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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药 苦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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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的药汁儿从他的口中,渡入了她的口中,一点一点,不缓不急,只是想要保证僵硬的人能够完整地喝下去这碗药。
他一口接着一口。
只是为了将药完整塞入李漪的口中。
“够了……”药苦醒了她。
昏迷的这几天,这一滴不落的药还是让她难以下咽。
李漪缓缓睁开眼睛,第一眼,却看到了那双金色的眸子中氤氲着悲伤。
赫连决沉沉看着李漪:“醒了?还难受吗?”
李漪看着如此近的距离,失神了片刻,随后连忙裹着被子,将自己的口鼻捂着,速速后撤:“别离这么近,外面没人拦着你吗?段寄奴,这样我真生气了!”
情急之下,她喊出了他们初次相遇得知的名字。
赫连决一把扯着被子,不让李漪躲进去,他幽深的眸子在黑夜中,像是觅食的野兽:“怕什么,要死一起死!”
李漪实在是无力应对这样一个蛮不讲理的人,只能任由他的动作:“你不听我的话!”
赫连决却眼圈泛红:“先吃点儿东西,这五天我都守着你,可能是我身体壮,也没事儿。你先吃点儿东西!”
赫连决放下药碗,又拿起了粥,他似乎是很少做这种伺候人的活计,可是不知道他在李漪昏迷的这段时间中练习过多少次,现在已经格外熟练了。
他将粥搅拌均匀,用勺子盛了半勺,在嘴唇上试了温度,才放到了李漪嘴边。
躺着喝粥的经历让她想到了这几天,一直在半昏半醒,不知惹得大勇和春草掉了多少眼泪。
哪怕是再没有胃口,她还是强撑着自己喝了大半碗粥。
赫连决一边喂她喝粥,一边低声说着最近的事情:“这几天城中也爆发了和你一样的病情,不过你放心,都没事儿!”
李漪断断续续开口:“嗯……那你呢?”
赫连决一向知道,李漪是关心普通人的死活的,在这个时候肯定也会劳心劳神,只是没想到她唯独记挂的是他:“那些百姓我……等等……我……我没事儿。”
赫连决在幼年时有个皇兄,被当做太子培养,而他只是被当做闲散王爷养大的。只是最后国破家亡,活下来的近亲中就只有他和皇叔赫连玄了。
而当时内臣带着年仅七岁的他逃跑时,遇到敌军追击,被优先放弃的,也是他。
毕竟,年纪小在逃难路途中,就有更多的变故。
为了保留燕国血脉,他其实能够理解他们的做法。
只是这次,有人第一个关心的是,居然是他。
他放下碗,用指腹轻轻擦去了李漪嘴角的湿痕:“这次的病有些异常,我让太医院的太医都去研究了,不知道这群庸医能研究出来些什么!”
“听说已经有眉目了……”他停了很久,金色的眸子染上了水雾,“所以,再等等,好不好!”
他的眼睛中都是怜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眸子里过了些狠厉,但是在看向李漪的时候,又只剩下了担忧。
“明日,我就亲自出城去找药……”
“肯定能找到的!”赫连决此刻,只想要抓住眼前人,也不知说出这话是为了安慰病床上的人,还是为了安慰自己。
他牵起了李漪无力的手,坚定的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她冰凉的掌心,想要用脸颊的温热来温暖她,又侧过脸,在李漪警告的眼神中,亲吻了一下她的掌心。
一阵酥麻的痒从掌心蔓延到心口,他毛茸茸的睫毛扫过指尖,长如鸦羽:“总之,你不许死!”
他总是很霸道,一点儿都不听劝。
成也情深败也情深,段寄奴若不是一如既往的信心坚定,他就不是现在的赫连决了。
他不屑去做世人、圣人、历史、乃至于天道认为正确的事,只做他真心想做的事,并乐意为此燃烧殆尽,粉身碎骨。
李漪在短暂的清醒之后,又在赫连决的怀中渐渐睡去。
建义二年的开头,京城附近爆发了瘟疫,因患者皆面目惨白,故称白面瘟。
整整一个月,城中染病者无数,遍地哀嚎。
因之医治棘手,症状诡谲,让新复生的燕国如履薄冰,朝堂上风雨飘摇,皇帝与惠王都外出寻药,整整一个月,城中都惊恐不安。
不少边疆重臣的亲眷都因过年朝贺留在了京城中,来自各地的问安书堆满了书案,可惜,能够翻阅答复的人,已经不在书桌前了。
利益缓缓睁开眼睛,这次的清醒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大汗之后,却是许久未曾体会过的轻松解脱,李漪刚刚起身,就被一只手稳稳扶住,这次她终于可以不用喝那些苦涩的药了。
“忍冬?”李漪看清了眼前的人,有些惊讶,想要开口询问却又忍不住,咳了好几声。
穆忍冬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是最后,还是一把拉起李漪的手,焦急地说:“娘娘,您这份药是有人专门送来的,据说这种药只有柔然以西的地方才有,目前完全不够城中人使用。”
“您的这一份,是那人专门拖了人送来的。连大长公主都没有药。外面的疫病没有结束,但是如今,柔然忽然切断往来要道,亲率十万大军南下犯境,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柔然国中最负盛名的少年英杰——郁久闾拔陵。”
“我父兄早已八百里加急,向陛下求援,死守太原关。”
穆忍冬话音一顿,脸色惨白更甚染疫之人,声音都在发颤。
“可谁也没有想到,那郁久闾拔陵用兵诡谲至极,竟不攻险关,绕道奇袭,避开了我父兄死守的太原关。”
“如今柔然铁骑一路烧杀劫掠,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正朝着京城——直奔而来!”
