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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次见仙家开会 老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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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的第一夜,陆书瑶睡得并不安稳。
炕是热的,被子是奶奶新晒的棉花被,蓬松柔软,带着阳光和皂角混合的干净气味。可每当她即将沉入睡眠时,总会有声音将她重新拉回清醒——有时是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从西屋穿透土墙隐隐传来;有时是窸窸窣窣的抓挠声,像有无数小爪子在房梁上奔跑;有时是极轻的、哼唱般的调子,听不清词句,却古老悠远,如同山风穿过百年的松林。
凌晨三点左右,她被一种更清晰的声音彻底惊醒了。
是说话声。
不止一个人的声音,从堂屋方向传来,压得很低,但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依然清晰可辨。有年轻男子的声音,冰冷低沉,带着嘶嘶的尾音;有尖细的少年嗓音,语速极快;有温婉的女声,柔和却坚定;还有另一个年轻女声,带着慵懒的媚意;以及灰百龄那种平板无波的、念账本式的语调。
他们在开会。
陆书瑶的心脏怦怦直跳。她躺在炕上,盯着头顶黢黑的房梁,听着那些不属于人类——或者说,不完全属于人类——的声音,在讨论关于她、关于堂口、关于这个屯子的未来。
“她到底肯不肯接?”尖细的少年声音,应该是黄小跑。
“概率百分之四十七点三。”灰百龄的声音。
“那就还是可能不接呗!”黄小跑似乎跳了起来,陆书瑶听见什么东西被打翻的轻响,“急死我了!七年了!我都七年没正经营生了!”
“小跑,坐下。”冰冷的声音,是柳长明,“你打翻的是白素芝新配的安神散。”
一阵细微的粉末洒落声,随后是那温婉女声轻轻叹气:“小跑,这药我配了三天,药材难得。”
“对不起嘛白姐姐……”黄小跑声音低了下去。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慵懒的女声响起,带着笑意:“要我说,小丫头就是欠调教。柳长明,你那些手段太温和了。让我去她梦里走一遭,保管她明天一早哭着喊着要接位。”
“胡翠英,”柳长明的声音更冷了,“规矩就是规矩。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修行五百年还不懂?”
“我懂啊,”胡翠英笑得更媚了,“可我等不及了嘛。这老宅闷死了,我想出去玩,想去城里看看。听说现在有什么……直播?我这么好看,开直播肯定火。”
“胡闹。”柳长明只说了两个字。
又是一阵沉默。陆书瑶屏住呼吸,耳朵贴着墙壁,试图听清每一个字。
“老太太怎么说?”白素芝问。
“她累了。”柳长明的声音里难得有一丝……疲惫?“守了六十年,该歇歇了。我们不能一直拖着她。”
“可那小丫头……”黄小跑又急了。
“给她时间。”柳长明打断他,“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让她看,让她听,让她感受。如果到最后她还是不愿意……”
他没说下去。
但堂屋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陆书瑶隔着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那就散了?”灰百龄平静地问,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
“那就散了。”柳长明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不干!”黄小跑尖叫起来,“我不走!我就赖在这儿了!这屯子我熟,每块地每棵树我都认识!那些人家,李老三、王寡妇、刘老四……我都给他们办过事儿!凭什么说散就散!”
“小跑,”白素芝轻声说,“仙家与人结缘,讲的是你情我愿。她不愿,缘就断了。强留,对谁都不好。”
“可我……”黄小跑的声音带了哭腔,“我喜欢这儿啊……”
陆书瑶的心揪紧了。
那种委屈、不甘、依恋,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一个“仙家”该有的情绪。在她的想象里,仙家应该是高高在上、无欲无求的,怎么会像个孩子一样哭着说“我喜欢这儿”?
“好了。”柳长明说,“今晚就到这儿。灰百龄,账算完了吗?”
“还差最后一项。”算盘声响起,“今晚李老三家母鸡下蛋,蛋壳上有符纹,是小跑昨晚偷吃供果时留下的‘缘痕’,需要入账。是记‘善缘’还是‘恶作剧’?”
“记‘善缘’。”柳长明说,“蛋我看了,是平安符纹,能保他家三个月无病无灾。算是小跑无心插柳。”
“得嘞!”黄小跑又高兴起来,“那能不能多给我记点粮草?我想换双新鞋,现在的鞋底都磨破了……”
“根据堂口条例第四章第七条,非必要物资兑换需累计功德值满一千点。”灰百龄一本正经,“你目前功德值八百七十二,其中三百点是昨晚的鸡蛋事件新加的。还差一百二十八点。”
“那我明天再去给王寡妇家赶赶黄鼠狼?她家鸡最近老丢……”
“可以,但只能记五十点。因为黄鼠狼是你本家,有徇私嫌疑,功德减半。”
“灰百龄你!”
