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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黄小跑的恶作剧 三件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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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件屯子怪事处理完后的第三天清晨,陆书瑶醒来时发现了一件更怪的事——她所有的鞋都不见了。
不是一双两双,是所有的。她从广州千辛万苦带回来的运动鞋、帆布鞋、小皮鞋,奶奶翻箱倒柜给她找出来的老式棉鞋,甚至昨天洗完还晾在院子里的那双塑料拖鞋——全都没了踪影。床前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只剩下一双鞋:超大号的、土黄色的、鞋面上用红绿丝线绣着大朵牡丹花的东北老式大棉鞋。
棉鞋旁边还端正正贴了张黄裱纸,纸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穿此鞋。”
陆书瑶盯着那双鞋,足足愣了一分钟。
然后她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在屋里转了一圈。衣柜底下没有,床底下没有,门后没有——所有可能藏鞋的地方都空空如也。她又跑到堂屋,奶奶正在灶台前添柴烧火,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看见她光着脚丫子跑出来,愣了一下。
“瑶啊,鞋呢?”
“不见了。”陆书瑶咬牙切齿,“就剩那双……花棉鞋。”
奶奶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瞧见那双牡丹花棉鞋,噗嗤笑出了声:“哎哟,这鞋可有些年头了。是你太奶年轻时候穿的,压在箱底几十年了,我都没舍得扔。这是谁给翻出来的?”
“不是您翻的?”
“我翻这个干啥?”奶奶擦擦手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端详那双鞋,“嗯,是老物件了。你太奶脚大,穿四十码的,你穿肯定大。不过……”她捏了捏鞋底,眉头微皱,“这鞋垫底下好像有东西。”
陆书瑶也蹲下来,把手伸进右边那只鞋里摸。在硬邦邦的鞋垫底下,果然摸到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纸。抽出来展开,又是一道符,比外面贴的那张复杂得多,朱砂画满了整张纸,线条蜿蜒盘绕,中间是一行娟秀的小楷:
“陆氏堂口掌堂专用法履,穿上可日行百里不倦,踏雪无痕不湿,逢山开路不阻,遇水渡河不沉。注:仅限陆家血脉女子使用,他人妄穿必生足疾。”
陆书瑶:“……”
奶奶接过来看了看,笑得更厉害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这准是黄小跑的手笔。那孩子画符就这个风格,花里胡哨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下了功夫。不过话说回来,这符是真好用。你太奶以前就穿这种鞋进山采药,一天能走三个山头,脚上不起一个泡。”
“所以他把我所有鞋都偷走了,就留这双?”陆书瑶额角青筋跳了跳。
“估计是。”奶奶把符纸仔细叠好,重新塞回鞋里,“小跑性子急,看你学了这些天,理论听了不少,可还没真正‘上路’,他着急了。这是变着法儿逼你迈出第一步呢。”
陆书瑶光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初冬的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窜。她盯着那双土得掉渣、花得扎眼、大得能塞进两个拳头的牡丹花棉鞋,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穿,就等于向黄小跑——以及他背后那个她既抗拒又好奇的仙家世界——妥协。
不穿,今天就得光着脚在零下的气温里走动。
而东北十月底的地面,光脚走三分钟就能把脚趾头冻得失去知觉。
“先穿上吧,”奶奶憋着笑,转身去翻针线筐,“总比冻着强。鞋大了可以垫鞋垫,我给你找点旧棉花填填。”
五分钟后,陆书瑶穿着那双牡丹花大棉鞋,鞋里塞了两团蓬松的旧棉花,趿拉趿拉地在堂屋里走动。鞋确实大,走一步啪嗒一声响,像脚上绑了两块木板。但奇怪的是,鞋底出奇地软和,踩在地上有种奇特的弹性,而且……真的很暖和。不是普通棉鞋那种从外往里的暖,是从脚底板心深处涌上来的、一直暖到小腿肚的暖意,像是鞋里揣着两个小火炉。
“这是符咒的效果。”
灰百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怀里依旧抱着他那架不离身的木算盘,眼镜片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白光。
“小跑在鞋里埋了三道符:一道‘暖阳符’,一道‘轻身符’,一道‘护足符’。”灰百龄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板得像在念账本,“成本不低,每道符需耗费五点‘缘值’炼制,三双就是十五点。他已经在我这儿记账了,费用算在你名下。”
陆书瑶:“……他偷我鞋,还要我付钱?”
