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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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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常规训练已经结束,大多数球员陆续离开,只有少数几个仍在加练射门或进行恢复性训练。
穆里尼奥站在办公室窗前,目光锁定在空旷的半场——塞巴斯蒂安·格林格拉斯还在那里。
这位葡萄牙教练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眉头紧皱。
他想起与塞斯的谈话,那时他刚接手曼联不久,试图了解这位被范加尔称为“用不好就放他走”的“天才”。
塞斯那是坐在他对面,背脊挺得笔直,表情如常。但穆里尼奥注意到他绷紧的小腿肌肉,肩膀的线条像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他给顺从他的塞斯简单盖棺定论:没主见,太柔软。但训练和季前赛的塞斯用不断对自我极限的挑战,那份对足球的纯粹热爱,告诉他,塞斯所能做到的,不只是一个“天才”,他不辜负所有对他抱有期待的人。
“若泽,在看什么?”
助理教练鲁伊·法里亚走进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哦,塞斯还在加练。这孩子自律得可怕。”
“可怕的不只是自律。”穆里尼奥低声说,视线没有移开。
场地上,塞斯完成了最后一组折返跑,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训练衫。但他没有停下,而是从球筐里取出一颗足球,开始用头轻轻颠球。
一下,两下,十下,二十下——他的额头仿佛有磁力,足球听话地起落,几乎没有任何旋转。
穆里尼奥眯起眼睛。他记得技术报告上写着塞斯的头球“还行”,但眼前的景象显然超出了“还行”的范畴。
更让他注意的是塞斯脸上的表情——那种专注而纯粹的笑容,与他平日里在更衣室或媒体前展露的“完美小队长”微笑截然不同。这个笑容没有表演成分,没有负担,只是一个沉浸在足球中的年轻人最本真的快乐。
“他以前经常这样吗?”穆里尼奥问。
法里亚想了想:“范加尔时期就有加练的习惯,但那时更多是技术力量训练。现在...…他似乎想证明什么。”
塞斯停下了颠球,将球踩在脚下。他退后几步,环顾空无一人的半场,深吸一口气,然后助跑——起脚。
足球划出一道诡异而美丽的弧线。它先是在空中急速上升,仿佛要直冲云霄,却在最高点突然下坠,带着强烈的旋转绕过虚拟的人墙,精准地落入三十米外一个训练用的轮胎中心。
穆里尼奥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那不是战术板上能画出来的线路,不是数据分析能预测的轨迹。那是天赋,纯粹的、野蛮的、不可复制的天赋,是那种会让对手教练摔掉战术板的“魔法时刻”。
“路易斯说得对。”穆里尼奥终于放下杯子,声音低沉,“这种球员...…用不好,或者说,不好用。”
“什么意思?”法里亚不解。
“奇迹是无法设计的。”穆里尼奥转身走向白板,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战术符号,“你可以设计传球线路,可以设计跑动配合,可以设计防守体系。但塞斯能做到的——”他指向窗外,“是超出设计的东西。问题在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什么时候能做到。”
他想起范加尔离任前的那次谈话。
荷兰人疲惫地说:“塞斯是个好孩子,太好的孩子。他想取悦所有人——球迷、队友、教练、俱乐部,甚至他脚下的皮球。但足球不是取悦人的游戏。我给了他自由,他反而更拘束了。”
第二天训练时,穆里尼奥给塞斯增加了额外的体能训练项目。不是惩罚,而是测试——他想知道这个看似瘦弱的身体里还藏着多少能量。
塞斯没有抱怨,只是点头,然后一丝不苟地完成所有项目。当其他球员结束训练离开时,他还在进行最后一组冲刺。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在草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终于,他完成了。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加练技术,而是直接躺倒在草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盯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穆里尼奥走过去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金发的年轻人像一只精疲力竭的幼兽,摊开四肢躺在草皮上,灰蓝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那些训练中灵动的光彩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疲惫。
塞斯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想撑起身体——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礼节,永远不能在长辈面前失态。但穆里尼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躺着吧。”葡萄牙人说,然后在他身边蹲下,“你有压力。”
塞斯眨了眨眼,雨水或是汗水从他的睫毛上滴落。
“我没事,教练。”
“那你在抖什么?”
塞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确实在抖,轻微的、不受控制的震颤。他想说是肌肉疲劳,是乳酸堆积,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我问你,你在比赛前抖什么?”穆里尼奥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你害怕。”
塞斯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翻身坐起来,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仿佛它们不属于自己。半晌,他把手背后,抬起头,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塞斯·格林格拉斯式”笑容。
“真的没有,教练,我很好。”他说,声音轻快得几乎有些刻意,“谢谢你关心。”
穆里尼奥没有再追问。他点点头,站起身:“回去吧,好好休息。”
他看着塞斯离开的背影,那个挺直的、仿佛永远不该弯曲的脊梁,突然感到一阵无名的愤怒。
那天晚上,穆里尼奥让法里亚去查了一些东西。
第二天早上,一份简要的报告放在他桌上:塞斯·格林格拉斯,16岁起定期接受心理咨询,诊断为轻度焦虑障碍,目前由艾米丽·陈医生负责。
就诊频率在范加尔执教后期达到每周一次,曾要求药物干预但被医生拒绝,建议多接触足球外部分。
俱乐部知情,高层曾多次施压要求“保持形象”,塞斯反对过,他不作为商品,但受限于早期合同无果……
“保持形象。”穆里尼奥重复这个词,手指敲击桌面,“一个18岁的孩子,每周去看心理医生,还在想怎么‘保持形象’?”
