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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难眠 他鬼使神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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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去了两位眼睛奇特的天才,再徒步走过两个街道,便能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找到一个客栈。
客栈秉持着无秽城破落的建筑风格,草苔顶替了墙皮,门上挂的两个红灯笼都褪成了粉色,大门摇摇欲坠,日薄西山。而牌匾被虫豸噬得坑坑洼洼,只能依稀看见四个字“喜乐客栈”
一般来讲,在这种环境里是开不了客栈的,这个喜乐客栈之所以能风雨飘摇地挺立这么多年,完全是由于其背景强悍——在这里停驻的旅人,都是向妄市去的。
据那两位魔所说,这里的客栈里有两位前辈,像他们这些要去妄市的魔,可以通过两人找到通往妄市的通道——前提是要有一个身份。
感谢那些好心的苍蝇,身份不成问题,就是他们破烂的衣服还是太有碍观瞻了。
冯梓材伸出手来,轻轻叩了一下客栈的门,仅叩了一下,门便蹒跚地打开。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老翁和一位老媪。这两人看起来比客栈还要老,皱纹层层叠叠,眉眼口鼻都深陷在褶皱里。一笑起来,这些皱纹就开始耸动,耸动出新的纹路。
他们只是这么笑着,并不发话,直到众人拿出他们缴获的信物。
“请进来吧。”老媪说。
“这边是房间,这边是厨房。”老翁虚虚一指,“自取。”
“今天不早了,其他事情明天再说。”老媪说完,两人便向另一个小门退去。门吱呀地合上,客栈内外,只有灯笼摇晃出的微弱红光。
沿着他们指的方向往里去,便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虽说客栈外头破破烂烂,里面居然别有洞天,尽管与丰鸣珂习惯的富丽堂皇相差甚远,但居然是一应俱全的。
据二魔所说,妄市既然住着他们大人这样(省略修饰词)的魔物,出入审查严格些也是理所应当。非得要有他们费劲千幸万苦才获得的信物不可,而且,说到这里时,那两魔露出了一点艳羡的神色。就算有信物,有时也要等上好几天才能进去,甚至被赶走。
看这里的布设可以得知,他们有时要等上好几天的话并非虚言,而至于为什么会赶走——他们本就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罢了。
丰鸣珂对这几位的卑微毫无兴趣,只是小文的高论让他身心俱疲。他魂不守舍地穿过走廊,忽然感觉身边一空。
冯梓材随意推开了一个房间门,而另外两个人不知何时也找到住所了。
丰鸣珂感受到一种被冷落的不安,可他自己明白,这种不安是毫无道理的。
*
他的孩提时代作息相当规律,先早起气一下教他练武的师父,再跑出去整四五样点心。下午在先生喃喃的讲书声中睡个午觉,然后堂而皇之地溜出去,对整个皇城安都大街上的同龄孩子进行敲打。
可他那天都没有来得及午睡,就匆匆赶出去。原是因为王员外那家小子口无遮拦,他实在是忍无可忍。鸣珂打得正酣,就见府上两个嬷嬷赶来。
“少爷,夫人叫你回去。”
鸣珂理也不理,再要向那小子挥拳,就被两位嬷嬷缚住了。
他被一路压回院子里,抬头看到个中年男人,面目周正,披着件仙气飘飘的鹤氅,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多贵。从来到他们家拜访的人都是毕恭毕敬,可这位生面孔却没有什么恭敬的意思。
他母亲道:“仙长,教子无道,让您见笑了。”
丰磬知道这是怎么个高门大户,于是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保持了自己的仙风道骨:“我看好得很,多加锤炼,未来不可限量啊。”
“是吗?”贵妇人笑起来。
这下,不仅丰磬觉得奇怪,就是鸣珂也觉得不同寻常了。可还没等他撒泼打滚问些什么,两位嬷嬷又缚住了他:“少爷,该吃点心了。”
他被压到了自己最喜欢的小院里,四处雕栏画栋,风景如画,白瓷桌上描了一片莺歌燕舞,漆盘里盛了四五样名贵的点心——鸣珂想伸手打开盘子,却又半路被缚住了。嬷嬷经验非常的卡开了他的嘴,把一块小点只直塞到他喉咙里去…
一口点心把他放倒了两天,醒来的时候,只有这个奇怪的客人在车里对着他长叹“呜呼哀哉”
“我总是不太赞成你母亲这种比较决绝的做法的。”
其实药效还远远没过,孩子不知道是怎么强睁开眼的。他的脸还是木的,只有一双浓墨重彩的眼睛无声谴责着。
丰磬有一点心虚,只好斟酌着说:“那个,你母亲把你……托付给我了。”
他不知道怎么和孩子讲国君失心疯干的蠢事,也说不明白树大招风,流言蜚语和说一不二的强权。于是避重就轻:“她把许多财物都典当成金银留给你了——只是这身诰命的衣服凡间是不太好抵成财物,我替你收着呢。”
丰磬看到少年拼命挣开了自己的嘴,却不说话,放任它们空空地抖着。
鸣珂虽专注于逃学,不学无术得成了精。但从他把一条街的小孩耍得团团转的光辉往事来看,他还是没那么蠢的——既然这样,他还能不恍然大悟吗?
为什么那段时间,连王员外家的小子也敢对他指手画脚了?为什么出门抓他只派了两个嬷嬷?又为什么……
丰磬看着这个孩子,他脸色木然,可眼角滑下一滴泪来。
为什么是“托付”呢?
