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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背叛   李漪回 ...

  •   李漪回想方才入府的情形,转过月门,步入正殿,都能够留意到侍卫的身影在挪动。

      更让她心底发凉的是,现在这些士兵都分散在了府衙,彼此交错,形成了内外呼应的死角,这些冰冷的甲胄,封死了她的每一条生路。

      这里就是预防她逃跑的囚笼。

      这念头如冷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中。

      透过窗户的缝隙,两侧的士兵默不作声地移动,黑甲和刀刃在寒夜中闪烁着冷光,像是两道不言的城墙,将她一步步逼入深渊。

      她睁眼度过了一夜,第二日起来,眼睛通红。

      依旧要进行着屈辱的仪式。

      和亲当日,先于祠堂陈设祭物,李漪身着燕居冠服,在女官的导引下,同太子前往祖宗神位前行礼、奠酒、读祝,祭奠先祖,辞别宗族。

      礼毕,府中年长执事备好酒馔,侍奉李漪进食,她食不知味,满心都是前路的茫然。

      北燕惠王,据说在燕国失国后,曾经沦落为奴,这就是她要嫁的夫婿。

      醮戒礼成,李漪褪去揄翟礼服,改穿和亲专属的翟衣,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玉环绕,身姿愈发显得纤细而挺拔。她静候北燕迎亲队伍,心中毫无半分对新婚的期待,唯有对家国的牵挂,对前路的惶恐。

      北燕迎亲队伍抵达,惠王并未亲至,只派北燕宗室王公与使者前来迎亲。迎亲使者手持北燕王印信物,从内官手中接过大雁,祭奠于案上,依礼行叩拜之礼。

      一应礼仪行过,女官跪请公主升轿,李漪缓步走向和亲花轿,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花轿启程,北燕迎亲队伍在前引路,北魏送亲队伍紧随其后,旌旗飘扬,仪仗林立,却难掩这场和亲的悲凉。

      她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了,秦戈被她留下了,她应该有更好的前程,不应该陪她这个注定死亡的公主蹉跎。

      被护卫的马车中,只有她在女子学院中专门培养的精通药理的几个孤儿。

      “公主,过了关,我们就离开了……”一道语气低落的女声响起。

      越往北走越干燥,出现的尸体也越来越多。

      “公主,出现的尸体也越来越多了!”精通药理的大勇眼中带了些泪水。

      六镇之乱虽暂歇,可战火焚过的土地,连风都带着血腥味。在她看不见的沟壑、荒林里,还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成了饿殍、成了刀下鬼。

      “戒备!”

      士兵呼声划破旷野的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话音刚落,空气中便隐隐传来沉闷的马蹄声,远处树影剧烈摇晃,地面黄土飞扬,卷着一股粗狂的腥气,扑面而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重重踩在黄土夯实的官道上,连大地都跟着微微颤动,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紧接着,一队人马从官道尽头的树林后疾驰而出。

      他们身着左衽窄袖的柔然劲装,头戴貂皮暖帽,帽檐缀着几缕狐尾,腰间挎着锋利的环首刀,手中握着特制的骨角弓,眉眼深邃、颧骨高耸,轮廓剽悍凌厉,正是趁六镇之乱南下劫掠、侵扰边境的柔然士兵。

      拉车的马儿被这阵仗吓得焦躁不安,连连嘶鸣,马蹄不停地在原地踏步,喷出热气腾腾的鼻响,马车跟着剧烈晃动。

      车夫脸色发白,连忙死死勒住缰绳,低声安抚着受惊的马匹。

      探出半个脑袋,大勇看得清清楚楚:“是柔然人。”

      马车内,大勇声音都带着颤意:“柔然人?他们怎么敢来的,十五岁的昭阳公主领兵将柔然人坑杀了三万,他们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元气。”

      “难道是燕国人和柔然串通好了,公主我们要不要趁乱……”

      李漪也微微蹙眉,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短刃,却未展露出一丝害怕。

      柔然人和燕国结盟,没有燕国的许可,怎么可能到这片土地上来撒野。

      肯定是燕国的主意。

      她的大脑条件反射开始算计。

      演义小说中常有某智多星掐指一算,斩钉截铁道:“我料此人必当如何如何。”

      这已经成了小说家塑造智谋之士的常用手法。固然不排除有人天赋异禀,见人一面便能推算其品德秉性。但更多的情况还是运用分析手法,推测此人的心理状态和习惯,从而获得一个可能性最大的选项。

