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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成婚之日 这 ...


  •   这一日终于到了。

      她穿上连夜赶工的圣女礼服。里头是暗绿细锈纹纱罗,薄如烟雾,极为贴身;中间一层,却是大红的织锦,柔软顺滑。

      最外的大袍,暗纹样从底摆开始,骑轴线上是藤树,藤树生出花枝向上细细蔓卷,至顶反倒挂长长三花穗,呈长缨结玉佩之形缀以郁金半见,实则寓意着血色禁果和魔种的生长。

      头戴金银钗,腰佩琅翠轩,风一吹动,就有叮当作响。

      待到面上最后一层面珠从眼眸处垂下,对世间的触感也被彻底隔断,人已喘不过气来。是露白。她反应过来,面珠之中裹着的正是她从月亮城带出来的露白。

      叶下珠肯定知道此物的制作之法。而能被露白克制,却也说明她修魔修得彻底。

      失去了触感,等同于重归黑暗。但不用担心,自有人在前方为路引,小心地提醒着她脚下,什么时候迈腿、迈多远、又将会踩着什么。这样花费了半晌,才走出圣女殿。

      握着她的手的侍女停了下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打开面珠。”

      周围人左右对视,眼中净是犹豫。握住她的侍女道:“这……于礼制不合,恐会影响圣树与圣女的沟通。”

      但很快就安静了,甚至可以说是一片死寂。

      被侍女握住的地方瞬间变得烫手,而后冰凉彻骨。最后风吹过来,空荡荡的,什么也不剩。

      紧接着,有人急步走近,慌慌张张地为她撩开了面珠,挂于发髻两端。

      何无盐的触感再次伸展开来。三青山像一幅画卷,摊开在她面前。

      而在这幅画中,有一个人。子之清扬,扬且之颜;黻衣绣裳,佩玉将将。

      他背对大殿,人却向外远眺。在一抹青山中,格外显眼。再仔细一看,他所着之衣物,其上纹饰与她的十分相似,制式也相同,只是骑轴线上的花纹,更像挺立的青松。

      这是重生日祭礼的一部分吗?李星中回过头来,伸出了手,笑得惹眼:“何无盐,我等了你好久。”

      正纳闷着,李星中开口了:

      “昨日给你的婚帖,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你是何意?”

      “他们二人倒是启发了我。我想你心中大抵是会羡慕的,所以今日,”李星中握住她的手,“也是我俩的成婚日。”

      什么?!她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涌起惊涛骇浪。

      “李星中,这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不错,这太过唐突,她第一个不同意。为什么李星中总是自己一个人做一些决定,从来也不问过她的意见?

      再说,难道就没有别的阻力了?比如,花辞树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俩成婚?这不像是他的性格。不对,重生日祭礼之后,她就要被送回所谓的故土,长埋地下,他此时提出要成婚,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星中今日心情十分好,看着就像是三青山这天,万里无云:“何无盐,我重见天日的那刻, 这个名字就在我脑海里不断徘徊。”

      “我想见你,可你却一直在息语林中,很少现身于人前。我找了你好久。”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找她?找她做什么?这话没头没尾的。

      “右使说,娘亲要他不要我了。他也不想要我。他说我应该早点去死,否则就妨碍了我娘亲的幸福。”

      “所以我一直在想着姐姐。姐姐对我最好了,她一定希望我好好活着。”

      她忍不住问:“姐姐是谁?”

      “是何无盐呐。”

      惊天霹雳。她突然明白过来。

      他的记忆已经完全混乱了。所以那时他们根本不认识,但他将刘李魏的的记忆嫁接到“李星中”的头上,所以把何无盐当做了自己的姐姐。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何无盐忍不住问。

      “我是李星中。你不相信?”

      他确实是李星中。他刚才所说,完全是从李星中的角度出发的。可在黑暗之中,活下来的到底是李星中还是刘李魏?

