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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情分 李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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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漪平日里挂着假惺惺的笑容,可这一刻的泪,是真心的。
她察觉到了不安,可是还是不想细想。
所有皇子公主中,她与昭阳最为亲厚,称得上一句姊妹。
她是那个在多年繁文缛节中,会用温暖柔软的小手带着她一起去偷偷玩耍的妹妹。
是那个会小心翼翼为她处理伤口的小妹妹。
皇宫的一方天地犹如一方荷塘。
外人能看见的只有碧叶连天,风光无限。
都想要踏入其中寻找可以自己的一方天地。
可权力的最高处,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
人人都想摘得最高的花朵,都想要得到最顶尖的位置。
在这皇宫之中,失败之人是不允许存在的,不进则退,不比则亡。
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也逃不开这命。
或许有时候真的是命运的安排吗?
皇宫中,灯火在盛夏的大雨中忽明忽暗,就像是垂危者的脉搏,一道闪电劈开苍穹,照亮的只有森冷的宫墙,宫墙四四方方,横斜开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世界。
里面的人在说着自己的临终遗言。
……
又是三个月,当天气转凉的时候,暖阁中的帝王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战报,西南之乱平定,但是卢植失踪的消息传了回来。
战报被揉乱,烛火将他愈发佝偻的身形定格在了龙榻上,影子随着风乱动。
李漪挪动着步伐,走向宫墙。
明明只是三个月,但是却发生了太多事了。
阿玄在某个礼佛的清晨不知所踪了,昭阳公主马上就要和亲了,北边的燕国连克十五城之后,终于答应了昭阳公主与惠王的和亲。
惠,柔质慈民曰惠。
据说刚找回国的惠王承担着延续宗庙的责任,身为同帝王一起长大的皇叔,他一力促成了和亲,为了两国民生,也为了给新生的燕国稳定根基。
婚期定在了十二月。
宫墙之中,隐隐传来了哭声,不知道是哭泣南边死去的将士,还是在哭泣自己的背井离乡。
李漪想要踏进父皇的御书房,毫不意外地被拦了下来:“公主,陛下有旨,不得入内。”
熟悉的环节,她认真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
李漪转过身,在庭院中跪下。
雪白的狐裘沉甸甸地落在地上,拉出一道雪白的伤痕,李漪缓缓跪伏,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儿臣请求为驸马为驸马服三年斩衰,望父皇恩准。”
得知卢植身死的消息之后,李漪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回过神来,已经条件反射地开始盘算,她立刻就想到了和亲的对象可能发生变化。
帝王终于召见她的时候,已经不复以往温和:“老二,你还记得自己公主的身份吗?我朝公主地位尊崇,并不需要守孝。”
李漪沉着应对:“千秋百代,自然是皇家尊崇。可是在超然地位之外,也有私情存在。”
皇帝拂袖震怒:“老二,你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帝王的恼怒,只是因为有人泄露了帝王的心思,而非真的为了女儿生气。
今年的秋日格外寒冷,殿门被秋风吹得砰砰作响,如同凄厉的磕头声。
“父皇,既然已经定下和亲人选,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呢?”
她抬起头,直视这帝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撕开自己精美的面皮。
以往的相处中,李漪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精美的面具,她的一举一动都合乎一个公主应该的礼节,像是白玉,温润妥帖。
而此刻,她第一次展露了一些真实,就让高坐台上的帝王难以容忍了。
皇帝阴冷地注视着她,锐利的目光一点点剖开李漪的伪装,烛火摇曳,屋内帝王的影子如同鬼魅,扭曲阴暗。
帝王的也有私心,只是这私心,不是她。
“出嫁的人为何一定是我呢?为什么不是妹妹们呢?”
帝王此刻,也只是一个被泡涨了私心的凡夫俗子,他骤然起身,衣袖上的盘龙震动,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声沉沉,像是山岳倾轧。
李漪依旧直视着帝王,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老二,你是姐姐。哪里有姐姐没出嫁,妹妹出嫁的道理?”
“那我出家好了!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猝不及防,她被打了一巴掌。
帝王面红耳赤,咆哮声震动了殿中房梁:“她从小就对你这个姐姐,处处真心,如今你居然还有这般歹毒的心思。”
昏黄的烛火照得皇帝眼窝凹陷,双颊蜡黄。他只是在生气,生气自己这头老病的狮子,如今已经号令不动子女了。
他的手也在微微发颤,声音低沉,如闷雷阵阵,碾过云层。
李漪只是倔强地望着,不辩解,不否认。
她的双眸泛起红,牙关紧咬,几乎一直不住自己心中疼痛涌起的波涛。
她还有更加大逆不道的话在舌尖,没有说出口。
帝王依旧暴怒,他缓缓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王朝的风雨都一股脑地进入了他的脑海,压得他喘不过气。
“朕已经够对得起你这个女儿了……”
他严厉:“出去,准备和亲吧!”
