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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未婚妻 “多谢二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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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宝意早早便起来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三分困意的脸,仔细地描了眉,又挑了一管颜色柔和的唇膏抹上,这才觉得气色好了些。
昨夜那些翻来覆去的心事,经过一宿断断续续的浅眠,总算被清晨窗缝里漏进来的日光冲淡了几分,只余下眼底一圈淡淡的青,扑了两层粉才算盖住。
她换了一身月牙白的洋装裙,领口和袖口都滚着细碎的蕾丝边,腰上束着同色的细腰带,愈发显得身量纤纤、清清爽爽的,正合这晨光里出门的景致。
阿英已经提着装好银纸的信封等在楼下,看见她下来,笑着把信封递过去:“小姐,钱都准备好了,都封在里面了。汽车夫我也叫好了,就在门口等着呢。”
宝意接过信封捏了捏,那信封并不算厚,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她唇角微微一抿,既没有多问,也没有拆开细看,只轻轻点了点头,又顺手拢了拢身上的洋装裙摆,将裙角理得伏帖,才笑着说“好”,带着阿英出了门。
门外晨光正好,薄薄的日头落在门口的石阶上,暖融融的,把夜里残留在空气里的一点凉意也烘得淡了。
汽车夫果然已经候在车旁,见她们出来,忙不迭地开了车门,又拿袖子抹了抹车座,宝意弯腰上了车,阿英跟着坐在她身旁,把装药的纸包和手袋一一放好,才吩咐汽车夫先往永利街去。
她先去了一趟永利街,买了些鲍参鱼肚,那铺子里的掌柜同她母亲是相熟的,知道她素来出手大方,便格外殷勤地取了几只最肥厚的南美鲍参,用红绳一只只扎好,又添了一小包上好的瑶柱塞进纸袋里,嘴上直说“这是送朱小姐的,下回可要常来”。
宝意笑着谢过,也不多话,只在点心铺的货架前站了好一会儿,挑了两盒表姐爱吃的奶黄酥和表妹最爱的椰蓉水晶糕,看着伙计用油纸一包一盒地裹好,再用细麻绳捆成个规整的纸包,这才接过来递到阿英手里。
那些纸包方方正正的,带着出炉不久淡淡的甜香,一路上随着车子的轻晃,那香气时浓时淡地散在车厢里,倒把人心里那点盘算都冲得柔和了几分。
阿英早就在药铺抓好了阿萍要用的药,用油纸包妥当啷挂在臂弯里,见她买完这些,又笑着提醒:“小姐,咱们是不是该去利家公馆了?我记得表小姐早上一早打电话来,说新画了几张油画,正等着您过去瞧瞧呢。”
宝意低头理了理衣襟上盘好的珍珠扣,指尖碰着那几颗凉润的珠子,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她抬眼往街对面望了望,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下来,在青石板路上筛下一地碎金,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都眯了几分。
她微微颔首应道:“是要去看看她们的,不过,在去表姐那里之前,我要先去趟浅水湾酒店把昨天的保证金还了,也顺便……看看三叔公。”
其实宝意是想要探探朱继璈那位未婚妻最近的动静。
她记得上一世,朱继璈同那未婚妻阮静媛情比金坚,阮静媛身体似乎不太好,很少露面,只说是水土不服,须得寻个清静地方养着,回来许久也同朱家这班亲戚见不着几面。
那时家里上下都当这位未来的三叔婆是个病美人,倒也没人太去计较她的来历和行踪。
直到朱继璈婚前一夜意外身亡,宝意才第一次真正见到阮静媛,那已经是在灵堂里了,满屋子的白幡素幔里。
阮静媛一身黑裙,脸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却硬是没有掉下一滴泪来。她当时便觉得,这个弱不禁风的美人身上,其实藏着一股与外貌极不相称的沉静与硬气。
果然,到了谈及产业归属的时候,三太公一口咬定三叔公名下的产业都是朱家的,合该并入宗族里重新分派,众人也都觉得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令众人始料不及的是,阮静媛竟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一份三叔公立在律师楼的遗嘱,遗嘱是一个礼拜前刚立的,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将所有私人产业悉数留予阮静媛和两人所生的孩子。
而那位遗嘱正是出自昨日宝意去过的那间黎国基律师楼,经手人正是那位黎国基大律师。满屋子的人登时都噤了声,再没有人敢多说半句。
看来,傅郁文和朱继璈应该是黎国基律师楼的常客。
至于朱继璈是不是傅郁文介绍去这间律师楼的,眼下还无凭无据,总还需要时间细细求证。
宝意在心里将这几桩事翻来覆去地捋了一遍,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把那些念头都压在了晨光里淡淡的花香和行人声里。
两人沿着永利街慢悠悠往巷口走,一路上不少穿着洋装或是布衫的行人擦肩而过,报童挎着布袋子沿街喊着最新的号外,声音脆嫩嫩地穿过街巷。
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竹篮,兜着满篮沾着露水的白玫瑰,经过她们身边时还歪头问了一句:“小姐要不要买一枝花?新鲜得很,戴在襟口好看极了。”
宝意笑着让阿英给那小姑娘十块钱,买了一束白玫瑰。
跟着同阿英的手继续往前走,微风顺着街口吹过来,轻轻掀动她的裙摆,也吹开她鬓边的碎发,把脑中残留的那点思绪,都吹得淡了。
没走多远,就见一辆黑色的雪佛兰汽车缓缓从对面开过来。
那车子擦洗得极为干净,车身黑亮亮地反着光,连半点浮尘都瞧不见,阳光落在车头上,映得那镀铬的车标亮得晃眼,远远望过去,像一枚小小的银盾嵌在车首。
宝意原本没放在心上,只顾着低头避开路边一块翘起的石板,鞋尖险些蹭上去,她微微提着裙摆,脚步顿了顿。
谁知那车子竟直直停在了她们面前,不偏不倚,正正拦住了去路。
后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来,眉目之间像是比这街市的日光还要清冷几分。
宝意抬眼的瞬间,心猛地跳了一下,指尖都跟着顿了顿,连方才被风吹散的思绪也倏地收紧了——
车里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傅郁文。
他今天没穿昨晚宴会上的正装,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领口松松敞着,露出里面一小截雪白的衬衫领子,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迫人,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闲散,倒像是刚从自家的庭院里随意走出来,沾着一身早晨的疏懒。
他看见站在路边的宝意,眉峰微微一动,似乎也有几分意外,随即勾起一点淡笑,那笑意不深,只浅浅地浮在唇边,开口同她打招呼,声音还是那样低低沉沉的,像石子投进深水里:
“这么巧,朱小姐这是要去哪里?”