      她不动声色地试探:“可你的母亲,还会在灯下为了挣钱缝补衣物;而你的父亲,是个赌徒,你还记得吗?”

      “唔,”他看起来有些迷惑,“你说的好像也没错。母亲对我还是很好的,她会帮我缝补衣物。”

      李星中自动在脑海中将两个完全不同的母亲形象缝合成了一个。

      “那你还记得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他……父亲,他太好赌了,还喜欢欺负娘亲,可娘亲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她是一教之主。”李星中显然有些犹豫,好像也不太确定。

      但忽然他的眼睛亮了:“哦,我记得了。是右使哥哥打死的。右使哥哥喜欢娘亲,所以把父亲打死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终于不敢再说什么,生怕惊扰了面前人的美梦。惊醒处于梦中的人,那是不道德的。

      可是她自己的心呢?何无盐心中升起一阵小小的失落。

      她用悲悯的眼光看着他:“你或许弄错了人,你要找的不是我。”

      “为什么?师姐,难道你不盼望我活着吗?”他语气急切而焦灼,暗藏着痛苦和不可思议。眼前的人三番四次救他,难道其实也跟花辞树那般,想让他死吗?

      “当然想。”她叹了口气,“若不是希望你活着,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李星中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可他是安心的,眼是发亮的,像五六岁的娃娃,终于吃着了糖葫芦。

      他道:“所以我没有弄错。就是你。”

      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交错,他的手从她的指缝中插入,紧紧地扣住,像是一种宣誓。

      我宣誓:永不与她离分。

      他们坐上了撵轿,进了雅一门的正殿。

      若是何不山还在,不知道他看见这幕到底会作何感想。

      雅一门的正殿上,乌泱泱的全是魔教之人。

      三圣童中,金生和银生一脸肃穆庄严,走在最前方,为他们开路。玉生因为跟在最后面,可以偷偷地笑。他们还格外作了几分喜庆打扮,脖子上有一棵细致编织的红绳,挂着象征着青篱藤圣树的挂坠,分别由金、银和玉打制而成。

      李星中正牵着何不山首席女弟子何无盐,缓缓走向台上。

      可刚才的脆弱的少年消失了。这时的李星中,冷漠,严肃,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他不徐不疾,腰背挺拔,迈步沉稳均匀,臂膀坚实有力。四下里,低头俯首的是五长老和他们的亲信教众。而他甚至不会向这些人投去一瞥。

      仿佛这个人天生就是要受万众朝拜的。

      她忍不住打量起面前的人儿来。被挂于发髻上的面珠挡住了视线,所以她还特意略微侧了侧身。

      李星中竟然高出自己一个头。他的侧脸形成了优美的曲线,鼻如玉柱,口似丹朱,浑身散发着寒松香气。

      她有点忍不住吞了下口水。这样俊俏的人,从此真的就只属于她一个人了吗?

      五老之中有两个新面孔。估摸着都是花辞树扶持上来的人,紧紧地跟在白慕圣身后。

      鬼长老身死,金花飞蚺也不见踪影。想来是那日在矿洞之中,金花飞蚺被白慕圣、九音娘子和哭魂幡联手杀了。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以人炼丹,害了众多三青山的师兄弟,也算是报应。

      原本正殿高台上本就设了两把椅子,右边坐着魔教右使花辞树。他正皱紧了眉头,一动不动地坐着,脸色看起来也很怪。

      或许他正暗暗地不爽。魔教向来以左为尊的,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他还是坐在右边。

      而左边……是何不山的画像。

      老头子不苟言笑,即使是画里,也觉得他马上要跳出来教训人了。

      这般正魔同堂,大概千年也未曾有过。

      李星中嘴角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他一直领先何无盐半步,走到台上后,却突然停下了。只见他单膝跪下,举起她的手,微微低了头。

      她感觉到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还有几分濡湿。

      李星中亲吻了她的手背。然后他站起身:

      “嫁给我。”

      “李星中……” 何无盐此刻内心复杂。

      可是他之前从未问过她的意见,从来都是他想怎样就怎样。没想到连成婚也是如此。哪有这样便宜的?

