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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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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从窗缝灌进来。
白与月坐在黑暗里,手指一页页捻过记录本。借着稀薄的月光,那些熟悉的面孔无声地浮现,又沉没。
赵奶奶的黑白照片上,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仿佛还能听见她带着乡音的鼓励:“小月,再熬一熬,就过去了。”
那时,病房窗外有棵老槐树。赵奶奶说,等叶子黄了又绿,她们就能一起出院,去她家吃最拿手的腌笋炖肉。
现在,老槐树或许早已枯死,腌笋的坛子定然蒙尘。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成了她与那个坍塌世界之间,最后一道冰冷、单薄的连接。
眼泪掉下来,砸在“赵秀兰”三个字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灰暗。她没有擦,任由风把它们吹干。
幸存不是恩赐,是刑罚。罚她活着,为所有死去的人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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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锋利,切开晨雾。
木洲小队在白与月家修整了七日,物资、体力、精神都已调整到最佳状态。
张冰最后一次检查枪械,子弹入匣的咔哒声清脆利落。
吴靖的背包塞得鼓鼓囊囊,除了必要的弹药口粮,侧袋还露出一截亮晶晶的管子——是她从浴室“抢救”出来的半瓶草莓味沐浴露,声称“末日也得有生活质量”。
余梦的背包更沉,装满了高热量食物和医疗补给。沈昭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神已比初醒时坚定了许多。
“清点完毕,出发。”木洲下令。
白与月最后离开。她没有环顾,只是依次关上每一扇房门,动作缓慢得像在进行一场仪式。
厨房窗台有个豁口的花盆,里面早已没有植物,只有干裂的泥土。这些细节像钩子,钩住她的脚步。
最终,她锁上大门,将唯一的钥匙压在了门槛石下那个隐秘的凹槽里,一个只有家人才知道的习惯。
背上的工兵铲很沉,像压着所有未能安葬的过去。手里拎着一个鼓胀的黑色塑料袋,里面是那块特制的、西瓜大小的“龟苓膏”,散发出淡淡的草药和甜腻气味。
大橘趴在院墙上,尾巴尖懒懒地一摆,算是告别。
两只小猫在墙角扑腾着一片枯叶,对这场离别浑然不觉,小猫不懂什么叫离别,不知道现在该呜呜叫。
这样就好。白与月想。
不必说再见,因为一定会再见。
走出昌新村界碑,路途变得陌生。吴靖凑到白与月身边,终于问出憋了几天的问题:“所以,那红叉子到底什么意思?队长让我来问你。”
白与月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内容却森冷:“简单说,子宫。完整的、有生育潜能的子宫,是他们的‘优质实验材料’。被切除了的,就是‘废品’。”她顿了顿,“那时候我正在做第三次化疗,指标一塌糊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对他们来说,我大概属于‘暂缓处理’或‘观察后续’的范畴……跟等死差不多,只是我运气好,等来了末日,反而活了。”
吴靖的拳头捏得咔吧响:“靠!一群该被凌迟的畜生!”
“死亡太宽容。”木洲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比山风还冷。
“生不如死,才公道。”张冰补了一句,简短如刀。
一直沉默的余梦接过了话头,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前路:“说到去处……我们得穿过黑蚁的领地,才能进入相对安全的通道,往北去雷神山基地。”
她看了眼白与月,解释道:“外面现在主要就剩几个大据点。雷神山是首选,雷音上校带的队,作风你可能会喜欢。她本人就站在装甲车顶上啃干粮,跟我们没两样。不像刑天基地的那群人。”
雷音把土地还给基地人民,支持基地民众自给自足。她领导的军队纪律严明,军人和普通民众一家亲。
刑天基地的领导人是王龙鸣,世家大族手底下的一个小头目。替人办了许多脏活累活,攀上了大族表亲的表亲的女儿,当上门女婿,刑天基地是他岳父送给他的。
“刑天?”白与月问。
“土皇帝。”吴靖嗤笑,“他那老窝,据说用净水系统养观赏鱼,女人按册分配。王八蛋活不了几天。”
“那……黄河基地呢?”白与月想起档案里那句语焉不详的话。
木洲回过头,目光深远:“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
话题不知怎的偏到了沿途的怪诞见闻。吴靖说起那个著名的“丧尸维权团”,笑得前仰后合:“真有傻子立牌子,说丧尸是‘受难同胞’,杀它们要交‘赎罪粮’!结果你猜怎么着?一场尸潮过后,牌子还在,人没了。据说领头的那个,变成了特别胖的一个丧尸,还在原地打转呢。”
白与月听完,没笑,只是轻轻摇头:“末日先杀死的,往往是常识。”
就在这时,前方路面出现了细微的窸窣声。几队油亮漆黑的兵蚁,从碎石缝中探出头,触角高频颤动,方向正对一行人。
吴靖本能抬枪,却被白与月轻轻按下了手腕。
“是邻居。”她说。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白与月独自上前几步,将黑色塑料袋放在一块显眼的平石上,解开,露出里面深褐色、颤巍巍的凝胶块。她甚至用指节在石头边沿敲击出某种特定的节奏:三长,两短。
蚁群骚动了一瞬。一只格外粗壮、甲壳泛着暗紫光泽的工蚁谨慎上前,触角仔细探查凝胶,随后发出一阵人类无法听见的讯号。
霎时间,蚁群如接受指令的士兵,井然有序地涌上,开始分割、搬运那巨大的“贡品”。它们绕过白与月,也完全没有攻击后方队伍的意图。
白与月退回队伍,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去年冬天,一群酸液甲虫想霸占它们的孵化巢。我帮了点小忙。这是……过路费。”她看向那片忙碌而有序的黑色潮流,眼神里有种奇特的尊重。
张冰一直绷紧的肩线微微放松,吐出两个字:“厉害。”
吴靖则看看蚁群,又看看白与月,说不出话来。
队伍继续前行。身后的昌新村渐渐隐入山岚,而前路,在黑蚁让开的通道尽头,蜿蜒着通向未知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