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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江柳垂烟,心逐风摇》 暖阁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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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丝竹声正绕梁,户部侍郎忽然出列,朝御座躬身朗声道:“启禀陛下,近日京城外流民虽不甚多,却也需妥为安置。今晨城南渡口刚到了些赈灾物资,皆是由近畿水道转运而来,量虽不多,却也能解燃眉之急。鹤梁县丞江奥久理地方庶务,熟稔粮货调度之法,臣以为,此番流民安置与物资分发,交由江大人督办最为妥当。”
话音落时,暖阁内的喧闹竟奇异地静了一瞬。柳云溪握着茶盏的手指微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三皇子贺今聩挑眉,似笑非笑地扫过江梧词;唯有皇后与柳贵妃端坐着,神色未变,却各自用茶盖轻刮碗沿,那细微的声响里藏着几分冷眼旁观的意味——谁都瞧得出,这看似体恤的举荐,是把刚入京城的江家架在了火上:赈灾之事繁琐且易落人口实,江奥不过一介边远县丞,无功则已,稍有差池便是株连家族的重罪。
江梧词垂着眼,鸦羽般的睫毛掩去眸中清明。她指尖轻捻着袖口绣线,余光瞥见父亲江奥僵在原地,神色间满是局促与无措。她心中了然,这是有人故意要试探江家的底细,或是想借赈灾之事将江家绑上某一方的船。可她并不慌——近畿水道本就有闸坝调控,加之物资量少,多用浅吃水小船转运,即便有人暗中动手脚,她早留了后手,断不会让江家陷入绝境。思忖间,她微微侧首,朝父亲隐晦地点了点头。
江奥得了江梧词的示意,定了定神,忙趋步至殿中跪拜,声音带着刻意收敛的激动:“臣……臣谢陛下隆恩!臣必当竭尽所能,督办物资分发,安置流民,绝不负陛下所托,不负百姓所望!”
御座上的皇帝捻着佛珠,目光在江奥身上淡淡一扫,又掠过下方垂眸的江梧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阴恻:“好,便准了。着江奥暂署京城流民安置事宜,所需人手物力,可直接向户部支取。”
“臣遵旨!”江奥叩首谢恩,起身时后背已沁出薄汗,既有得蒙圣恩的欣喜,亦有对前路莫测的隐忧。
宴会渐至尾声,宾客们正欲起身告退,太子贺今朝却忽然出列。他映着殿内烛火,竟透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疏离感。他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江梧词身上,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情意,唯有眼底藏着的算计清晰可见,随即躬身朝御座叩首,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目的性:“儿臣有一事恳请父皇恩准——儿臣愿求娶鹤梁县丞江奥之女为太子妃。”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江梧词浑身一怔,指尖微顿,却并未失态。她抬眸扫过殿内惊愕的群臣,心头暗忖:想来是太子前日抗旨将自己从鹤梁带回,今日又突提求娶,才惹得众人这般惊奇。她全然不知,这场震动朝野的求娶,根源从不在“抗旨”,而在她那张与咏妃极为相似的脸。她心中迅速清明:太子哪里是要娶她,分明是要借这桩婚事,将江家彻底绑上太子党这艘船,让她与父亲再也没有退路,只能成为他争夺储位的一枚棋子。当上太子妃于她而言,未必是祸,可父亲本就只是一介边远县丞,若成了太子岳丈,必定会被其他党派视作眼中钉,往后在朝堂中步履维艰,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她尚未开口,御座上的皇帝却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沙哑干涩,没有半分喜庆,反倒透着七分阴诡的算计与三分看好戏的凉薄,像寒风吹过空寂的宫墙,听得人脊背发寒:“好!好一个识时务!朕准了!”
