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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睡会吧 这几家 ...
这几家走下来,早就过了晌午。日头虽然悬在头顶,却被厚厚的云层挡着,透不出多少暖意。
陆沉舟的棉袍下摆沾了一圈泥点子和雪水化开的湿痕,靴子也沉了不少,走一步咯吱一声,像是里头进了水。
好在大部分人家还算痛快。按他拟的单子,商户多,每户摊下来的数目不算大,又是为赈灾,不少人犹豫了一下便点了头。
有几位掌柜甚至多问了几句城南的情况,吩咐伙计去库房里搬东西,说“既然大家都出,我也不能落下”。
但事情也不全顺当。也有几户不愿出手。
有个开绸缎庄的老板把名帖原样退了回来,说雪年年都下,年年都有人受灾,若是年年都要捐,那这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陆沉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争辩,也没有走。他让人从附近铺子借了纸笔,站在人家门廊底下,当场写了一张欠条——按了手印,签了名,写明这批物资算他借的,等雪停之后连本带利还清。那掌柜这才松了口,让伙计搬了几袋米出来。
陆沉舟把欠条折好放进怀里,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走到柳巷巷口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望舒火锅门口。围巾裹到下巴底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正往巷口张望,脚边是扫过又落了薄薄一层的雪。
陆沉舟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
苏言看见他了,忍不住上前迎了迎他。
“回来了?”
“嗯。”
苏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湿了的袍角和靴子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伸手接过他手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张收据、一卷名帖。“饭还温着,在灶台上。”
陆沉舟跟着他往屋里走,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把身上的寒气一点一点往外逼。
陆沉舟在灶台边坐下来,苏言把扣在碗上的盘子揭开,一碗热汤面还冒着气,面上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走了几家?”苏言问
“六家。”
“成了几家?”
“四家。”陆沉舟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面,顿了顿,“两家打了欠条。”
苏言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追问,只是端了一碗热水放在他手边。
陆沉舟吃完面,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叠单子和收据,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摊开。苏言凑过来看,目光从那些数字上慢慢扫过去,手指在纸边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确认那些字是实实在在的。
“够了吗?”他问。
陆沉舟想了想:“差不多了,物资下午就有人能送过来。”
苏言点点头,他的视线滑过陆沉舟的衣角,突然站起身就离开了。
苏言站起身,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后院。陆沉舟以为他去拿什么东西,也没在意,低头把桌上那些单子又理了一遍,数了数数目,在心里默默盘算还差多少。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回来了,他抬起头,看见苏言端着一盆热水,弯腰放在他脚边。盆沿还在微微晃,水面荡着一层薄薄的热气,一看就是刚烧的。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湿透的靴子,动了动脚趾,里头果然还是凉的,一整个上午的水汽全闷在里头。
“我自己来。”他说着,弯腰去解靴子上的系带。苏言没让开,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攥住了那根细绳。
他就那么蹲在陆沉舟面前,低着头,把那根被雪水泡得发硬的绳子一根一根地解开。
靴子脱下来的时候,里头的潮气散出来,带着一股凉意。
袜子是湿的,贴在脚面上,颜色比平时深了一截。苏言把它翻卷下来,露出底下被泡得发白的脚背,皮肤皱了些。
他托着陆沉舟的脚踝,轻轻放进热水里。水温比预想的烫一些,陆沉舟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苏言的手指顺着水没下去,撩了一捧水浇在脚背上,又撩了一捧,慢慢地淋着。
“你别动,”苏言说,“泡一会儿。”
陆沉舟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看着他那双被热气熏得泛红的手,在水里托着自己的脚踝。
“今天应该不容易吧,为了我。”
苏言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不高,混着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没有。”陆沉舟低头看着他,“是我想做。”
苏言没有再说话,手指顺着他的脚踝慢慢揉按,从脚背到脚跟,不紧不慢地。
他的指腹带着热水的余温,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地往上推。
水渐渐温了,苏言又续了一瓢热水。温度升上来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有些低:“陆大哥,下午那些物资送来了,咱们怎么分?”