那郁久闾拔陵,在柔然早已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字。
他并非寻常柔然贵胄,而是个自幼被狼群叼走、在荒山里与狼为伍的孤儿。
饿了啃食生肉,冷了蜷在狼穴,一身野性,半分人味也无。
后来被柔然一位老将收养,待他如子如兄,倾囊相授兵法骑射,原以为能教化出一头忠犬,谁料此人狼性难除,羽翼刚丰,便反手一刀,亲手斩了那位待他恩重如山的老将,夺了其部众与兵权。
自此,柔然人人都说,郁久闾拔陵心是狼做的,眼是血磨的,无恩无义,无牵无挂,只信刀锋与强权。
前番燕、柔合兵攻姜,便是此人做柔然主将。
他用兵狠绝,所过之处鸡犬不留,破城之日不纳降、不抚恤,只任由铁骑践踏,姜国边境几城被他杀得血流成河,连妇孺都未曾放过。
那时人人只当他是柔然一条疯狗,却没料到,他刚吞完姜国的血,转头就将獠牙,对准了大燕。
如今疫病横生,京畿动荡,他算准了太原关重兵把守、救援难至,竟亲率十万狼骑,弃险关不攻,绕道千里,直扑京城。
他不是来夺关,不是来掠地。他是趁着大燕内忧外患,来抢劫国都的人和财富的。
穆忍冬出身将门,此刻还能保持理性地汇报:“娘娘,您先跟着我出城,如今城中只有七千守兵,精锐都被皇上带出去了,如今城中能战之将只有王虎将军和拓跋进将军了。”
“您的两个侍女如今已经去收拾行囊了,娘娘,我们快走吧!”
赫连决已然亲率大军出城,御驾亲征,断不可能再留什么明面上的后手。
可李漪心头笃定,微微抬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陛下临行前,就没有留下什么密函吗?”
穆忍冬茫然摇头,她确实不知。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监军薛悌大步而入。此人一现身,李漪便认了出来——那是当年在山寨里跟着他们的瘦猴,如今一身官服,已是陛下亲点的监军。
薛悌怀中捧着一封封缄严密的信函,躬身呈上:“皇后娘娘,陛下临行前特命臣下保管此函,严令——贼至乃发。”
李漪当即命人拆开。
帛书之上,字迹凌厉如刀,只有寥寥数语:
一切以保护皇后性命为最要。令王虎、拓跋进即刻领兵出城迎战,薛悌留守城中,主持防务。
众人一看,皆是愕然,面露不解。
柔然十万大军压境,京城守军本就不多,不集中兵力死守待援,反倒要分兵出城迎战?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薛悌这才低声解释,那是赫连决多年征战的经验:
“柔然骑兵散漫,胜则蜂拥而上,败则一哄而散。对付他们,不能守,要冲。第一仗就得冲出去,狠狠打疼他们,先在气势上吓破敌胆,后面的仗才好打。”
可众人依旧心有不安。
谁都知道,王虎与拓跋进素来不睦,两人同殿为将,明里暗里较劲,从无和睦之时。
李漪静静看着密函,眼底渐渐清明,轻轻一叹,终于看透了赫连决的深心机。
“陛下这是一箭三雕。”
她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让王虎、拓跋进一同出战,两人本就不和,谁都不肯在阵前示弱,更不敢临阵退缩——谁稍有懈怠、不肯玩命,另一个人必会立刻记牢,回头便要在陛下面前告上一状。”
“至于薛悌……”
李漪抬眸看向那身形瘦削的监军,“陛下留你守城,便是把京城安危、后宫安稳,尽数压在你一人肩上。城若破,是你的罪责;我若有半分闪失……”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
“你们三人,一个都别想活。”
一言既出,满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