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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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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滋……滋……”
木洲站在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前,指尖冰凉,一遍遍重拨着父母的号码。
窗外天色阴沉,跑道上没有飞机起降,只有零星几辆车像无头苍蝇般乱窜。一种过于空旷的寂静笼罩着一切,与她记忆中人声鼎沸、引擎轰鸣的机场截然不同。
气味起初很淡,混在空调循环风中,像谁打翻了隔夜垃圾。然后逐渐浓烈——那是肉类腐败的甜腥,混合着粪便、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化学制剂的刺鼻味道。
是她从未闻过,却本能地感到反胃和恐惧的气味。
声音从远处的到达厅方向传来,短促、尖锐,像被掐住脖子的鸡,随即被一片混乱的撞击和嘶吼淹没。
木洲猛地转身,攥紧手机,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她应该跑,立刻,马上。但双腿像灌了铅,一种荒唐的、固执的“不可能”念头钉住了她。
这里是机场,是现代社会秩序最森严的地方之一。怎么可能……
直到她看见“那个东西”从拐角处晃出来。
它穿着撕裂的机场地勤制服,皮肤是一种死寂的青灰色,布满暗紫色的淤斑。它的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每走一步,全身关节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最恐怖的是它的脸——嘴唇向后翻卷,露出牙龈和密密麻麻、如同锉刀般交错的黄黑色牙齿,一直咧到耳根。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浑浊的乳白。
它拖着一只扭成怪异Z字形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朝着一个跌坐在地、吓傻了的女人缓缓挪去。
丧尸。
这个只存在于电影、游戏和噩梦里的词汇,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击穿了木洲所有“不可能”的幻想。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只剩下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那个怪物逼近时拖沓的脚步声。
跑!
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震惊。她拔腿就逃,运动鞋在光洁的地砖上几乎打滑。长跑运动员的肺像破风箱一样剧烈抽动,吸入的空气都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
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向前。眼角余光瞥见更多的“人影”从值机柜台后、从商店里、从走廊深处摇晃着走出。它们动作缓慢,步履蹒跚,似乎确实不会跑。
一丝微弱的、荒谬的庆幸刚冒头,就被眼前景象扼杀在喉咙里。
国际出发的3号口附近,一片狼藉。
行李箱翻倒,物品散落一地。而就在那片狼藉中央,匍匐着几个熟悉的轮廓。
爸爸常穿的那件深灰色夹克。
妈妈最喜欢的碎花丝巾,此刻浸在深色的污渍里。
姐姐临走前,姐夫帮她提的那个印着小熊的蓝色手提袋。
木洲猛地停住脚步,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冰寒。她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也感觉不到心跳,整个世界缩成眼前那几米见方、地狱般的画面。
妈妈面朝下趴着,爸爸侧卧在一旁,手臂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姐姐和姐夫在不远处,紧紧依偎着。
没……没关系的。他们只是晕倒了。
像新闻里说的,太累了,睡一下就好。等他们醒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一家人,在一起就好……在一起……
她颤抖着,一步,一步,挪近。
好像只要走得足够慢,眼前的景象就会改变。
然后,她看见了妈妈露出的半张脸。
眼睛是睁着的。
没有瞳孔,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浑浊的乳白。脸颊上熟悉的皱纹还在,皮肤却泛着诡异的青灰,几块深色的尸斑触目惊心。
妈妈最爱干净了。指甲总是修剪得整整齐齐,沾一点灰都要立刻擦掉。
可现在,那双手上沾满了黑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污垢,指甲缝里塞着可疑的暗色碎屑。
“妈……”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丝微弱的气音。“你怎么……不洗手啊……”
她跪了下去,伸出手,想握住那只脏污的手。指尖还没碰到。
妈妈的头,极其缓慢地,带着骨骼摩擦的“咯咯”声,转了过来。
那双空洞的乳白色“眼睛”,准确无误地“看”向了她。
喉咙深处发出“嗬……”的一声,腐烂的嘴唇咧开,露出沾着肉屑的牙齿。那条曾经温柔抚摸她头发的手臂,以一种非人的角度抬起,朝着她的方向抓来。
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在瞬间远去。
木洲的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思考。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被最珍视之物亵渎后引发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暴怒。
她的视线落在一旁翻倒的金属隔离栏杆上。那栏杆的一端,是沉重的方形底座。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抓住,举起。冰冷的金属触感灼烧着掌心。
“走开。”
声音平静得可怕。
“从她身上……滚开!!!”
嘶吼爆发的瞬间,沉重的底座带着她全身的重量和所有破碎的绝望,狠狠砸了下去。
不是砸头。是砸向那只伸向她的、曾经无比温柔的手。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灰黑色的、粘稠的液体迸溅出来,沾了她一脸,温热,腥臭。
“嗬!”丧尸化的母亲发出怪叫,动作却只是顿了顿,另一只手依旧抓来。
砸!砸!砸!