“先按人头分。”陆沉舟说,“城南那边沈先生给过一份名单,哪家几口人、有没有老人孩子、屋子塌没塌,都有记录。按那个来。”
苏言点了点头,手指在水里慢慢揉着他的脚踝。“那药材呢?”苏言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师家送来的那些,我不太懂怎么分。”
“药材留着,等沈先生说的那个老大夫来了再说。他懂这个。”
苏言没有再问,把陆沉舟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他用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干,从脚背到脚趾,每一处都擦得仔细,连趾缝都一一拭过,手指在那些地方停留得比必要的久了一点点。
陆沉舟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陆沉舟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苏言的发顶,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在灶膛火光里微微颤着。
有一瞬间他想说“差不多了”,但每一个字都悬在舌尖上,却始终没落下来。
他怕一开口,那根手指就会收回去。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了膝盖上,指尖离苏言的手背只有一寸,没有碰上,也没有收回。
苏言的手指终于停了。他把帕子慢慢拿开,掌心贴着脚背停了一瞬,才把陆沉舟的脚轻轻放下来,放进棉布拖鞋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看陆沉舟,耳廓在火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我去把盆倒了。”他说,端起水盆转身去了后院。
陆沉舟坐在原处,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擦得干干净净的脚。棉布拖鞋是苏言前两天刚纳的底,走起来软软的,脚跟的位置还留着一小块缝补过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的,是苏言自己的手艺。
苏言蹲在灶台边,正把水盆放回原处。刚转过来一半,后背就贴上了一片温度。
陆沉舟的手臂从他腰侧环过来,松松地搭在他身前,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靠近的时候有一股被冷风浸透后的味道。
苏言的动作停住了,“陪我睡会儿吧。”陆沉舟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有些闷,带着没睡够的倦和懒,“太困了。”
苏言沉默了片刻,手掌覆在陆沉舟搭在他身前的手背上,指尖慢慢收拢。“好,”他说,“那咱们就午睡一会儿。”
陆沉舟没有松手,苏言也没有挣开。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挪到了床边。
苏言侧身掀开被子,陆沉舟松开手臂,躺进去,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两个人平躺着,安静了一会儿,苏言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屋顶上的雪:“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陆沉舟躺在旁边,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是啊,原本以为要好几天,结果今天就差不多了。”
他像是想翻身,动了一下又没动,只是声音顺着枕头的方向往旁边递,“有几户原本不同意,说什么雪灾年年有,年年捐,没个头。我站在人家门廊底下,借了纸笔写了欠条,那人还是不松口。”
苏言侧过头看他,陆沉舟的侧脸陷在枕头里,下颌线条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
“我搬出沈先生来了。”陆沉舟说,嘴角弯了一下,“说他这样的人都在想办法,说这雪跟往年不一样,太史馆的人不会看错的。那人愣了一下,说——是太史馆那个戴眼镜的沈先生?我说是。他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让伙计搬了米出来。”
苏言轻轻笑了一下,“沈先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成了招牌。”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陆沉舟的方向。
“回头得告诉他一声,让他有点心理准备。”苏言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残余的笑意。
陆沉舟终于侧过身来,面朝苏言。床铺发出轻微的响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缩短到一只手掌的宽度。他一侧过身,就看见苏言的眼睛,安静地望过来,像雪夜里的窗户,里面透出一点昏暗的灯火。
“辛苦了。”苏言说。
陆沉舟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背轻轻擦过苏言眼角底下那乌青,手伸出去了,没有收回来,就停在那里。“睡吧,”他说,“醒了再说。”
苏言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在阖上的那一刻轻轻颤了一下,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被子底下,不知道是谁的手先动了一下,碰到了另一只手,碰了碰,没有缩回去。
睡了没多久,陆沉舟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睁开眼,窗外的光还是灰白色的,看不出时辰。苏言还睡着,侧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
敲门声又响了。陆沉舟抬手捂住了苏言的耳朵。掌心贴着那一片温热,能感觉到睫毛轻轻扫过的触感。
他等了几息,确认苏言没有被吵醒,才慢慢收回手,翻身下床。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扑了他一脸。
门外站着师家的管事,身后还跟着一辆板车,车上摞着几个大麻袋和几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包。
管事的脸冻得发红,说话时呵出一团团白气:“陆掌柜,我家老爷让送来的,药材五十份,柴火二百捆。车上装不下,后头还有一辆,马上就倒。”陆沉舟侧身让开,指了指后院暖棚:“先搬进去,靠东墙码,药材单独放,别压了。”
管事应了一声,招呼伙计开始搬。陆沉舟站在门口,看着板车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卸下来,又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另一辆板车正拐进来,上面堆着几顶卷好的帐篷,是刘家的。
他想了一下,转身回屋,把门带上,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苏言。苏言还在睡着,姿势没怎么变,只是手伸到了他刚才躺过的地方,手指微微蜷着。陆沉舟看了他两息,俯身把被角掖了掖,然后起身去穿外袍。
等他从后院清点完第一批物资回来的时候,苏言已经醒了。披着外袍,头发有些散,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满院的东西问道:“谁来了?”