李漪突然间仰天大笑,仿佛是在嘲笑自己的机关算尽,笑声凄厉,如同被逼疯的女人。
李漪笑了一会儿,沉默叩首。
她被圈禁在皇宫中,所有门客都被遣散,所有亲卫都被调离,宫人们提着灯在廊下奔走,烛火在灯罩中一闪一闪,在压抑的一片红色中,如同被未知操纵的提线木偶。
德妃宫中依旧是灯火通明,宫灯烛火染成红色,推门而入,李漪看见德妃坐在主位上,姿势端正,仿佛没有什么事可以惊动她。
可是仔细一看,她的手在发抖。
侍女低眉顺眼地守在一旁,不敢发出半分动静。
她发髻端正,显然已经等了很久了,或许,她已经出去了一会儿了,只是无功而返。
德妃的眼中见到了女儿的身影,她肉眼可见,浑身一僵,转眼恢复了以往的端庄。
只是她的眼中带着一些红。
目光相接时,她的眼底似乎闪过了一丝刺痛,她的眼角的泪水将落未落:“若是你弟弟在,肯定不会让你远嫁。”
李漪摇了摇头:“三皇子和太子,与昭阳皆是一母同胞,可是他们在昭阳为人选时,也不曾说过半句,反而极为赞赏。”
德妃的泪水落了下来:“见过你父皇了?”
她狠狠骂道:“你姨母,也就是皇后,她也不见我……卢植说不准就是……”
她的脸上带着泪,眼神中满是怨毒,似乎是在怨恨着不公,阴谋诡计在帝王将死时,总是格外奏效。
李漪上前跪下:“女儿不孝,母妃如今还是留在殿中吧!若是您再四处活动,恐怕父皇更加疑心。”
德妃望着李漪,她的眼神中混杂着疲惫和心酸还有一丝不甘,像是一只垂老的凤凰。
“他们怎么忍心啊!我的孩儿……”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殿中的灯火摇晃,像是给宫墙增添了一抹血痕。
李漪仍旧是跪着,直挺挺的,但是德妃过来了,她蹲下,距离很近,近得像是能够感受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如今西北方向要防着柔然,南边虽然平定下来,可是难免会有风险,更何况国库空虚,国家怎么能支持三线作战呢?所有人都支持和亲……”
“我去,结果最差不过就是以身殉国……”
德妃嘴唇颤抖,再开口已经是哽咽:“还有别的办法的,你那些妹妹有的身份地位,寒门出身的……”
李漪湿润了眼眶:“木已成舟……”
她猛地扑过来抱住李漪,力道大地几乎让人窒息,像是放弃了所有,她嚎啕大哭,没有一丝高位嫔妃的架子。
她一直觉得这个女儿不如那个夭折的儿子,可是临到分别时,她的泪水却也是一样的充沛。
泪水在李漪的脖颈留下痕迹,灼烧了她的理智,像是要被这一生的亏欠都弥补上。
她颤抖的手抚摸着李漪的脸颊,其实她们长得真的很像,可是这些年,她们总是不够亲近:“是母妃没用,是我没用……”
德妃的眼前闪过了很多,可是却发现,自己已经忘了了她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没有关注到一个不吵不闹的孩子是有多么委屈。
她们总是相交着错过,生命的轨迹在痛苦的隐瞒中交织螺旋,可是却难以真正地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
她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你可是却常常用最锋利的姿态去面对彼此,爱得不够纯粹,夹着利益。
或许就像这宫墙之中,人行走后,总是影子更加深入。
四周很近,宫中侍卫列阵如铁墙,甲胄森严,整个宫中,就像是一个闭合的牢笼,缓缓张开了隐藏在暗处的爪牙。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也或许是她的真面目刺痛了帝王的眼睛,现在她的宫殿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尖锐物品,金簪甚至都收起来了。
最柔软的物品出现在宫中,却是束缚。
屋外,又内侍窃窃私语:“听说,有高门贵女在皇后宫中请求,说想要见殿下一面,以报救命之恩。”
可是,最后的结局,却不得而知,她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发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