金属底座反复起落,砸在手臂,砸在肩膀,砸向那颗歪斜的头颅。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骨头碎裂的闷响和液体喷溅的嗤声。没有技巧,没有瞄准,只有毁灭一切的疯狂。
直到那具躯体再也不动,头颅变形,乳白色的“眼睛”被污血覆盖。
她喘着粗气,停不下来,转向旁边开始蠕动的父亲的躯体……
当最后一具“家人”的躯体在她脚下彻底静止时,世界突然变得极其安静。只有她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液体滴落地面的“嗒、嗒”声。
她低头看着手里沾满红白污秽的金属底座,看着一地狼藉,看着那些穿着她至亲衣服的破碎“东西”。
没有哭。眼泪好像在那阵疯狂的暴力中被蒸干了。
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平静笼罩了她。比恐惧更冷,比悲伤更沉。
她扔掉栏杆,踉跄着走到旁边的免税店。玻璃碎了,里面一片混乱。她找到几瓶烈酒,拧开瓶盖,将刺鼻的液体淋在那些残骸上,淋在散落的行李箱和纸张上。
打火机是柜台里的展示品。她擦了好几下,火星才蹿出微弱的火苗。
凑近浸透酒精的丝巾。
“轰——!”
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一切,迅速蔓延,将四具残骸吞没。橘红色的火光照亮她沾满血污、面无表情的脸,热浪扑面而来,灼烤着她的皮肤。
她没有后退,就站在那里,看着火焰跳动,看着熟悉的一切在火中扭曲,碳化,消失。
好像在烧掉的,不只是这几具皮囊,还有她过去的十九年人生。
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噼啪声渐弱。
她转过身。火焰和浓烟吸引了更多摇晃的身影,正从四面八方慢慢围拢。但她感觉不到害怕,只有一片麻木的疲倦。
就在这时,一阵越来越近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
巨大的阴影掠过燃烧的火焰,探照灯刺破烟雾,笔直地打在她身上。那是一架墨绿色的军用直升机,舱门敞开,救生软梯垂落,在热气流中摇晃。
梯子底端,几乎要触到地面。
机舱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探出半边身子,用力挥舞着手臂,嘴巴开合,声音被螺旋桨的巨响撕碎,但从口型能辨认出:
“木洲——!上来——!”
是黄伯伯。父亲的老战友。
求生的本能,像是延迟响应的程序,终于再次启动。她深吸一口滚烫浑浊的空气,用尽最后力气,向前冲刺,跃起,死死抓住晃动的软梯!
金属绳索割着手心,身体在空中摇晃。她低头,最后看了一眼下方。
火焰引燃了附近丧尸破烂的衣物,几个“火人”在无意识地踉跄,扑腾,火星溅到更多同类身上,一场残酷的火葬正在蔓延。
生者挣扎,死者行走,烈火焚烧着不该存在的存在。
她不再看,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一只冰冷僵硬的手几乎要抓住她的脚踝,却只扯掉了她一只沾血的鞋。
强有力的手臂将她拽进机舱。舱门迅速关闭,将地狱般的景象和灼热的气浪隔绝在外。
直升机猛烈爬升,失重感袭来。
木洲瘫坐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背靠着舱壁,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脸上干涸的血污混合着新的冷汗,手心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黄伯伯递过来一瓶水和一条毯子,她接住,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
“孩子……”黄伯伯的声音也带着沙哑和疲惫,他坐在驾驶位,稳着操纵杆,“你爸他……”
“死了。”木洲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我妈,我姐,姐夫。都死了。”
机舱内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
“我接到消息太晚了……混乱一开始,通讯就断了大部分。”黄伯看着前方黑暗的云层,声音低沉,“上面说是最高级别的生化泄露,跟一个叫‘贾正义’的跨国医药公司有关,他们搞的什么‘永生计划’出了大岔子……但鬼知道真相是什么。命令乱七八糟,有的让封锁,有的让撤离,有的说已经控制住了……放他娘的屁!”
他狠狠捶了一下仪表盘。
“最早的攻击报告……大概是七天前。零星,被压下去了。等全面爆发,已经来不及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木洲,“一线大城市基本完了,人口太密,扩散太快。我们去北边,雷神山,那里有基地,有部队,是我能想到最安全的地方。”
木洲静静地听着,拧开水瓶,小口喝着冰冷的水。水流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贾正义。永生计划。残次品。七天。
碎片化的信息在她空洞的脑海里漂浮,暂时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但一点冰冷的火苗,却在灰烬中重新燃起。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
是恨。
是对这场莫名其妙、夺走她一切的灾难根源,最纯粹、最直接的恨意。
她挪到舱门边的观察窗,向下望去。城市在脚下铺展,原本应该灯火璀璨的网格,如今大片大片地沉入黑暗,只有零星的火光在各处燃烧,像大地溃烂的伤口。
而在那些黑暗的区域,借着月光和火光,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攒动的影子,如同涌动的黑色潮水。
她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死者已死,求佛无门。
生者未逝,此恨生根。
直升机破开云雾,向着北方,向着未知的、布满硝烟与血迹的未来,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