“这是‘教学用具费’。”灰百龄面不改色,“按照堂口财务条例第三章第八条,用于弟子教学的符咒、法器及相关物资,成本由弟子承担。当然,”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正式接位,这些可以算作堂口固定资产,按五年折旧摊销。”
陆书瑶已经懒得跟他争论了。她算是看明白了,在灰百龄那里,世间万物皆可量化,一切皆有价码——包括仙家们那片看似调皮实则用心良苦的好意。
“那小跑现在在哪儿?”她问。
“巡山去了。”灰百龄说,“他说要给你找点‘实战教学案例’,今天应该会带回来。对了,”他从怀里掏出那部智能手机,点开一个界面,“小跑昨晚提交了一份《关于加速弟子培养的可行性方案》,建议采用‘沉浸式体验教学法’,即让弟子在真实情境中快速掌握核心技能。你的鞋,是这个方案的第一阶段实施成果。”
陆书瑶凑过去看手机屏幕。那是一份标准的PPT演示文稿,有目录页、有章节标题、有数据图表。标题页赫然写着:“项目名称:陆书瑶接位加速计划;项目负责人:黄小跑;项目周期:30天;总预算:150缘值。”
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到下一页。“项目目标”一栏列得清清楚楚:
·使弟子在7天内完成从抗拒到接受的心态转变(当前进度:43%)
·使弟子在15天内掌握堂口基础技能(当前进度:12%)
·使弟子在30天内具备独立接事处事能力(当前进度:5%)
下面还附有彩色柱状图、折线走势图、项目甘特图……
“这是……小跑做的?”陆书瑶不敢相信。
“我帮他做的数据分析和格式模板。”灰百龄推了推眼镜,“他只提供了核心想法和基础数据,我负责逻辑整理、可视化呈现和可行性评估。这部分专业服务收费八点‘缘值’,也已记在你账上。”
陆书瑶默默关掉手机界面。她决定今天不再问“这又要多少钱”了——问就是欠债,问就是缘值。
早饭后,她趿拉着那双大棉鞋在院子里走动。鞋确实神奇,虽然尺寸大了不少,但走起来异常跟脚,毫不费力。她在尚未扫净的积雪上试了试——昨夜新下的雪快没到脚踝了,可鞋踩上去只陷下去一寸左右,抬脚时雪粒簌簌滑落,鞋面干干净净,半点不沾。
“踏雪无痕。”她想起符纸上的描述,喃喃自语。
正走着,墙头传来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怎么样?鞋好穿不?”
陆书瑶抬头,黄小跑蹲在墙头上,还是那副少年模样,但头发上沾着几片枯草屑,脸颊上还有一道灰痕,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带着山野的气息。
“我的鞋呢?”陆书瑶板着脸问。
“藏起来了。”黄小跑轻盈地跳下墙头,落地无声,“等你正式接位那天,一准还你。这双你先穿着,好用着呢!我特意求白素芝在鞋里夹层加了‘温经草’和‘活血藤’,专治你这几年在南方坐出来的寒腿。”
陆书瑶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腿寒?”