江奥先是大喜过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可转念一想,京城朝堂派系林立,女儿成了太子妃,江家便成了众矢之的,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那份狂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与悔意,他双腿一软,险些再次跪倒,嘴唇翕动着,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君无戏言,皇帝已然应允,他便是有千般不愿,也只能忍气吞声。
江梧词垂着眼,眸中一片沉静,既无恳切,亦无慌乱,只淡淡抬眸看向御座,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臣女愚钝,恐难担太子妃之责。”她这话并非拒绝,只是不想显得太过顺从,也想为父亲争一丝缓冲的余地。
皇帝脸上的笑意愈发阴冷,他斜睨着江梧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连半句客套都无:“你既入了东宫,便是太子妃,担不担得起,由不得你。”
江梧词沉默着颔首,没有再争辩。她清楚,此事已成定局,再多说无益,反倒可能引火烧身,眼下唯有先稳住局面,再寻机会护父亲周全。
而角落里,贺今曜缓缓直起身,原本慵懒的神色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阴鸷。他死死地盯着贺今朝,又扫过江梧词,眼底翻涌着震惊、嫉妒,还有一丝被人捷足先登的狂怒。他从未想过,贺今朝竟会用这般直接的方式,将江梧词纳入麾下——那个与母妃有着七分相似的人,那个能牵动他心底最复杂执念的人,竟要成为贺今朝的太子妃,成为他最痛恨之人的妻子。
一股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贺今朝想借她稳固储位,那他偏要毁了这份算计。她是谁的人,轮不到贺今朝来定。越是贺今朝想要的,他便越是要抢;越是被人视作棋子,他便越是要将这枚棋子夺过来,哪怕是将她拖入更深的泥沼,也绝不会让贺今朝如愿。
在满殿的喧嚣与议论声中,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借着殿内的阴影,缓缓退出了暖阁,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留下一道冰冷而决绝的背影,仿佛下一秒,便要将这满殿的算计与伪装,尽数撕碎。
八皇子贺今聩愣在原地,脸上的贪婪与惊艳瞬间凝固,随即被浓浓的不甘与怨怼取代。他死死地盯着太子贺今朝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凭什么?凭什么贺今朝生来就是太子,拥有一切,连他看中的美人,也要被贺今朝轻易夺走?皇帝从来都是偏心的,什么好东西都留给贺今朝,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柳贵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晃动,茶水险些洒出。她强压下心中的震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随即起身,声音温婉得如同春水,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婉:“陛下,太子殿下此举,想来是为朝堂安稳考量,本是美事。只是江氏毕竟出身低微,若骤然封为太子妃,恐会引来朝臣非议,反倒让太子殿下落人口实。不如先将江氏接入东宫,封为良娣,待日后江大人有功于朝,再册封为太子妃,岂不更妥?”
皇后亦缓缓起身,神色端庄肃穆,语气看似公允,实则字字句句都在贬低江梧词的出身,暗合皇帝眼底的算计:“柳贵妃所言极是。储妃之位关乎国本,需出身名门,德容兼备,方能母仪天下。江氏虽算聪慧,却终究是边远县丞之女,恐难服众。还请陛下三思。”
御座上的皇帝沉默着,指节摩挲着佛珠,目光在柳贵妃与皇后之间扫过,又落在垂眸静立的江梧词身上,眼底的阴诡与算计愈发深沉。
宅院的夜静得只剩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湿痕。江梧词坐在窗前,指尖拢着一只铜制暖炉,炉身的暖意透过薄衫浸入手心,却驱不散心底那丝沉郁。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尖微蹙——今日宫宴上的风波实在太过突兀,太子那句求娶像一枚石子,猝不及防砸进混沌的局中,也将江家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她明知这是太子的算计,是将江家绑死在他船上的手段,却连半分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任由局势推着往前走。
玺悦轻手轻脚地挨着她坐下,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伸手便自然地往她身边凑了凑,半边身子靠着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担忧:“小姐,你都坐这儿看了半宿雨了,别想了,躺会儿吧。”今日宫宴她亦跟在侧,那些朝臣的窃窃私语、皇子妃嫔们的异样目光,她都看在眼里,此刻见江梧词愁眉不展,比自己受了委屈还难受。
江梧词微微侧首,将暖炉往两人中间挪了挪,让她也能暖着手,轻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的事,闹得有些过火了。”
玺悦抿了抿唇,往暖炉边又凑了凑,竟难得地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少见的清醒:“小姐,我也觉得不对劲。今日宫宴我看得明明白白——就算是太子殿下抗旨把你从北地鹤梁带回京城,可那些人的反应也太反常了。大臣们惊得说不出话,几位皇子的眼神也怪得很,绝不止是因为‘抗旨’这一件事。”
这话精准戳中了江梧词心底的疑虑。她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着暖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炉沿,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雨丝:“你说得对,可我们刚从北地来京城,深宫里头的过往、那些藏在台面下的事,我们一无所知。我至今也只见过皇后与柳贵妃两人,其余的纠葛,连边都摸不到。”纵然她心思通透,可面对这陌生的深宫朝堂,也只剩束手无策——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众人神色异样,却看不清背后翻涌的算计。
玺悦一时语塞,望着她眼底的沉郁,忽然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语气软下来,又带着几分狡黠的打趣:“其实……说不定是小姐生得太好看了呢?”她眨了眨眼,往她怀里缩了缩,“若是我是太子殿下,见了小姐这般容貌,就算违反圣令,也要把你带回京城;就算是算计,也想把你留在身边呀!”
