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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莫氏 她对此念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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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命运就在这些好奇上拐了个小弯。
莫愁自从困惑起来,每天来去的时候都小心地瞟一瞟箱柜,唯恐发现不了什么金银。但可惜没有什么大笔的金银供她觊觎,全是一些碎钱,甚至此人身上也没有出现什么类似于烂核桃旧瓶子的贵物件。
莫愁对此相当诧异,但是也很理解,大概一个人的地位到达一定地步,走到哪里都有人撒钱给他开道。
然而她几次三番磨磨蹭蹭的动作引起了恩公的注意。他得意洋洋地想,这个姑娘绝对是被他迷住了,否则怎么走得恋恋不舍,顾盼生辉?
他越想越高兴,连着几天把莫愁揽在院子里,甚至还很宠溺地允许她起得比自己晚。
莫愁也不客气,那天她悠悠睡到日上三竿才转醒。
恩公不知道去找哪个姑娘了,她就闲闲地支起身子,打算再赖一会儿。日光透过名贵的纱窗透进来,就变得相当朦胧,屋里没有旁人,安静得只剩下树叶的沙沙。
她没留神,又睡着了,手没有撑得住,于是额头一下子砸到了床板上,“咚”地一声,搞得她眼冒金星。
莫愁好不容易缓过来,却突然被打通了思绪。她翻下床,掀起被褥,打开床板——
她看见了整整一个包袱的银子。
娘啊!
那是银子,重重叠叠的银子,是一种泛着银色的,幽幽的光的东西。这种银色的光毫不吝啬地洒向了这个姑娘,它们笼罩着她,带给她一种恐慌和无所适从,也给她晒出了一身热汗,晒得魂不守舍。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空白了一瞬——此后她依然照常吃饭,睡觉,照常地活着,可是那点银光依然不依不饶地系在她身上。
她对此念念不忘,浮想联翩。
也是因此,她干了一件异常勇敢事情。
不管城外怎么民不聊生,镇内名妓院衔柳亭还是体面的。院子专临着河流建,不仅有旖旎的屋子,还有通透的亭和风雅的船。此时更有夏荷依依,分外动人。
据说有一些文人就偏爱这样的氛围,莫愁揣度着恩公的风骚,专门带着他到岸边赏荷。
她特地寻了个素绸蒙了恩公的眼,把他带到岸边,让他对着涓涓的流水,踩着一块雕花的砖。
这是一组灰白的砖,虽然为了附会了景色的雅意,它们雕了品种繁多的花,但又由于老鸨的精打细算,所以这些花纹都刻得歪瓜裂枣——反正来这里的人也不是真来欣赏景色的。
而这块砖上恰好刻了一朵张牙舞爪的山茶,她有那么几天频繁地留在这里,因此莫愁清晰地记着它的样子:花瓣零散而潦草,边框还有一段刻错了。
也是因此,她发现老鸨虽然扣扣嗖嗖,但是还是有些有所取舍,砖块牢牢地砌在岸边,惟恐贵人们一时上头踩松了——她废了好大力气才把它抠松一半。
自那天她将目光投向这朵山茶时,这块砖就和绵绵的银光一起,缠住了她的梦。
她揣度梦里的感觉,踩塌了这块砖,于是男人也就像梦里一样,像一只趔趄的蛤蟆一样,落到了水里。
水花溅起来的时候,她透过那灰色的,刻着山茶花的砖头,好像又看到了银白色的光,光拧紧了她的心脏。她感到恐惧,无所适从甚至感到相当意外——可神奇的时,她的惊惧远远小于她的预期,好像梦会平摊恐惧似的。
她有条不紊地惊叫起来。
众人马不停蹄地跑来时,莫愁姑娘好像终于从惊惧中缓过神来——虽说是一个青楼女子,但她居然有非凡的情意,瞧着恩公落水,居然不管不顾地跳下水去救。
晾着恩公有着翻云覆雨地传言,众人先是七手八脚地把姑娘捞起来,等再回头时,只见水面平稳,波光粼粼——哪里有恩公的身影?
这时老鸨才觉出些不对劲来,她叫来一排壮汉下水,他们浪里淘了半响,终于捞出了恩公的尸体。
修士居然也是肉体凡胎,人间河水就能取其性命,真是匪夷所思。
人们对此事议论纷纷,有人说修士品类繁多,有一二淹死的也不奇怪。也有人说,修士讲究修心,恩公骄奢淫逸,上天不收他才怪。更有人以为,这位恩公其实是被假扮地,否则怎么如此反常?