“这是规矩。”
堂屋里传来打闹声,像是黄小跑扑向了灰百龄,接着是什么东西滚落的声音。然后是白素芝的轻呼,胡翠英的轻笑,柳长明一声无奈的“够了”。
陆书瑶听着这些声音,突然有种荒谬的亲切感。
这不像什么神秘恐怖的仙家聚会,倒像是一大家子人在开家庭会议。有严肃的家长(柳长明),有精明的管家(灰百龄),有温柔的姐姐(白素芝),有爱美的姑姑(胡翠英),还有调皮捣蛋的弟弟(黄小跑)。
他们会吵架,会算计,会耍赖,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闹腾。
这和她想象中的“仙家”太不一样了。
但也许,这才是真实的。
她正想着,堂屋里的声音突然全部消失了。
不是渐渐消失,是戛然而止,像被一刀切断。
紧接着,她听见柳长明冰冷的声音——这次不是从堂屋传来,而是……就在她门外:
“听够了吗?”
陆书瑶全身血液都凉了。
“既然醒了,就出来吧。”柳长明说,“有些事,亲眼看看比较好。”
她僵硬地坐起来,穿上衣服,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推开门,堂屋里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没有烟雾缭绕,没有光影变幻,没有任何超自然的特效。
就是普普通通的堂屋,烛光摇曳,供桌上的香已经换过新的,青烟笔直。炕桌边坐着五个人——或者说,五个“存在”。
最显眼的是坐在主位的黑衣男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脸色苍白,眉眼锋利,薄唇紧抿,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穿着黑色长衫,袖口绣着暗金色的蛇纹,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尖微微发青。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竖瞳,在烛光下像两团冰冷的火焰。他是柳长明。
柳长明左手边是个黄头发的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黄色短褂,盘腿坐在炕上,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闲不住的主。他正偷偷伸手去抓桌上的瓜子,被柳长明一瞥,悻悻缩回手。他是黄小跑。
黄小跑旁边是个穿白裙的女子,二十五六岁,面容温婉秀丽,长发用木簪绾起,手里正在整理一包草药。她的动作轻柔,眼神专注,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她是白素芝。
柳长明右手边是个穿红衣裳的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妩媚,嘴角含笑,正拿着一面小铜镜照自己的脸。她的美有种不真实感,像画里走出来的狐仙——她也确实是狐仙。她是胡翠英。
胡翠英旁边是灰百龄,还是那身灰色长衫,圆框眼镜,手里抱着算盘,面无表情地坐着,像是在等待会议继续。
五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陆书瑶。
“坐。”柳长明指了指炕桌空着的一侧。
陆书瑶僵硬地走过去坐下,手心全是汗。她第一次同时面对五个仙家,而且是在如此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们身上不同的气味:柳长明是冷冽的檀香混合着蛇类特有的腥气;黄小跑是炒瓜子的焦香和一点动物皮毛的味道;白素芝是清新的草药味;胡翠英是浓郁的花香,甜得发腻;灰百龄是墨水和旧纸张的气味。
“刚才的对话,你都听见了。”柳长明开门见山,“有什么想法?”
陆书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吓傻了?”胡翠英轻笑,放下铜镜,眼睛弯成月牙,“小丫头别怕,我们又不会吃了你——至少现在不会。”
“翠英。”柳长明警告地瞥她一眼。
胡翠英耸耸肩,不再说话。
“我……”陆书瑶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只是……需要时间理解。”
“理解什么?”黄小跑抢着问,“理解我们是真的?理解堂口是真的?理解你必须要接这个位子?”
“小跑。”白素芝轻声制止他,然后看向陆书瑶,眼神温和,“别急,慢慢来。我们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七天前你还在广州写论文,现在突然要面对这些,换作谁都会混乱。”
陆书瑶看着她,这个温婉的白仙,莫名地让人安心。
“我想问一个问题,”她鼓起勇气,“如果……如果我真的不接,你们会怎么样?”