      但她此刻被李星中盯着。他的神情是那样的专注,除了脸红还是脸红。她面露难色。

      旁边的花辞树面部抽搐,怒目圆瞪,像是要吃人,显然是不同意的。他又恨恨地盯着李星中看了半天,牙关紧咬,青筋暴起,可是却仍然不发一言。

      看来,李星中应该是对他动了些手脚。

      五位长老自然也无甚异议。

      他们不仅无异议,白慕圣还带头站出来道:“恭喜魔子与圣女。”九音娘子也紧随其后:“魔子与圣女乃天作之合,双圣永结同心,此乃我教之福。”

      “那便开始吧。”

      一送相思缠。

      薄如蝉翼的白绸呈上来,泛着斑斓的光。金生拿了一端,银生拿着另一端,分别系在李星中跟何无盐的手腕上。

      相思缠取材珍贵。青篱藤圣树六十年抽一次条,其上发出的芽中有清透的芽髓,抽取出来,以秘法炼制就成了丝,才能织成相思缠。

      被缠住的两人,生死也缠在一块儿。

      但血色禁果也是长在新丫上,若是取芽髓,真假禁果都不能生长。

      所以,只有教主林啸之为初代圣女鲤儿炼制过此物。

      二诉衷情誓。

      “李星中,我……”我还没想好。

      李星中轻轻按住她的唇:“师姐,你还没想好吗?我俩是这世上最相配的人。我们都先师于三青山,后入紫旭教;教内,你是圣女,教内,你是圣女,我是魔子,你要做什么,我都能帮你。”忘记赵无邪吧,“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我这一生只有你,只要你允许。”

      “若我不允许呢?”

      “那我便一个人了此残生。”

      李星中的嘴唇颤抖着,等待着她最后的审判。

      她踌躇了很久。

      他眼中的光本来慢慢熄了,却似乎捕捉到了她微不可察的点头。那眼神突然又亮起来,其中的炙热滚烫甚至令人有几分害怕。

      他发出一阵雄浑的清啸,划破长空,穿透山谷。琉璃净火的火焰与生长的青篱藤缠绕起来。

      三请天地证。

      “我,李星中,愿与何无盐结成夫妇,请天地亲师和在场众人见证!”

      面前何不山和花辞树都不发一言,也不能发言。

      “恭贺魔子圣女大婚!”台下发出一阵阵欢呼庆贺之声。

      李星中举起她的手:

      “今日有三桩喜事要宣布。”

      “第一桩,便如刚才所说,今日乃我与乐生圣女大婚之日。”

      “这第二桩,乐生圣女已然苏醒。天佑我教,圣树传承不绝!”

      台下跪倒一片,声势浩大:“天佑我教,传承不绝!”

      何无盐缓缓举起左手,教众呼喊的声音戛然而止。

      “青篱藤圣树于梦中嘱托我,故土已远,现必须要在灵气充沛之地重新扎根,方可带领圣教走向彼岸。三青山,从今日起,就是紫旭教的新乡!”

      虽然花辞树已被制住,但她仍然要宣布此事,以免有哪个不长眼的提出要将她送回故土埋在树下。

      教众既受圣女恩惠,又听闻是圣树托梦,自是心悦诚服。

      “圣女圣明!”

      白慕圣在旁边似念似唱:“穆穆圣女,昭昭其德。圣树庇之,教众以宁。……” 一股烟雾袅袅升起,绕着大殿开始飘荡,营造出神圣庄严的气氛。教众也跟着缓缓吟唱,千百个声音,恍若一人。

      这祝祷词是在感谢历代圣女救苦救难,又舍身饲树的功德。

      念唱完后,李星中又宣布了第三桩喜事。

      “第三桩,花右使已找到了教主。”

      众长老大喜过望,哭魂幡往前一步道:“那不知教主现在何处?”

