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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音讯 不知道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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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珞无论如何,也没法吃手里那个肉丸了。
他不知道怎么说,但事已至此,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剑穗。”
丰鸣珂眯眼笑了:“符纸的残片。”
冯梓材接道:“残破的封瓶纸片。”
罗芳辰叹息:“飞镖破损的刀片。”
丰鸣珂把扇子扇得哗啦作响:“那么就很明白了。”
确实是很明白了。
那一天他们在生栖树下,确实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这就好解释为什么大家都愣神了好一会儿,又为什么聚在这里。
冯梓材为了罗芳辰追到行迷来,罗芳辰突发奇想跑过来吃肉,尤珞冒着说话的风险给丰鸣珂送了请帖,而丰鸣珂本人劳碌地当了许久的跟屁虫!
甚至脸这群人为什么跟着冯梓材一路去找小春都有了解释,敢情是一个怀疑一个,最后浩浩荡荡全去了!
魔幻境的造物,怪不得都做得这么粗糙——谁会信剑穗会掉一条下来,符咒会有一半的残片,封瓶的纸片会掉一块,飞镖会坏成这样,而且这些先前都没有被人发现!
不过这样看来,他们的目的昭然若揭。
这帮魔大概嫌他们心眼太少,特地来给他们通通,唯恐没法重演太师祖那代的荣光。
“真险啊。”罗芳辰叹道。
尤珞赞同地吃完了肉丸。
魔的幻境据说会随着人数增加而效果削弱,也是幸亏他们一众人浩浩荡荡,否则哪会做得这么错漏百出?若不是错漏百出,他们一帮人大概也不会还试探这么久了。
倘若那天撞到这个的是施迩或者沈桓业……那就坏了。
两位门主自以为拿到对方的铁证,恐怕早就掀起血雨腥风,不得安宁。
“那沈一清呢?”冯梓材问道,“我们那天听说他也来过。”
“他?他看到什么也没有什么影响吧。”
也是,既没有修为,也没有地位的人,无论看到什么,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他以后的日子,大概也只能在清修中度过了。
事情告一段落,大家全都清白,可喜可贺,值得吃两盘肉。
在行迷吃饭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氛围,这里的诸位都严谨地遵守了“食不言”的教诲,满堂热气腾腾,却没有谈笑声,反倒是咀嚼声在欢腾。交际给食物让了个位,于是猪兄是这里当之无愧的主角。
肉片在热气中蜷出白色的裙边,然后艳红的汤汁浇下,油软的香气沸腾起来,从极远的地方勾着人的鼻子——行迷煮的肉片有辣的和不辣的,辣得是不择手段,不辣的是一种独特的酸香,照例顺着喉咙大喊大叫到胃。
这里可惜的是吃不到排骨,他们总是爱练点剔骨,但细细的肉臊子却是俯拾皆是,据说行迷每顿炒菜里都有肉末,能一直吃到年末。在这种食用频率下,尤珞之流居然还能一直对肉类保持这么高的热情,真是不容小觑。
冯梓材心满意足地夹了一块炒猪肝,就着青椒囫囵嚼下去,觉得自己的胃就这么交代在这里了。
罗芳辰嘴下不停,口里还念念有词:“饮食自倍,肠胃乃伤——罪过罪过。”
“是哦,”丰鸣珂顺口接道,“光顾着吃了,尤珞,有酒吗?”
罗芳辰顿了一下:“罪过啊。”
尤珞已经站起来了,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自己走。
冯梓材吃得晕乎乎的,快要盹着了,被突然拉出去,冷风一吹才想起来,他们一帮人公然离席,尤枳怎么没出来拦一下?
还没等他想明白,他们就声势浩大地往尤枳屋里去了。
尤枳居然偷偷在屋里吃独食。
梓材随着他们贴墙徘徊地时候,悄悄往屋里看了一眼——发现此人假公济私,多半是怕抢不过门人,自己单开了一桌,吃得红光满面。还在桌子上摆了篇公文,每吃一口就要摇头晃脑地叹个气。
他吃得太投入,于是也没有发现一众人从窗下悄悄爬过。
尤珞停在一个墙角边,脚尖以一种不可思议地方式扎下去,砖缝不自然的凹陷,然后这么块砖被他轻轻刨了开来。
下面居然是个地下室。
他再摸下来两块砖,酒香扑面而来。
果然天道好轮回,享用独食的尤枳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损失惨重的酒窖。甚至他们溜回去的时候还和另外两位行迷弟子碰了个面。
两人与尤珞心照不宣地行了个礼,然后也向那个墙角摸过去。
*
福祚除了漫山遍野的桃树就是井严的药田,生栖一株榕树就密密麻麻地长了一片,而行迷长什么全都随意。
尤珞随便找了间空院子带他们坐下来,院子池里栽满了荷花,偏北的地方伫立着一株梅花,季节原因,这二者都默不作声地秃着。角落里歪七扭八地留着几根竹子,长得有些黄瘦了,还相当稀疏,唯有池塘边种了一排葱,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尤珞在一片葱里找了块石头,坐在上头掀开了酒罐的封口。
尤枳品味非常,酒味醇厚。此时日头轻斜,浓烈的红光与浓烈地酒香一起浇下来,风是凉的,可还是叫人温出一头热汗,暖得困倦而又晕眩。
冯梓材靠在树底下,一口一口抿着酒,觉到一些痛快,于是不自知地笑起来。
丰鸣珂靠在他右手侧,突然瞧见他漾起来的酒窝,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可又有一些抓心挠肺的好奇。好像就算梓材是想到一句别出心裁的刻薄话,他也想听听。
于是他瞧着酒窝里酿的那点光,张嘴问道:“你那天打算和我说什么往事来着?”