阿英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往旁边退了半步,把位置让了出来,既不挡着车前的风,也不碍着两位说话。
宝意定了定神,也跟着敛了敛心神,对着车里的人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平和地开口:“傅二爷,真巧,我正要去浅水湾酒店看望三叔公和她的未婚妻,还有,要将保证金还给您。”
她刻意抬出辈分拉开距离,一句“傅二爷”叫得端端正正,不冷不热,像在两人之间划了一道清清楚楚的线。
傅郁文哪里听不出来,却也不点破,只是目光微微一落,扫过她手里提着的点心纸包,又看了看阿英臂弯挂着的药包,目光顿了顿,随后才重新落回宝意脸上,语气仍旧不紧不慢:
“正好我也要去浅水湾方向,顺路,上车吧,我送你们过去,省得在这里等车晒日头。”
宝意开口推辞,解释说自家的车就停在前面,走几步便到了,不必劳烦。
傅郁文隔着窗户,并未下车,只不疾不徐地抛出一句:“我刚从酒店那边过来,继璈一大早就去了码头,他那位未婚妻应该是在酒店休养。”
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宝意执意要去看阮静媛,反倒显得刻意了。
她抿了抿唇,心想再推下去也不合适,只好道了声:“那还真是不凑巧了。”
说完,让阿英去前面不远处的车里拿装着保证金的信封过来。
傅郁文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她的玛丽珍小羊皮鞋上,鞋尖沾了些许街边的薄尘,他看了一瞬,忽然说:“朱小姐可是逛累了。”
宝意笑道:“还好。”
阿萍在这时拿了保证金过来,恭恭敬敬递到宝意手上。
宝意弯腰低头上了车。
车厢里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烟草的淡味,不浓,却极有辨识度,像是长久浸在车座皮革里的气味,沉稳而清冽。
宝意刚坐好,车厢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静得连衣料摩擦的细小声响都听得格外分明。
宝意的眼角余光能瞥见傅郁文搭在膝盖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她连忙转开目光,将保证金的信封递到傅郁文手上,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放得轻了又轻。
倒是傅郁文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昨天的舞会,玩得还开心吗?我看你后来同你母亲走了,看着面色有些不舒服。”
“多谢二爷挂心,我没什么不舒服,就是有点累了。”
宝意握着包带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却仍旧轻轻的,不露什么情绪。
傅郁文唔了一声,没再追问。
车厢里又静了下来,可这静却不让人觉得尴尬,只有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掀起宝意耳边的碎发,也把傅郁文身上那淡淡的雪松香吹过来,绕在鼻尖,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一点点挠得人心尖发颤。
宝意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定了定神,忽然想起自己心里那点盘算,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说起来,昨天二爷的人去的事黎国基律师楼拿的文书,二爷也是那里的常客?”
傅郁文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眸色深了深,随即勾了勾唇,承认得爽快:“不错,傅家不少生意上的合约,都是找黎律师做见证的,他办事稳妥,我信得过。怎么,宝意小姐也有官司要打?”
“也不是什么官司,就是家里一点私事,想找律师做个见证罢了。”
宝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轻轻笑了笑,“早就听说黎国基大律师是港岛数一数二的大律师,果然名不虚传。”
傅郁文闻言,转头看向宝意,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朱小姐,要是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也许我能帮得上忙。毕竟,说起来你同继璈是亲戚,不必同我客气。”
他的目光沉沉的,像是带着钩子,直直望进宝意的眼睛里。
宝意的心又跳了一下,连忙移开目光,违心道:“多谢二爷,若是真有难处,我一定开口叨扰。”
她说完,推开车门下去,傅郁文也跟着下来,替她扶了一把车门。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温热的触感惊得宝意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
脸上不由自主浮起一点淡红,那红色从脸颊一直漫到耳根,浅浅的,像三月里刚开的桃花,遮也遮不住。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恼还是羞。
傅郁文看在眼里,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却也没点破,只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腕表在日光下一闪,他语气温和,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快去吧,再晚一会儿,街上的人就多了,车子不好走。改日有空,让继璈请我们喝茶。”
宝意点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带着阿英往巷口自家汽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还停在原地。
傅郁文身形挺拔,站在车边,正望着她的方向,看见她回头,还抬手对着她挥了挥,动作从容又自然。
晌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眉目之间都柔和起来,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宝意连忙转回头,快步往前走,心跳得更快了些,怦怦地像要跳出胸口,指尖都有些发烫。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皮包带子,一步一步往巷口走去,只听见身后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了,那淡淡的雪松香,却好像一直粘在鼻尖,散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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