      花辞树喉头一动,想必很急着回答;但五老皆在台下,也不知他这些细微的动作。在周围人看来,从头到尾,他都是皱紧眉头,不置一词。

      李星中道:“教主李星坠已探得通仙之途,此刻只需我等前去接应。此通仙之途打通时空隧道,人人都能去往彼岸。花右使,还请你告知众人,我娘亲的下落!”

      台下一片骚动。

      “不错,我正是教主李星坠之子。有玄冥为证。”

      花辞树好像突然能动了,大口大口地吸气。头顶的杜鹃花虽然有几分谢了,可却红的刺眼,看着十分诡异。

      “李星坠……”他眼底透过一丝恨意。

      何无盐突然道:“教主李星坠已死。”

      场内一片寂静。

      花辞树一脸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何无盐便将偶尔落入时空缝隙、遇到李星坠,又从她那里获得了血色禁果,最后她自毁助自己逃离之事都说了一遍。

      花辞树听得呆呆的。“怎么会这样……阿坠……我还在找你啊哈哈哈哈!可你却已经不在了!”

      李星中十分愤怒:“花辞树!你觊觎教主之位,知道教主探得通仙之途,便起了歹心!先是陷害于我,后又利用我的下落威胁她,将她囚禁在时空隧道之中!是也不是!”

      花辞树颓废地笑了:“反正我一身血浮屠已被废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告诉你也无妨。”

      “阿坠是自愿进入时空隧道的。我确实加害于你,她却不知你已死,便想利用烛龙之眼逃脱我的禁锢。但彼时烛龙之眼的使用不甚成熟,她确实逃脱了,可是我却不知她逃到了何处去。这么多年,也没找到她。”

      原来花辞树这些年兢兢业业,一直执着于烛龙之眼、执着于构建时空隧道,只是因为要找李星坠而已。

      李星中用给了他一剑。血从他的脸上留下,时不时窜起蓝色的火花。李星中用琉璃净火焚烧过他的血液,将其中的魔性焚烧殆尽。

      李星中恨恨地道:“我娘亲对你如此好,你却恩将仇报!”

      “她对我是很好,可她心中却时时想着前任教主云海中!”

      “她想着云海中有什么不对!他们本就是夫妻,若不是云海中为大业殒身,根本就没有你的事!”

      “云海中都死了,为什么不能放过她,将她留给我?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云海中从圣女处夺走血色禁果……阿坠是我的!”

      “你!”原来云海中身陨,也跟花辞树有关。

      听到此话,李星中额头青筋暴起,蓝色的火焰隐隐出现在眼中,游走于血脉。众人一时都不能呼吸。

      何无盐赶紧上前,抚摸他的脸:“李星中!别激动!控制你的内息。”若不如此,恐怕在场无一人能幸免。

      李星中大口大口喘着气。

      但花辞树可管不了这些:“没想到我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将你从莲山洞中挖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看到了阿坠,这才心软饶你一命,甚至让你做了魔子。”

      李星中的呼吸又乱了。他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别那么冠冕堂皇了。我们同修血浮屠,我的血 对你来说是大补之品,加上我体内又有血色禁果之力,吸食了你说不定就能再上一层楼。”

      花辞树痴痴地看着他:“你真的很像阿坠。”

      “你不准提她!”李星中有些激动。空气一下变得燥热,明明是室内,却犹如午间太阳直射。
      “还不带下去关押起来!”何无盐立刻道。

      “是!”白慕圣领命,将花辞树带了下去。

      何无盐厉色道:“花右使先后设计谋害两任教主和魔子,实乃我教毒瘤。现今先除去其右使职位,待到重生日祭礼结束再对其处置。”

      教众俯首:“是!悉听圣女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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