丰磬看他要挣起来,于是连忙按住他:“如今天下者,止有六家。其中以我们远岫,入世最深。凡间帝王知我是槛外之人,我们从安都大街一路走过,无人阻拦。于氏见识广博,聪慧非常,她既道出我身份,又陷于厄运之中,我总要帮她。”
丰磬正色道:“受令母所托,如今我既算你的师父,便有几句话要教于你。令母是个人物,既替你挣出这一条命来,你便要常常感念她。除此之外——你要记得,如今你既然入了玄门,凡间俗物就不必再挂念。帝王龌龊者甚多,自有自己的一套命数,搬弄是非的小人常有,但也自有归处。”
丰磬替他拭去眼泪:“你深受其害,不能不有些怨怼,但于氏倾其所有,就是替你求一份开脱。”
丰磬看他急促地喘息着,好像要说些什么,可还没等他听清,孩子就被自己呛到了。车子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直到声音渐哑才停下来,丰磬有心想拍拍他的脊背,可手还没有伸上前,孩子就恶狠狠地偏过头来。
脸上涕泪横流。
那天过后,鸣珂失去了自己的姓,却获得了一柄剑。一得一失勉强打成平手,于是他也就这么苟且着活了好多年。
鸣珂本人倒是得失相平,旁人却并不见得这样。譬如远岫山上的道童们,这位少爷要他们指东不往西,要他们言听计从。更可怕的是,倘若有违了他的命令,他便要疑神疑鬼好多天,弄得人心惶惶。
福祚门也算是个受害者,他们替他开了十几年的安眠药,对他症状的作用依然微乎其微。
毕竟丰鸣珂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他一闭上眼,就会总觉得自己在飘零向远方。
*
丰鸣珂在客栈的床上辗转反侧半响,最后反而精神起来,他索性推开门打算悄悄去院子里醒醒脑子。没成想,廊道里四间屋子,个个门缝里都流出了一线微光。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个拥抱。
桴歇石上有封印,这是人尽皆知的。
翠微远岫的人大多知道,这个封印其实是一个颇有弹力的罩子,借着满山的云岚,虚虚地罩在山谷间。
但更鲜为人知的是,像丰鸣珂那时那么大的孩子,可以躺在这个富有弹性的罩子上,在虚空的云雾中躺着——毕竟不是谁都会想到往山谷里跳的。
少爷无意中发现了这么好去处,便堂而皇之的把这片山谷当作自己的领地。有时会专门拿两本书,躺在云雾里消磨了一个下午,任由别人在山上团团乱转找不到人。
鸣珂自得其乐,原以为这是个离群索居的好地方。然而世事难料,某一天他照常躺在半空中,刚把一本书搭在手边,封印就仿佛失去效力似的——这本书落了下去,随即消失在重叠的云雾中。
鸣珂大为震惊,伸手探过去,然后惊奇地发现了一个洞。
他那时候刚入门,满头充斥着不知所谓的情绪。平常的日子于他而言就好像是顿不太满意的饭,凑活着吃。然而面前这个不知来由的洞就好像一顿盛筵——他心狂跳,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追随了书的脚步。
他跳下去了。
结果还是云雾,更加浓稠的云雾。
果然,封印桴歇的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万万不会留一个洞给后辈投机取巧。鸣珂不知道这个洞从何而来,但它似乎真的在山谷中劈开了一条窄窄的路——只能顺着走,左右上下都无从施展。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这个通道在不停的收窄。
鸣珂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也不知道这条路什么时候会彻底封住。他抱紧了书本,把想好的遗言在心里过了三遍,又想念了一下母亲,最后还是马不停蹄地向前走去。
终于,他在迷雾里跌跌撞撞走了很久,找到了一条路。景瞧着像极了他们远岫,石阶沿山盘旋,一侧是浓浓云海,另一侧是各色草木葱葱荣荣。这里大概是不常有人走的,石阶砌得高高低低,阶面上还有蔓延的细藤。他随山势转弯时恰好被绊了个狗啃泥。
鸣珂颇有些气愤地抬起头来,入目却是一条泠泠的泉水,寒气扑面而来。泉水清澈,可以看见五色的石块,还有红色的鲤鱼曳尾而过。再往前看,便是一片青色的衣摆。
他伏着石壁站起身来,发现那居然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墨色的头发松松地铺在潮湿的石棉,肤色犹如从水里沥出。风吹过他手里的书页,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少年笑起来,酒窝弯弯。眼神里没有对这个外来者的嘲笑或者惊异,平静得几乎冷酷。
他说:“你回去吧。”
这是鸣珂第一次见到梓材。
这次见面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不仅仅是因为那个人的皮囊。
事实上,他交流后才发现,此人简直不可理喻。他三言两语就道出的鸣珂的身份,并且笃定地认为他是偷跑出来的,甚至威胁他要告诉丰磬。
鸣珂和他吵得面红耳赤,尽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向这个陌生人证明自己是从山谷里穿过来的。但当他再找不到出来的那个口子时,他窘迫而愤怒地对上了少年笑盈盈的眼。
“山上有客,我不便送你,”梓材喜笑颜开,“从这边一路走下去就可以到山脚,你慢走。”
丰鸣珂火冒三丈,灰溜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