江梧词闻言,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眼底的沉郁散了些。她抬手轻轻捏了捏玺悦的脸,指尖带着暖炉的温度,语气里终于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就你嘴甜。”说着,她扶着玺悦的肩,慢慢往床榻方向挪,“好了,别闹了,睡吧。有我在。”
玺悦乖巧地点点头,挨着她躺下,还不忘把暖炉抱在两人中间,像小时候无数个夜晚一样,紧紧挨着她的胳膊。雨声依旧敲打着窗棂,屋内却因彼此的温度添了几分安稳,江梧词望着帐顶,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心底的沉郁稍稍淡去——这京城虽险,可身边有这个从小相伴的人,终究是多了一分支撑。
江家宅院的晨光刚漫过窗棂,落在靠窗的梨花木桌案上,映得摊开的书页字迹愈发清晰。江梧词正静坐桌前,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目光落在字句间,神色沉静得像一汪深水。她身上穿的是自己带来的浅白渐变淡紫纱裙——这是她从鹤梁带来的衣物,料子是寻常的细纱,却洗得干净平整,没有半分刻意雕琢的张扬,却透着一股清润通透的气质。
秋念轻步推门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太子殿下让属下来找小姐,说是请您去码头一趟,要和您仔细核对流民物资的各项事宜,说是这事头绪多,容易出岔子,得当面跟您说清楚才放心。”
江梧词缓缓抬眼,将书页轻轻合上,指尖在封面上顿了顿,才拢了拢身上的纱裙,声音清浅平和:“知道了。”她转头看向一旁早已收拾妥当的玺悦,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暖意,“你随我一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玺悦立刻用力点头,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了她一把,语气里满是雀跃又带着几分谨慎:“好嘞小姐!我早就想看看京城的码头长什么样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比鹤梁的渡口热闹。”
两人并肩走出房门,登上太子派来的青帷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宅院外的声响,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暖意融融。江梧词靠着车窗坐下,指尖轻轻撩开一侧的车帘,目光缓缓落在窗外的街景上——这是她第一次踏足江南,亦是第一次在三月初,见到这般与鹤梁截然不同的鲜活景象。
往日此时的鹤梁,还是彻头彻尾的寒冬,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百姓们裹着厚重的棉衣棉袍,连出门都要缩着脖子、拢紧衣襟,街头巷尾冷冷清清,唯有零星的叫卖声在寒风里打着颤;可京城这边,却早已褪去了冬日的凛冽,风里裹着湿润的暖意,吹得人浑身舒畅。街道两旁的柳梢抽出了嫩黄的新芽,垂落的枝条像绿烟般随风轻晃,偶有粉嫩的桃花瓣随风飘落,沾着晨露落在青石板路上,晕开点点温柔。街边的百姓往来穿梭,步履匆匆却透着鲜活的烟火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着新采的春茶和刚蒸好的青团,竹筐里的茶叶鲜绿欲滴,青团的香气顺着风飘进车厢,甜糯诱人;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择菜,指尖翻飞间,翠绿的青菜堆了一小筐,身旁的孩童牵着她的衣角,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眉眼弯弯;还有三五成群的书生,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书卷,慢悠悠地走在街边,低声讨论着诗文;更有推着小车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引得一群孩童蹦蹦跳跳地追着跑,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得很远,将这江南三月的热闹与鲜活,尽数揉进了晨光里。
江梧词望着这陌生又鲜活的景象,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怔忡,指尖轻轻抵着车帘,心头百感交集——原来这世间,竟有这般温暖热闹的三月,原来离开终年寒冷的鹤梁,能见到这样截然不同的风光。
马车缓缓驶离城区,一路朝着码头方向而去,窗外的景色渐渐从热闹的街巷变成了开阔的江岸。不多时,马车稳稳停下,秋念掀开车帘,轻声道:“小姐,码头到了。”