“我是谁啊?”黄小跑得意地晃晃脑袋,那撮黄毛在晨风中颤动,“黄仙!望闻问切懂不懂?我一看你走路时膝盖微屈的姿势,就知道你寒气入骨,阴雨天准疼。南方那地方湿气重,你们年轻人又贪凉,空调房里一坐一天,老了有你受的。这鞋你穿满一个月,保你腿暖、腰暖、浑身暖。”
他说得认真,琥珀色的眼睛里是真真切切的关心。陆书瑶心里的火气,不知不觉消了一半。
“那也不用把我所有鞋都偷走吧?”她语气软了下来。
“不这样你能老老实实穿这双?”黄小跑理直气壮,双手叉腰,“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就爱讲究个好看时髦,不看重实在用处。这鞋多好啊,又暖又软还能保命——我跟你讲,这鞋底我让灰百龄刻了微型‘五行护身阵’,遇到危险自动触发‘神行符’,能让你跑得比山兔子还快!”
他蹲下身,指着鞋底那些看似磨损的花纹:“看见没?这些纹路不是磨出来的,是刻进去的符咒线路。这边是‘丙火暖阳阵’,这边是‘乙木轻身阵’,这边是‘戊土护体阵’。三阵合一,天下无双!”
陆书瑶低头细看。在晨光下,那些原本以为是普通磨损的花纹,确实呈现出某种规律的、精密的排列,像微缩的电路板,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在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光泽。
“这……真的管用?”
“试试不就知道了?”黄小跑眼睛一亮,站起身拍拍手,“走,今天我带你去巡山,正好山里头出了个事儿,需要处理。”
半小时后,陆书瑶穿着那双牡丹花大棉鞋,跟着黄小跑进了山。
这是她七年来第一次踏进老家的山林。记忆里的山路已经模糊了,但身体还记得:哪块青苔石滑脚,哪段陡坡难爬,哪片林子进去容易迷路。黄小跑走在她前面两三步远,脚步轻盈得像踩在云上,不时回头伸手拉她一把。
“小心这儿,底下有个暗坑,去年摔过一头野猪。”
“这段路背阴,结了暗冰,走这边。”
“看见那棵歪脖子老松没?你太奶当年在那儿采过一株‘七叶灵芝’,拳头那么大,紫金色的,救了屯子里三个孩子的命。”
他说起山里的事如数家珍,哪片林子长什么珍稀草药,哪个山头住着什么有道行的山精,哪条小溪什么时候会发桃花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在说自家后院的一草一木。
走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黄小跑停下脚步:“到了。”
眼前是一片乱石堆。大大小小的山石杂乱堆积,大的有半人高,小的不过拳头大,石面上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在初冬的寒气里显得格外苍郁。看起来平平无奇,和山里任何一处乱石坡没什么两样。
“这儿有什么?”陆书瑶问。
“你看不见?”黄小跑眨了眨眼,随即一拍脑门,“哦对,你还没开‘地眼’。等等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片薄薄的、透明的、像冰片又像水晶的东西,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片,递给陆书瑶:“含着,压在舌根底下。”
“这是什么?”陆书瑶接过来,入手冰凉。
“‘望气晶’,用百年山魈的眼泪炼的。”黄小跑解释道,“含在舌下,能暂时开‘地眼’,看见地脉走向和气机流动。一片能管一个时辰,价值十点‘缘值’——记账上了啊。”
陆书瑶现在对“记账”已经近乎麻木了。她接过那片晶莹剔透的薄片,放进嘴里。冰凉,带着淡淡的咸涩味,像化了的雪水。含在舌根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当她再次抬头看向那片乱石堆时,眼前的世界变了。
不是用肉眼看见的,是某种更深层的、直抵本质的感知。
石堆底下,有光。金色的、温润的、流动不息的光,像一条沉睡在地下的金色河流,从东向西蜿蜒流淌。但在石堆正下方,那道金光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形成一个淤塞的旋涡。旋涡中心是暗红色的,凝滞不动,像一团淤血,阻碍着金色光流的通行。
“这是……地脉?”她不确定地问,声音有些发颤。
“对。”黄小跑蹲下身,手掌轻轻按在一块青黑色的石头上,“这条地脉是这片山的‘主脉’之一,本来流转通畅,滋养方圆几十里的草木生灵。但三个月前那场暴雨引发山体滑坡,把这些石头冲下来,正好堵住了脉眼。脉眼一堵,地气不通,山上的树会慢慢枯黄,动物会莫名病死,山下屯子也会受影响——庄稼收成不好,人容易生些怪病。”
