”
      “音乐关了,警察临检!”
      说它是酒吧都在抬举它。偌大一个迪厅里,已经塞满了花枝招展忘乎所以的未成年人,年轻人,中年人。二楼有很多包房,朝侧门走能到他们的【后院】,别有洞天的水帘洞里塞满了不计其数的K房。巫凡和柳清言黑着脸路过时,还能听见女人在尖叫,一排的包房里都传来差不多的喘息,像一阵满怀恶意的风。
      仅仅半个小时过去,牧勉一行人火力全开,恨不得要用绳子把他们像穿蚂蚱一样,一长溜带出这个乌烟瘴气的建筑物。十七个精力旺盛穿着异常暴露的高中生,二十四个被下了药但已经亲得不知东南西北的互为陌生人的大学生,三十八个聚众□□的成年人,八个包房内检出了毒品,一个生死不明被救护车拉走的中年女人。这就是四个月前那个老板口口声声保证的停业整改,这还只是粗略地检查了一半的成果。再不给他关门,明天市公安局就要停业整改。
      不过,一声尖叫,让柳清言有了意外收获。
      尖叫来自那个巨大的舞台附近。一台架子鼓的侧边,几个醉成烂泥的中年人似乎正和几个年轻乐手起争执,已经有个人被打倒在地。
      巫凡和柳清言赶过去时,意外看见了嘴角正在流血的骆延。骆延倒在地毯上,恶狠狠地望着那个醉酒的中年人。骆延的几个朋友也都在,看上去都无计可施。
      柳清言并没有因为意外而特殊对待。查了监控,问了几个服务员便得知,那几个昏头的醉汉借着酒意要求骆延他们唱一揽子恶俗又不忍卒听的歌曲给他们听,显然,骆延不想唱,有人借着酒劲上来发火,刚刚是因为警察临检不了了之,见阵势小了,又重新蹬鼻子上脸,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了骆延的嘴角。
      骆延被同伴带得远了些,仍死死盯着那个打自己的人。柳清言站在旁边看完了监控,早已不想多说,拿着手铐把打人和闹事者一并拎走。
      出了酒吧门口,柳清言这才想起另一件要紧的事。
      “巫凡,去那个药店,买点东西回来。”
      “知道了。”
      巫凡带着药品回来后,柳清言拿着这些东西径自走向骆延他们。两个男孩扶着骆延坐在高脚椅上,他们看上去慌不择路。另有个姑娘坐在一旁,捂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无奈地望着自己那台被敲坏的贝斯,四根弦全断了。
      他们一见警察又来了,纷纷起立赔笑。柳清言抬手示意,却见骆延一人又坐得远了些。
      “谢谢你……”
      他们见面前人有些眼熟,正想说些什么,柳清言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
      “没事。我知道了,你们不必多谢。和我说说,那个男的是怎么要求你们给他唱歌的?”
      “其实,就是骆延不想唱那首歌,那人喝多了,上来发火。”
      “我们几乎什么歌都得演,不演不行……”
      大家七嘴八舌的,女孩心理素质差一些,已经有些泪花了。卫羽讲得很克制,也很客观。韩良一直在揉肩膀,看样子很疼。讲话的当儿,柳清言时不时看向骆延。嘴角肿着还在冒血的女孩仍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酒精和棉签,你们先拿着。”
      骆延还坐在原地,低着头,不言不语。没有显现出什么窘迫。
      “你脸上这,被玻璃划了,用这个。”
      “谢谢警官……”
      回想起巫凡的话,柳清言顿了下,决定做点什么。
      “骆延。”柳清言走了过去。
      骆延不语。脸上的伤口看上去很痛。
      “我让你离我远点儿。”
      骆延抬脚又想走,柳清言依旧快步过去拦在她面前。另三个同伴都看着眼前这一幕。
      “你站住。”
      柳清言抬手,让骆延把注意力挪向手里的药品,和她自己那张本来挺帅,却被挥了一拳的半边儿脸。
      “这是药。你拿着。”
      “我不需要。”
      “需不需要那是你的事。药就在这。”
      骆延抬手拨开了柳清言的手臂。可就在一瞬间,柳清言注意到一个自己之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骆延换到左手捂着伤口时,在她的手腕上,似乎有一个纹身,是一个左转的符号。
      那似乎是个不大不小,留在腕骨上的纹身,通体黑色,印在她那白皙的手腕上,论谁都能一眼看出鲜明的色差。难道这是代表乐队名字吗?还是不仅仅只有这层意思?柳清言看得有些深沉了,骆延见她这个样子,迅速换到了右手,又一次离开柳清言的视线,走去了后台。
      “你们把药拿给她。”
      柳清言把小袋子放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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