他继续往下看。报告附上了艾米丽医生的部分记录摘要,其中一段被法里亚标红:
“他表示:'我不能倒下,我要赢,球队要赢。如果我看起来没问题,那大家就会觉得没问题。'
当被问及个人感受时,沉默良久,回答:'感受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穆里尼奥合上文件夹,走到窗边。
训练还没开始,但他已经看到塞斯在场上——最早到的一个,正在和青训营的小球员说话,蹲下身平视那个紧张的孩子,笑容温暖地拍拍对方的肩。
这就是问题所在,穆里尼奥想。
这个孩子太善于照顾所有人,除了他自己。他背负着“卡灵顿青训骄傲”“曼联未来旗帜”的期待,背负着天才的标签,背负着要让所有人满意的执念。
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开口说“我不好”,因为那会被视为软弱,视为辜负。
“若泽?”法里亚探头进来,“战术会议十分钟后开始。”
穆里尼奥点点头,回到办公桌前。
他翻开战术本,原本的计划是为塞斯设计一个更偏重防守的中场角色,要求他增加跑动覆盖,像战士一样战斗——这是他最初的构想,也是他对待天才球员的一贯方式:先磨掉棱角,再重建体系。
但笔尖停在纸上,没有落下。
他想起了塞斯自由颠球时的笑容,想起了那道诡异的弧线,想起了报告里那句“感受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但他同样想起了他这赛季的计划和野心。
穆里尼奥不讨厌塞斯,甚至说,这个孩子比起他之前遇到的那些持才傲物的家伙们堪称省心到像个天使。
如果塞斯不那么有礼貌,不那么听话,也许穆里尼奥能狠下心对他,能够骂出“现在的球员扛不住压力”,告诉塞斯这里谁是老大。
但现在……桌上陈列着塞斯的心理报告单,陈列着他接手后塞斯如他预期、稳步上升的数据和身体。
塞斯说,他不想被重塑。但他甚至没有过多反抗,在近几场踢的堪称克制。
最终,穆里尼奥在杯赛的战术页上,用红笔圈出了塞斯的名字,在旁边写下:“给予前场自由开火权”。然后在下面补充:“仍需要增肌,提高对抗训练。”
他合上本子,对法里亚说:“这个赛季,队长袖标不会给格林格拉斯。”
法里亚有些惊讶:“但考虑到卡里克和鲁尼的健康情况……他在范加尔时期已经担任过更衣室领袖,而且加上各方对其一直以来的信任,比斯莫林——”
“那就还给斯莫林。”穆里尼奥打断他,声音果断不容置疑,“那孩子给自己套的锁已经够多了。他不需要另一个象征性的负担。”
他看着窗外,塞斯正在对起早来找他玩儿的孩子们示范一个停球动作,足球像粘在脚上一样听话。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给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
“有时候我在想,”穆里尼奥轻声说,更像自言自语,“我们到底是在塑造球员,还是在毁掉他们。”
法里亚没有回答。
两人沉默地看着训练场上那个年轻人,他正笑着把球轻巧地挑过自己的头顶,用后背接住,转身,一气呵成——又一个不会出现在任何训练手册上的动作。
那是天赋,也是诅咒。
穆里尼奥突然理解了范加尔的矛盾:当你手握一颗未经雕琢的钻石,你会想保护它的光芒,却又不得不用工具敲打它,因为绿茵场不是博物馆,而是战场。
而此刻他意识到,最大的危险不是外界的敲打,而是钻石自己从内部开始出现的裂痕。
范加尔没有发现,这颗钻石摇摇欲坠。
训练哨声响起。穆里尼奥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回到严肃冷漠,推门走向训练场。当他出现在场边时,塞斯立刻停下练习,跑过来,笑容完美,声音清亮:
“早上好,教练!”
“早上好,塞斯。”穆里尼奥点头,目光扫过他眼下淡淡的阴影,“昨晚休息得好吗?”
“很好,谢谢教练关心。”
谎言,两人都知道。
但穆里尼奥没有揭穿,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今天训练结束后留一下,我们谈谈部分杯赛的战术,有关战术核心。”
他看到了塞斯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虽然很快被克制住,但真实存在。
那一刻,穆里尼奥想,也许他做不到佩普那样去尝试治愈那些裂痕,至少也要让这个年轻人知道,在成为“曼联的未来”之前,他首先可以只是塞斯。
如果塞斯配得上、能带来胜利,穆里尼奥不介意给他点机会。
如果……
穆里尼奥目光看向了剩余主力的报告分析。面临需要整改问题的不仅是塞斯一人。
但愿他的选择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