江梧词与玺悦相继下车,刚站稳脚跟,便看见贺今朝立在码头的青石板上。他身着深蓝与黑色相间的厚重骑马服,外袍是带着绒感的深蓝色粗呢,领口和肩线处镶着黑色皮质包边,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利落;衣摆处隐着同色系的暗纹,走动时才会露出细碎的银线纹路;腰间系着宽幅的黑色皮质腰带,腰带扣是金属质地,泛着冷光,侧边还挂着一个小巧的黑色皮质囊袋;袖口收紧,用黑色绳结系成简洁的扣环;高筒马靴是黑色的,靴筒外侧绣着极淡的银色暗纹,靴口滚着一圈浅灰的毛边,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专为骑马设计的实用与冷硬,全然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显然,他是特意从繁忙的事务中抽空赶来,只为亲自和她核对流民物资的事。
贺今朝见她走来,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扫,随即转身指向码头各处,语气比往日更显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你看,西侧从第三艘乌篷船往后,堆着的都是流民的物资,一共分了三类——最前面的是粮食,有大米、小米和粗粮,每堆都插着木牌标注着数量;中间的是布匹,都是些粗布,用来给流民做衣裳的,按颜色分了堆;最后面的是药材,以治风寒和外伤的为主,都用麻袋装着,标注得清清楚楚。东侧那几艘大船是与南疆国通商的货物,装的都是香料、丝绸和珠宝,那边有专门的护卫看守,你无需过问,也别靠近,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他一边说,一边领着她往码头深处走,手指精准地指向各处,脚步没有半分拖沓:“码头的管事房在东侧第二间青砖房,进门左拐,里面有三排书架,第二排书架从左数第三个格子里,放着流民物资的总账册;第四个格子里是入库清单,第五个是分发记录,每一笔都记得很详细,你核对的时候一定要仔细,尤其是粮食和药材的数量,最容易被人动手脚,一点差错都不能有。另外,管事房的角落里有个木柜,里面放着备用的账页和笔墨,若是发现账册有疑问,可以当场记录下来。”
他交代得极为细致,连账册的具体位置、物资的分类细节,甚至备用笔墨的存放处都一一说明,语气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显然是提前花了心思梳理过。江梧词认真地听着,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一一望去,指尖在袖中默默记下每一个关键信息,不时轻轻点头。她心中清楚,太子身为储君,每日有处理不完的朝政,却能抽出时间来码头亲自跟她交代这些琐事,既是怕她在流民之事上出岔子,牵连到江家,也是在暗中帮她——毕竟这流民物资的事太过敏感,他这般细致的叮嘱,无疑是给她铺了一条缓冲的路。
待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贺今朝看了眼远处天边的日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比之前稍显急促,带着公务在身的紧迫感:“我还有要事需处理,得先走了。你核对的时候若是有任何疑问,直接让秋念去东宫寻我,切记,凡事多留心,不要轻易相信旁人的话。”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骏马,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深蓝与黑色相间的衣摆在晨光下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码头的尽头。
江梧词攥着他留下的铜钥匙,立在江边,江风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将鬓边缠花簪的细穗吹得轻轻晃动。她望着江面粼粼的波光,心头渐渐沉静下来——太子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这码头看似平静,实则处处藏着危机,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细核对每一笔账册,绝不能让自己和父亲陷入被动。
玺悦站在她身边,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小姐,太子殿下真好,居然特意抽空来跟我们说这些,还说得这么仔细。。”
江梧词微微侧首,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码头各处,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上,眼底掠过一丝深思——这流民物资的事,看似只是简单的核对,实则牵扯甚广,连太子都这般谨慎,可见其中的水有多深。