他转过头,看向陆书瑶,眼神认真:“今天咱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堵住脉眼的石头搬开,把地脉疏通。”
“怎么疏通?”陆书瑶看着那些半人高的大石头,有些发怵。
“搬石头。”黄小跑说,“但不能乱搬。地脉有灵,你得顺着它的‘气机’搬,该搬哪块,怎么搬,什么时候搬,都有讲究。搬错了,地脉会受伤,反而更麻烦。”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罗盘——不是寻常的指南针,罗盘面是乌木制的,上面刻的不是东南西北,而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和密密麻麻的星宿符号。罗盘中心的指针是用某种白色玉石磨成的,此刻正在盘面上飞快旋转,最后颤颤巍巍地停在一个方向。
“先从这块开始。”黄小跑走到石堆东侧,指着一块半人高、青黑色、表面光滑的大石头,“这块是‘锁门石’,堵在脉眼入口。得先搬开它,但不能直接硬搬——得先跟地脉的‘灵’打个招呼,取得许可。”
他示意陆书瑶过来,两人一起把手掌按在冰凉的石面上。黄小跑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一种陆书瑶完全听不懂的古老音节,低沉而悠远,像风吹过千年古松的树梢。陆书瑶虽然听不懂,却能感觉到手心下的石头在微微发热,那股热意顺着掌心蔓延到手臂。
几秒钟后,黄小跑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金光:“好了,地脉之灵同意了。来,一二三——”
两人一起用力。石头比想象中轻得多,几乎没费什么劲就被挪开了半尺。石头移开的瞬间,陆书瑶“看见”一股金色气流从地底喷涌而出,冲上半空三丈高,又像瀑布般落回地下,溅起无数细碎的光点。周围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清新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
“看见没?地气通了第一道口子。”黄小跑拍拍手上的泥土,“接下来是‘顺气石’,得按五行相生的顺序搬。你跟着我,我指哪块搬哪块。”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两人在乱石堆里忙碌。黄小跑手持罗盘指挥,陆书瑶出力搬运——或者说,是那双大棉鞋在出力。她发现穿着这鞋搬石头特别轻松,几十斤的石头拎起来像拎泡沫模型,而且脚下特别稳,在滑溜的乱石堆里行走如履平地,从未打滑。
“鞋不错吧?”黄小跑一边观测罗盘指针一边得意地说,“我特意在符阵里加了‘搬山诀’的变式,专门对付这种力气活。”
搬到最后一块石头时,出了意外。
那是块黑色的、拳头大小的石头,毫不起眼,卡在石缝最深处,只露出一个尖角。黄小跑用罗盘测了半天,眉头渐渐皱起,脸色凝重起来:“这块……不对劲。”
“怎么了?”
“这不是山里自然的石头。”黄小跑蹲下身,几乎把脸贴到石缝前,“这是‘镇物’。有人故意放在这儿,想彻底堵死这条地脉。”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三寸长的小刀——刀刃是白玉磨制的,刀柄雕成松枝形状,在透过树梢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用刀尖轻轻挑开石头周围的泥土和苔藓,慢慢将整块石头挖了出来。
石头完全暴露在光线下。它是纯黑色的,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模糊的人影。石面正中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完整的圆圈,圆圈中心是个倒立的三角形,三角形内又刻着三道交错的血红色细纹。
“这是……什么符号?”陆书瑶问,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禁脉符’。”黄小跑脸色彻底严肃起来,声音低沉,“专门用来封堵、囚禁地脉的邪门术法。这玩意儿不是山里自然长出来的,是有人用邪法炼制后,特意埋在这儿的。”
他把石头托在手心。石头离开地面的瞬间,陆书瑶清晰地“看见”周围的地脉之气猛然一震——不是舒畅的流动,而是剧烈的、混乱的痉挛,像一条被捆缚太久的巨蟒突然挣脱枷锁,却因为血脉不通而痛苦扭曲。
“坏了!”黄小跑脸色一变,“这镇物埋的时间太长了,地脉已经适应了被堵死的状态。突然拿走,地气会暴走反冲!”