虽说此事奇诡,到底也是遥远而不可捉摸。唯一确凿的事是,衔柳亭的莫愁姑娘,情根深重,自以为恩公之死全是自己的责任,救之不得,郁郁寡欢,第二天就要离开这个伤心地。
老鸨居然也这么放她走了,据说是因为她跳下去救恩公时,脸颊被水里的碎石划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淋漓。
美人伤心,容貌不复,呜呼哀哉。流言从怜惜美人的经历到怜惜美人,再到与美人缠缠绵绵只花了三天——但是莫愁带着包袱离开云崖镇只花了不到三个时辰。
月华落满地时,她就已经踩到城外的地了。
她背着沉甸甸的银子,感觉这个重量融进她的脊背里。她的背后有月亮照着,月亮也是那么一种银色的,幽幽的光,于是她感觉系在自己心上的东西散开了,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光——它们从她的背后逸散开来,源源不断地照在她的路上。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踏实过……好像只要脊背上有这样的重量,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就算在城外的树丛里,就永远会有银色的光,永远幽幽地照着她。
*
她在木生城落了脚,此处虽然不及临近的荟芊城繁华,但胜在幽静安宁。她用自己能想出来最阔气的姿势买下了一间房,还没想好自己该怎么挥霍这些钱财,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对于如今的莫愁,养个孩子不算难事,怎么都能活——但问题是怎么活。
大多数情况下,人一旦轻易地做成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是很难不得意忘形的,甚至因此还会对其他的事务产生一种“不过如此”的心理。或许那些掌权者一直强调尊卑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只要有一个例子告诉人们“你可以”,从此之后,所有森严的壁垒都会有一条缝,就算身不能过,梦总是能探进去瞧一瞧的。
莫娘的歹念如此容易地成了真,这件事给了她非凡的底气,从那以后,她看向强权与财力的眼神就永远带着一丝轻蔑——尽管她本人的卑微地位从没有改变,但她拥有了一个非凡的梦想。
她也要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一个修士。
她做出如上决定是出于以下的缘由:一、无论他爹是不是装神弄鬼,孩子本身总该是有修士血统的。二、修士(哪怕是假的)也能拥有财富,权力和闲情——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上这样的日子呢?
莫娘就着半夜月亮的银光做出了这个决定,第二天天一亮,她就揣了一把银子,马不停蹄地找到了城里最有名的先生,她要为自己的孩子起一个好名字。
先生柜子里的藏书比他脑子里的多,但他总是不忍心辜负这些钱财,于是专门找出了一本最宝贵的老书。
他沉吟着翻了半天,最后指着某两个字说:“就叫梓材吧。”
梓材就这么呱呱落地了。
他母亲目标明确,从他会爬开始,就准备好一堆先生教导他,有文有武,还有教人算命的。除此之外,她还惟恐他对修仙不感兴趣,常常带他去听修仙故事,还从乱七八糟的地方高价买一些“秘籍”。
就现在看来,梓材文武不精,那些修仙故事早早成为了冯溯舟的笑料,而秘籍全都狗屁不通,他早就忘了。
那些匆匆忙忙的白天早就被他丢到脑后了,可是他还记得那样的夜晚。
莫娘坐在他的左手边,她斜斜地靠在藤椅上,长长的衣帛流水似的垂下来,她手上捏着把扇子,有时候扇着,有时候也只是微微掩着脸——她面目上是有一块疤,在这样的夜晚里,它就会和她的酒窝一起,飞舞在她的话语里。
莫娘没有什么正常的童年,她只知道要陪孩子聊天,却对要说什么,怎么说毫无概念。于是她有时算得上是口无遮拦,只要她觉得好的,她就会说。
修士斩魔,惩恶扬善,说。先生捻须,文质彬彬,也说。而她个人的往事,作为她一生骄傲的开始,她也是非说不可的。她甚至还细细地说了许多次,丝毫没有意识到谋财害命是个值得羞愧的事。
她说乏了,便会执着小扇,兴致昂扬地在圆圆月亮上微微一圈,然后顺势一丢,小扇便滴溜溜地落到桌子上。她伸个懒腰,站起身推着梓材的肩往屋里去。
“讲完啦,去睡觉吧!”她盈盈地笑着。
尽管梓材至今对她的往事记忆深刻,他至今依然不知道她到底叫什么。他们间的交流没有必要用名字,而对于这么个女人,也没有人在乎她到底叫什么。
她是娘,是莫氏,是莫夫人,有时也是街坊口中各种猪狗的别称。
梓材能想起的,可能是她名字的只有两个,一个是莫小娘,一个是莫愁,都是从她的往事里偶然听到的——但是前者是个太久以前的名字,后者…她可能也不那么喜欢。
她后来给自己取过名字吗?没有人知道,可她也不认识什么字,能改出什么呢?
当然,没有名字也能活,梓材也没有抓耳挠腮地想过她叫什么——至少在她去世之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