此人不知道犯什么病,说话非得凑近了讲,好像也想要他的耳朵尝一尝酒气似的,冯梓材毫不犹豫地想呛他一下,结果回过头来,发现这个人也在笑,简直莫名奇妙。然后他就哑住了。
罗芳辰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你们不要打架啊!”
她喝了酒后就会进于一种类似于罗桐的状态,闹腾得非同寻常,但当然,只是类似,一般来说她还是比罗桐更有分寸一些的。
“你!怎么脸都气红了?”
鸣珂咬牙切齿:“是太阳光。”
…只是一般来说。
“别和同道置气嘛,同道之间要友好相处——太阳真好看。”
她腾出手拍拍两个人的肩,酒碗没地方放,被险怜怜地卡在树杈上,结果一阵风过来,便飘摇地落下去——在场的诸位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全倾过去接,于是乱作一团,阴阳差错间,不知道谁的手碰到了谁的手,也不知道谁的掌心是汗津津的。
最后一点残酒到底还是泼了,晶莹的酒液飞洒开去,天际最后一点残阳在其中反射又反射,晕出了一圈烈焰又纷纷扬扬落下。
众人被浇了一头酒液,嬉闹着散开来,丰鸣珂松开自己的手,发现有一点金光从那人指缝里散过。
彼时天已经暗下去了,变成一整块雾蒙蒙的蓝,云似乎还要更暗一些,像一块灰色的污斑坠着。
丰鸣珂看他侧过身去,宽大的袍袖遮住了手掌。冯梓材低头看了一眼,复又转过身来,他们对上眼睛。
丰鸣珂突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极其不好。
他看见他向半空中举起手,众人簇拥过来,金光从他的指缝逸散开去,像最后一点散落的阳光。
金光中是施迩遥远的哀嚎:
我艹艹艹艹艹,
师父突然失去音讯,沈栖鹊他们也没有消息——兄弟!怎么办?
文字自顾自地亮了一会儿,又熄灭掉。
天黑下来,夜凉如水。
*
上一个臭名昭著的大魔在冯梓材出生之前就死了,死得不可谓不轰轰烈烈。名满天下的施平净不幸殒命,施芜大为受挫,连冯溯舟本人也受了不小的伤——强大如斯,当时人们普遍认为他是天魔预备役,杀了属于防患于未然,大快人心。
冯梓材还没有入门前,就已经对这个故事耳熟能详了,毕竟民间口口相传,连他母亲都能讲。后来他出于一种恭维的心思,专门讲给冯溯舟听过,然后从冯溯舟的大笑中遗憾地得知,这个故事里的艺术修饰远远多于事实。
那天冯溯舟给他辟了一下午的谣,说得小弟子羞涩,大弟子眼红。时过境迁,有些话还是尤在耳边。
冯溯舟问他:“你说为什么魔和人,和我们不一样?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吐纳时产生的是黑气吗?——黑色可没有什么罪过。”
“人是先有身体,有三魂六魄,然后再在世道里跌跌撞撞,生出怨怼与善心来——凝心修善而后有灵,这就是我们了。”
“那些哀怨和恶毒,要么随着时间渐渐消解,要么在人死掉后弥留世间。他们比灵还要顽固,我们称之为恶。恶会不自主地聚集在一起,强大吞噬弱小,于是愈发强大——毕竟他们本来就是人的一部分,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它们就会越来越像人,甚至生出血肉来。”
“这就是魔。”
“你作为修士,日后自然是要多多抑制恶欲。常人虽然善恶多变,但以肉身为基,多变本身就意味着可教诲,这你要明白。而魔本来就是恶的产物,出生就包着壮大自身的目的,因此作恶不断——它们□□就是恶的具象,你要谨记。”
“当然,世上既有人,于是就有源源不断的魔,实在是做不到赶尽杀绝——但是天魔却不能这么潦草对待,它们世乱而生,说不清谁是因果,然而他若不死,人间祸乱就难以了结,这是我们要杀岩屹的原因,也是修士存在的理由。”
天魔,要么是应天昭降生,要么就是原本就统领一方,应上时运便获得这个名头。当然,他们被公认为天魔,就是由于那无可比拟的力量,统领群魔,驰骋乱世,甚至除了无情道以外,任何修士都无法独自斩杀天魔…除非以生为代价。
岩屹当时手下有一众忠心耿耿的小弟,死得也是惊天动地,但他似乎还不是天魔。冯溯舟俘虏的魔并不全称他为“天魔大人”,而他死后,动乱也没有应运停息,反而持续至今——荟芊城外面还充斥着流民,年幼的女孩还在街上为生计奔波。
“他们是遇到天魔了吗?”罗芳辰转瞬醒了酒,抱着坛子问。
“不清楚,”丰鸣珂不知何时又换了把扇子,工笔画了一面浓墨重彩的罗刹,“去看看吗?”
相当危险,冯梓材这么想,变化莫测的局势,不知深浅的敌人。
可是人们总要在一些时候保留着不知天高地厚的权力,和不顾死活都懂好奇——冯梓材可能要稍稍对不起殚精竭虑的师父了。
他笑着说:“为什么不呢?”
“诸位,这可有些危险啊。”罗芳辰换个姿势支住了自己。
蓄势待发的尤珞颇为诧异地瞟了她一眼,丰鸣珂摇了摇五颜六色的扇面,冯梓材把一句刻薄话含在嘴里,然后听到她说:“我多带两味药走。”
就说嘛,罗桐能教出什么正常人——那天晚上在生栖树下碰上面的能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