话音刚落,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天崩地裂的摇晃,是细微的、但频率极高的颤动,像有什么巨大的心脏在地下疯狂搏动。周围的石头开始哗啦啦往下滑落,树木枝叶剧烈摇晃,栖息在枝头的鸟雀惊叫着冲天而起。
陆书瑶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那双大棉鞋的鞋底突然亮起一圈柔和的金光,把她牢牢“钉”在地上,任地面如何颤动,她自岿然不动。
“鞋!鞋的护体阵启动了!”黄小跑喊道,“快,跟着我念‘安地诀’!稳住地脉!”
他快速念出一串晦涩古老的音节,每个字都带着奇异的韵律。陆书瑶完全听不懂那些音节的含义,但当她跟着念出口时,那些音节自动在她意识里转化成了她能理解的意思:
“地脉通,山河宁;地气顺,万物生;五行转,阴阳平……”
每念一句,地面的震颤就弱一分。念到第七句时,震颤完全停止。那条金色的地脉光流重新显现,这次流动得平稳而顺畅,像一条被驯服的温顺大河,汩汩流淌,滋养四方。
黄小跑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好险……差点酿成大祸。都怪我大意,没提前用‘探阴针’检测镇物。”
陆书瑶也跌坐在地,腿还有些发软。她看着黄小跑手里那块黑色石头,刻痕深深,入手冰凉刺骨,像是握着一块寒冰。
“这到底是谁放的?”
“不知道。”黄小跑摇摇头,脸色依旧凝重,“但肯定不是善类。封堵地脉是损阴德、坏风水的大忌,会影响方圆几十里生灵的运道。轻则庄稼歉收、六畜不旺,重则疫病横生、灾祸不断。这人……跟这片山里住的人得有多大仇怨?”
他把石头接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褪色的红布,仔细包好:“带回去让柳长明看看。他活得久,见识广,或许能认出这符文的来历。”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山路崎岖,枯枝落叶铺了满地,但陆书瑶脚上的大棉鞋走得稳稳当当,踏雪无痕,踏叶无声。她看着走在前面的黄小跑——这个平时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调皮捣蛋的少年,刚才念咒稳地脉时,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威严、沉稳和浩瀚的力量,完全不像她熟悉的那个人。
也许,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修行三百年的黄仙,守护这片山林三百年的存在。
“小跑,”她突然开口,声音在山林间显得格外清晰,“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这么……着急要我接位?”
黄小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顺着山风飘过来:“因为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啊。”
“我出生的时候你就在?”