      在是否是陷阱的问题上,只看一个人是不行的,还要看整个燕国的群体心理。

      燕国如今不可能一举吞并姜国,在和亲上做手脚有百害而无一利,但是不是所有燕国人都能放下杀戮的野心,肯定是有人暗中勾结。

      看来这燕国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李漪安抚着马车内的侍女:“就在里面,若是出去了,乱箭可不长眼睛。我刚才听见了燕国去求援的哨声,应该会有援军来。”

      李漪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她经历过赈灾的民变和京城中的军变,手里拿得起刀剑,可是她现在身上只是一件脆弱的嫁衣,而非甲胄,她完全不敢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外。

      打仗从来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纵使武功再高、身手再矫健,也难免有马失前蹄、阴沟翻船的时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脆的马蹄声骤然从斜后方疾驰而来,只见来人手中握着一柄银柄长刀,刀光一闪,凌厉的劲风瞬间斩断了那支飞来的箭矢,断箭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众人皆是一怔,下意识转头望去。

      玄色锦袍随风飞扬,衣摆绣着暗纹玉麒麟,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眉眼深邃,轮廓比多年前愈发凌厉,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帝王宗亲的矜贵与狠厉。

      等到外面喊杀声小了,李漪才再次探出了半个脑袋。

      是他?

      李漪的眼睫狠狠颤动了一下,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那张脸,她绝不会认错。是阿玄!

      可如今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当时的怯懦模样?周身的气场矜贵凌厉,身后跟着数百名甲士,个个兵甲精良,气势如虹,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军士。

      护卫也认出了他,脸色骤变,连忙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到极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卑职……参见惠王殿下!”

      惠王?

      李漪眸色一凝,只觉得好笑。她竟不知,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小下人,如今竟成了手握兵权、权势滔天的惠王。

      还是她要嫁的人!

      或许是察觉到背后炙热的目光,赫连玄转过头来,呆在原地。

      他本也抗拒和亲,可是满朝文武无法从皇帝身上下手,只能在他的身上做文章,他被逼无奈,哪里知道和亲对象就是李漪。

      他没有理会周围人,目光死死锁在马车内的李漪身上,见她安然无恙,眼底的急切才稍稍褪去。

      他心里后怕,若是他晚来一步,会是怎样的光景。

      随即转头,望向那些柔然人,眉眼间瞬间覆上一层寒冰,语气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刃,带着不容置疑:“破坏和亲,活腻歪了?”

      赫连玄冷笑一声,手中长刀一挥,厉声下令:“给本王杀!一个不留!”

      身后的甲士齐声应和,声音洪亮,震彻旷野,随即翻身上马,挥舞着长刀,朝着柔然人冲去。

      这些甲士皆是赫连玄一手训练出来的死士,个个勇猛善战,比和亲侍从更能打,不过片刻功夫,便与柔然人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赫连玄勒住马缰,目光依旧落在马车上,他翻身下马,一步步朝着她走来,玄色锦袍扫过地面的尘土,却难掩他周身的矜贵,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侍从等人连忙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走到马车前,微微俯身,目光与李漪平视,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沙哑与愧疚:“公主,属下来晚了,让你受惊了。”

      依旧是当年的称呼,依旧是当年的语气,可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锁链束缚的人。

      当时她亲手为野狼解开了镣铐,现在,这野狼来蚕食她的国家。

      李漪望着他,眼底闪过被背叛的不悦,她轻轻掀开车帘,言语中夹枪带棒:“惠王殿下,不必多礼。当年一别,没想到殿下竟有今日成就。”

      赫连玄看着她,喉间微涩:“无论奴如今是谁,在公主面前,永远都是当年那个阿玄。”

      赫连玄抬手,示意手下加快清剿打扫战场,随即转头,目光紧紧盯着李漪,眼神中多了些渴望,也多了以前从不敢有的占有欲:“殿下,是奴错了!”

      他钻进马车,将外面的人隔绝在外:“殿下,当日事出突然,奴想要和您联系的……”

      李漪虽然知道人在屋檐下,应该低头,可是此刻被逼迫和亲的屈辱和被欺骗的恼怒一股脑上来了,她气得声音发抖:“惠王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还想要羞辱我有眼不识泰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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