就在这时,一缕冷冽的安息香忽然顺着江风缠上鼻尖...江梧词心头微凛,那香气阴柔而冷冽,像某种毒蛇的信子,却诡异地让她原本因江风而躁动的心跳,瞬间沉静下来。她下意识攥紧了铜钥匙,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竟与那香气带来的莫名熟悉感形成了诡异的共鸣。
下一瞬,便觉一缕微凉的触感擦过耳侧,带着扇骨的冷意,轻轻挑了下她耳间的梧桐耳坠,白底淡紫的花影轻颤,细链晃出细碎的弧度,惊得她眼睫猛地一眨。
她霍然转身,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可眼前只有江风卷着尘沙掠过,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夫和搬运工依旧忙着自己的事,仿佛刚才的触感只是她的错觉。可那缕安息香的气息却愈发浓郁,萦绕在鼻尖,冷冽中带有一丝涩。
她飞快地转回头,刚要凝神戒备,江面忽然掀起一股疾风,裹着江雾与冰冷的水汽,朝着她迎面扑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几乎要将她的发丝与衣摆都掀翻。
就在风要扑到脸上的刹那,一柄雕着缠枝毒藤的玉骨折扇忽然从前方的阴影里递来,稳稳地挡在她的脸侧——扇面不大,恰好能遮住两人的眉眼,为了全然隔绝江风,贺今曜的身影几乎是贴着她站定,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身着纯正的紫色衣袍,衣料厚重华贵,领口与袖口滚着暗紫色的绒边,衬得他的皮肤愈发苍白如瓷;腰间系着银色的金属腰带,扣头雕着极简的花纹,随着他微倾的动作,衣料轻擦过她的衣袖,带起一阵清冽的安息香。
两人隔着半开的扇面,鼻尖相距不过寸许。江梧词下意识抬眼,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时间有了刹那的停滞。她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冲击——他的皮肤苍白得像深夜的月光,轮廓清绝,却透着一种易碎的、被摧折过的美感。可那双眼,幽深如寒潭,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黑暗与偏执,像漩涡,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
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撞击着胸腔。那是一种陌生的、汹涌的、完全脱离掌控的感觉。她的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这莫名的失重。
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如同淬毒的箭矢,射穿了这片刻的迷眩。
他是靖王。
她是三天后的太子妃。
此刻,码头上任何一道偶然瞥来的目光,都会成为将他们钉死在耻辱与灭亡柱上的证据。
恐惧,后知后觉却又排山倒海地涌来。但奇妙的是,这巨大的恐惧并没有熄灭那一瞬间的心悸,反而像油泼在了火星上——让那心动变得更为灼热、禁忌,且带着毁灭般的甜美。她僵在原地,不是因为无力逃脱,而是因为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一股想让他再近一些,看清他眼底所有的秘密;另一股想尖叫着推开,逃离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江风卷着湿意从扇边漏进来,拂过两人的鬓发,贺今曜微微俯身,折扇依旧稳稳挡在两人脸侧,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尽数隔绝,暧昧的距离里,他的声音黏腻如蛇吐信,压得极低,仿佛只说给她一人听:“替那群泥腿子奔走,倒显得你格外‘慈悲’?”
话音未落,他拇指与食指捏着扇柄,指腹却猝不及防勾住她的下巴,轻轻一挑。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轻佻,像毒蛇的信子擦过皮肤,迫使她微微抬眼,与他的目光撞得正着。
江梧词浑身一颤。那触碰冰凉,却在她皮肤上点燃了一串战栗的火花,那热度让她自己感到一阵恐慌。惊慌失措中,那惊慌里竟掺杂着一丝可耻的贪恋。她往后缩,却无处可逃。
他却不给她喘息之机,指尖的力道未松,那黏腻的声音裹着更深的冷意,继续缠绕上来:“怎么?七弟的码头,你倒来得勤。这个地方,可不是谁都能碰的。”他的目光扫过她腰间的鎏金佩,眼底的毒意骤然浓了几分,“前几日宫宴上,见你替贱民们说话时,嘴皮子倒利索,怎么?那堆泥腿子的脏活,你也肯伸手?”