堂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五张脸上,表情各异。
柳长明面无表情,但琥珀色的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
黄小跑眼眶瞬间红了。
白素芝轻轻叹了口气。
胡翠英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深邃。
灰百龄推了推眼镜,开始拨弄算盘:“根据计算,堂口解散后,柳长明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回长白山闭关,百分之二十七的概率另寻有缘人;黄小跑会继续在屯子附近游荡,但无人供奉,道行会慢慢减退;白素芝可能去深山里采药修行;胡翠英……大概率会去城市里‘体验生活’;我会找个地方继续算账,但失去堂口依托,计算精度会下降百分之四十。”
他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陆书瑶心上。
“还有屯子里的人,”柳长明接话,声音冰冷,“李老三的傻儿子会重新犯病,因为他的魂是白素芝给稳住的;王寡妇家的黄鼠狼会继续偷鸡,因为小跑一直在管着;刘老四的腿伤会复发,因为骨头是白素芝用秘药接的;张老五家的财运是我指点过的,堂口一散,指点就失效。”
他盯着陆书瑶:“这不是威胁,是事实。堂口存在了近百年,和这个屯子已经长在一起了。拔掉它,会流血,会疼,会死。”
陆书瑶的手指掐进掌心。
“可这不公平,”她声音发颤,“凭什么这些都要压在我身上?我只是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因为你是陆家人。”柳长明说,“因为你太奶救了我,你奶奶供奉了我们,你身上流着她们的血。这是债,是缘,是命。”
“我不信命。”
“那你信什么?”柳长明突然笑了,笑容冰冷,“信科学?好,那我用你听得懂的方式说:这是一个生态系统,你是其中关键物种。你消失了,整个系统就会崩溃。那些依赖这个系统生存的人——包括我们,包括屯子里的人——都会受害。这是生态学,不是迷信。”
陆书瑶愣住了。
他用科学来解释玄学,用她熟悉的语言来阐述她抗拒的世界。
“而且,”白素芝轻声补充,“你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接掌堂口,你会得到一些……能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能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这些能力,可以用来帮助人,也可以保护自己。”
“比如?”陆书瑶问。
“比如,”黄小跑抢答,“我能跑得比火车还快!我能找到任何丢失的东西!我还能让讨厌的人天天丢钥匙!”
“比如,”胡翠英妩媚一笑,“我能让人喜欢我——或者讨厌我,看心情。还能在梦里给人讲故事,好梦噩梦都行。”
“比如,”灰百龄推了推眼镜,“我能算出任何事情的概率。你明天出门会不会摔跤,你买彩票会不会中奖,你喜欢的男生喜不喜欢你——当然,这些都是要收费的,按‘缘值’计算。”
“比如,”白素芝柔声说,“我能治病。不只是身体的病,还有心里的病,魂的病。我能让伤口愈合得快一些,能让痛苦减轻一些。”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柳长明。
柳长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能让该活的活,让该死的死。”
他说得很平淡,但话里的重量让堂屋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陆书瑶看着这五个“人”,看着他们或期待、或担忧、或无所谓、或急切的眼神。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给她讲的故事:
“瑶啊,咱家老宅里住着五位保家仙。胡仙美貌,黄仙机灵,白仙慈悲,柳仙威严,灰仙精明。他们不是妖怪,是修行有成的灵物,护着咱们家,也护着整个屯子。”
那时候她以为只是故事。
现在,故事里的人——或者说,仙——就坐在她面前,等着她的决定。
“我不需要你现在回答。”柳长明站起身,黑衣在烛光下像一片移动的夜色,“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你可以跟着我们,看我们怎么做事,怎么帮人,怎么维持这个堂口。看完了,再做决定。”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发光:
“但记住,无论你最后怎么选,都要承担后果。”
“接,有接的代价。”
“不接,有不接的代价。”
“人生就是这样,没有白得的好处,也没有白躲的债。”
说完,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紧接着,黄小跑冲她做了个鬼脸,化作一道黄影窜出门。
白素芝对她温柔一笑,起身收拾草药。
胡翠英伸了个懒腰,身姿曼妙:“小丫头,姐姐去睡觉了。明天见~”
只有灰百龄还坐在原地,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嘴里念念有词:“今晚会议耗时四十七分钟,消耗香火零点一‘缘值’,烛火零点零五,还有小跑打翻的安神散,价值零点三……”
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些账,都要记在你身上。因为你,我们才开这个会。”
陆书瑶哭笑不得。
奶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喝了,驱寒。”
陆书瑶接过碗,热流从掌心蔓延到全身。她看着奶奶,看着这栋老宅,看着供桌上袅袅的青烟,看着门外无边的夜色。
“奶奶,”她轻声问,“您当年接位的时候,怕吗?”
奶奶坐在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怕啊,怎么不怕。我那时候才十八岁,爹娘刚饿死,自己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老宅,突然有一天,柳长明就出现在我面前,说我要接堂口。我吓得三天没敢睡觉。”
“那后来呢?”
“后来啊,”奶奶笑了,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后来我发现,仙家们其实也就是一群……脾气古怪的家人。柳长明看着凶,其实心软;黄小跑调皮,但讲义气;白素芝温柔,胡翠英爱美,灰百龄抠门。他们护着我,教我,陪着我,一陪就是六十年。”
她看着陆书瑶,眼神里有深深的眷恋:“瑶啊,奶奶老了,陪不动了。这个家,这个堂口,这个屯子,得有人接着护下去。奶奶知道你不愿意,可有时候,人这一辈子,不是你想做什么,而是你该做什么。”
陆书瑶喝下姜汤,辣意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过去了。
而她的选择,才刚刚开始。
堂屋里,灰百龄还在算账,算盘声清脆规律,像在为这新的一天计时。
供桌上的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袅袅上升,散入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