“在啊。”他终于回过头,脸上又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少年气的笑,但眼神深处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你出生那天晚上,我就在老宅房梁上蹲着。你奶奶抱着刚出生的你,你哭得可响了,整条街都能听见。柳长明嫌吵,想施个‘安魂咒’让你安静会儿,被你奶奶用扫帚撵了出去。”
陆书瑶想象那个画面:威严的黑衣蛇仙被个小脚老太太举着扫帚追打……忍不住笑了出来。
“后来你长大一点,会摇摇晃晃走路了,总在院子里追着老母鸡跑。我有时候化成原形陪你玩,你也不怕,还把自己的米糕掰碎了喂我。”黄小跑眼睛亮亮的,像盛满了回忆的琥珀,“你七岁那年,第一次一个人偷偷溜进山玩,结果迷路了,天黑了还没回来。是我一路跟着你,用尾巴扫开拦路的荆棘,在你眼前晃来晃去引路,才把你安全引回来的。你当时还以为是运气好,摸着黑找到了路……”
陆书瑶怔住了。
她记得那次。七岁生日那天,她趁着奶奶午睡,偷偷跑进山,想采一束最漂亮的野花给奶奶当生日礼物。结果越走越深,天快黑了才跌跌撞撞找到回家的路。一路上总觉得有个黄澄澄的影子在眼前一闪一闪的,她还以为是林子里的小狐狸,或是自己眼花……
“原来是你。”
“当然是我。”黄小跑得意地说,但得意里藏着温柔,“我可不能让你出事。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小瑶瑶,是老陆家的血脉,是将来要接过这根担子的人。”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混在山风里,听得不太真切,却又字字清晰:
“所以啊,你别嫌我烦,别嫌我急。我偷你鞋,逼你穿这双,带你巡山,教你处理地脉——都是为你好。你得快点成长起来,快点把该学的学会,快点把该担的担子担起来。我们……等了太久啦。”
陆书瑶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在初冬的山林里显得单薄,却又无比坚实。她突然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她快走几步追上去,和他并肩而行。
山路漫长,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铺满落叶的山道上。
那双牡丹花大棉鞋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在唱一首古老而温暖的歌。
歌里唱的是三百年的守护,一百年的等待,和一个终于开始认真走上这条路的年轻人。
回到老宅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堂屋里点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柳长明、白素芝、胡翠英、灰百龄都在,围坐在炕桌旁,像是在等他们。
黄小跑把红布包着的石头放在炕桌上,仔细讲了今天的经过。柳长明拿起石头,在油灯下仔细端详。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里收缩成一条细线,瞳孔深处有暗金色的流光转动。
“‘禁脉符’……这符文的画法,至少有五十年没见过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凝重,“下这符的人,道行不浅,心思也毒。”
“会是谁?”白素芝轻声问,眉间带着忧色。
“不好说。”柳长明把石头放回红布上,“但肯定跟咱家堂口脱不了干系。地脉不通,最先受影响的就是老宅——地气不顺,堂口的香火愿力流转就会滞涩,仙家的修行也会受阻。”
他抬眼看向陆书瑶,目光沉静:“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陆书瑶想了想,字斟句酌地说:“有人不想让堂口好过,甚至……不想让这片山好过。”
“不止。”柳长明摇头,“是想毁掉这片山的灵脉根基。地脉一毁,仙家无以为继,堂口自然就散了。山下屯子也会慢慢衰败。这是釜底抽薪,斩草除根。”
堂屋里一片寂静。油灯的火苗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窗外的北风呜呜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拍打着窗纸,像某种不祥的预告。
“好了,今天先到这儿。”柳长明站起身,黑衣在灯光下像一片移动的夜色,“书瑶今天表现不错,第一次处理地脉问题,虽遇险情,但临危不乱,稳住了局面。鞋……穿着吧,挺适合你。”
陆书瑶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土气却温暖的大棉鞋,鞋面上的大红牡丹在油灯光里开得正艳。她突然觉得,这鞋其实……挺好看的。
至少,它今天护住了她。
至少,它是黄小跑花了心思、用了道行、一片真心为她准备的。
至少,它让她真正开始踏上这条路,用自己的双脚去走,去感受,去承担。
“嗯,”她点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晰,“我穿着。”
夜深了,陆书瑶躺在炕上,脚上的棉鞋已经脱了,并排放在床前的地上。清冷的月光从木格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鞋面的大红牡丹上,那些丝线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真的一样。
她想起黄小跑说的那些话:看着她出生,陪她玩耍,在她迷路时引她回家……
原来这七年的逃离,辜负的不仅仅是奶奶的期待,不仅仅是太奶奶留下的缘分。
还有这些默默守护了她二十三载春秋的、脾气各异却真心待她的仙家们。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老宅沉睡在夜色里,安静而温暖。
而她床前那双牡丹花大棉鞋,在黑暗之中,鞋底的符咒纹路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萤火虫般的光。
像在无声地说:
路还很长。
但别害怕。
我们一直都在。
陪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