“师家的物资到了,刘家的也到了,后头还有几家没送来,不过估计也都在路上了。”陆沉舟走过去,顺手把他散开的衣襟拢了拢,“这次救援的物资,比预想的还多。”
苏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后院堆满的物资,又转头望向陆沉舟:“今晚就布粥吗?”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等准备完天就晚了,没有晚上施舍粥的规矩,天一黑就容易乱。”苏言听着,点了点头,“那我一会把东西收拾好。按名单一户一户装袋。明天天一亮,直接就能拉出去。”
两个人说干就干。
陆沉舟把后院暖棚里的麻袋一袋一袋地拖出来,在走廊底下排成一排。
“你先分药,我来分米。”苏言说。
陆沉舟应了一声,蹲下身拆开师家送来的药材包。里头是一份一份用草纸分装好的,几样常用的驱寒药材扎成一小捆,每一份都用细麻绳系着,打了活结,一扯就开。
苏言在另一边拆米袋子。新米,白生生的,散出一股谷香,他拿竹筒一筒一筒地量,每份三升,装进粗布袋里,扎紧袋口,排成一排。
灶房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米滑进布袋的沙沙声。
分完最后一份米,苏言站起来,他把手在围裙上拍了拍,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块木板来。他蹲在门槛边,用炭条在上面写字。
陆沉舟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木板上写着:“赈灾物资:刘家,帐篷二十五顶,粮食五十石。师家,药材五十份,柴火二百捆。沈先生,银二十两。”字迹娟秀清正,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
“你写这个做什么?”
苏言没有抬头,“虽然是帮忙,”他说,“但一定要让百姓知道是谁做了好事。不能让他们白帮。”他把炭条放下,吹了吹木板上的炭屑,把它靠在墙角晾着。“明天把这块牌子立在粥棚旁边,谁路过都能看见。”
陆沉舟看着蹲在门槛边上的苏言,心思一动。苏言总是能考虑到自己考虑不到的地方。他想着物资要分、粥要熬、名单要核对、路要跑——而苏言想的是,那些出了力的人,不能让他们的名字凭空消失。得让百姓知道是谁帮了他们,得让那些商户知道自己的善举没有被吞没。
这不是什么大道理,却是一件一旦没人去做就会被忽略的事。
他走到门槛边,在苏言旁边蹲下来,“你写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他问。
苏言没有抬头,指尖在木板边缘轻轻压了一下,“想他们下次还愿意帮。”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这次雪灾帮了,下次再有别的事,他们想起这次有人替他们记了一笔,心里会舒服些。”
陆沉舟没有接话。他看着苏言把木板靠墙放好,又看了看木板正面那些端正的字,陆沉舟伸出手指,在木板上轻轻按了一下,炭粉沾了一点在指尖上。“我知道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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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不定时更新~~~ 天天码字对我来说太难了 尽量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