江风裹着他身上的安息香漫进来。她垂着眼,用尽全力在声音里砌上冰墙,却仍有一丝裂缝,泄露出底下的波澜:“殿下说笑了,臣女只是奉命核对粮饷。”
“奉命?”贺今曜的折扇忽然收了,扇面合拢的瞬间,外界的风立刻扑了过来,将两人之间的暧昧与凝滞吹散,他指尖蹭过她垂落的发梢,卷了缕青丝绕在指节上,动作带着刻意的轻佻,眼底的毒意却愈发浓烈,“七弟的‘命’,你倒听得乖,本王倒也做了点小生意,不过我这码头的账,不止有粮,还有银。江小姐既来了,不如替我也清点清点?”
这话像根针,扎得江梧词猛地抬眼,她忽然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福身的动作干脆利落,但在垂下头的瞬间,她用仅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快速、清晰地说道:“殿下,清誉重于山。此地眼杂,请您……自重。”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并非闪躲,而是极快地、尖锐地扫过他的身后——那码头上来往的人群。
贺今曜瞧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很轻,却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他抬手将折扇往自己这边偏了偏,只露出发亮的眼,那笑意里裹着得逞的玩味与淬毒的愉悦,像在欣赏猎物落入陷阱的狼狈:“慌什么?本王不过是觉得,江小姐这般‘心善’,倒比那些流民有趣多了。”
“时辰不早了,臣女还要去看那边的银两账册,先行告退。”
她说完便拽着玺悦转身,浅白渐变的紫纱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星点细尘,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许,却依旧保持着体面的规整。
那缕安息香的气息却仿佛已渗入她的衣料,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它不再是码头上的暧昧,而是变成了一种更私密、更顽固的印记——混合着惊惧、悸动,与一种沉沦前夜的、不祥的甜香。
贺今曜立在原地,折扇“唰”地展开,遮住了唇角勾起的冷笑。
走到角落处,江梧词脚步微顿,恰好听见不远处传来船夫的低声抱怨:“这顺通镖局也太黑了!”一个满脸风霜的船夫蹲在船边,狠狠捶了下船板,声音里满是愤懑却又透着无奈,“不过是借码头卸些粮食,就要抽三成‘保护费’,不给就说我们‘私运禁物’,扣船扣货,前些日子张老三的船,就因为没交钱,一船大米在粮仓放了三天,全捂发霉了!”
另一个粮商模样的人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愁苦:“谁说不是呢?京郊这三个码头,还有那十座粮仓,全被他们把持着,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只能任人宰割,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江梧词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蜷,眼底掠过一丝深思,却没有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去——只见码头各处都站着身着统一青黑色劲装的护卫,胸前绣着“顺通”二字,个个身强体健,眼神锐利如鹰,站姿规整得不像寻常镖局的镖师,反倒带着几分禁军的肃然。他们腰间隐隐露出的刀柄制式,与宫中侍卫的配刀极为相似,绝非江湖人士所有。
她不动声色地领着玺悦走到粮仓附近,借着清点粮食的由头,缓缓绕到粮仓后门。不多时,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马车缓缓驶来,车夫头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去了大半面容,连身形都裹得严严实实,透着一股诡异的隐秘。马车停下后,粮仓的守卫立刻上前,神色恭敬得近乎谄媚,快步打开后门,小心翼翼地将马车引入,全程不敢多问一句。江梧词目光微凝,借着仓门开合的缝隙,隐约瞥见马车车厢的缝隙里,露出发亮的金属边角,冰冷坚硬,绝非粮食的松软,反倒像……兵器的轮廓。
“小姐,您看什么呢?”玺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紧闭的粮仓后门,有些疑惑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太子殿下交代的账册还没核对呢,我们快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江梧词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铜钥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无形的笑意,语气如常,听不出丝毫异样:“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码头的护卫,倒比别处规整些。”她说着,转身走向东侧的管事房,指尖划过账本上“顺通镖局代存”的字样时,动作微微一顿,心中已然清晰记下:这顺通镖局,还有这京郊的码头粮仓,恐怕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而这隐秘,或许与朝堂的暗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