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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画像 金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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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沉香炉中袅袅沉香依旧,一切仿佛和一年前并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就在刚才,前线传来急报,北部首领赫连决斩武川镇将,将北部六镇全部收入囊中,现在军队朝着充州来了。
我军不敌,节节败退。
朝堂上,山雨欲来风满楼,百姓间,肃杀之意顿生。
京城才刚刚闹过兵变,现在居然又开始了。
李漪准备出门施粥,阿玄特地也带上了刀:“公主,还是多带些人吧!,又五个年轻力壮的护卫就在院外。”
李漪点了点头,现在从北地逃难来的难民越来越多,如今京城大街小巷,乞丐的数量都多了不少。
阿玄在身旁:“人多生乱,多带些人总是更安全些。”
不少人已经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往南边逃难去了。
学堂停课,衙门灯火通明,宫中已经传来了议和的呼声。
彻夜不停地议事,商量出来的结果,是迁都、封王、和亲。
姜国向来势大,从开国五十年来,第一次遇到这般棘手的局面。
李漪知道,若是和亲,她的几个妹妹一定是其中人选。
李漪对“和亲”这两个字,一直都格外害怕,幸好现在和卢植定下了婚约,要不然这苦差事肯定落到她头上。
战败之国的和亲,能有什么尊严可言呢?估计再次开战的时候,第一个祭旗的,就是和亲公主。
她叹了口气,为自己的几个妹妹祈祷。
尽管事前得知了难民的数量很多,但是真正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李漪还是震惊了。
在粥棚之外,从城门口刀远处,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放眼望去,根本找不到头。
来这里的都是北地的人,大多操着一口带着口音的地方方言,李漪也听不懂。
好不容易找到个能说官话的,却已经饿得面色发白,喝下一口滚烫的粥后,他才开口:“多谢小姐,多谢……”
李漪连忙打断,生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不必客气,这次的叛军来势汹汹,能到这里,也是你的机缘了!”
那人抹了把脸,有些哽咽:“家中十几口人,只活了我一个……”
身旁的阿玄见李漪沉默地低下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也是长长叹了口气。
如今天气暖和,至少这些人现在不会被冻死。
李漪一路神情悲伤,一路上都没什么言语。
……
北方此时刚建立的燕国,这篇土地上就像新破土的春芽,带着勃发的希望和生气。
年轻的君主赫连决,相互正午前蓄势的太阳,带着耀眼的光芒,眼中藏着热烈的野心。
草原上成长起来的部落,个个都是吃着狼心豹子胆长大的,他收复这些人花了不少气力。
以骁勇著称的部落,他就以一人之力单挑,以身入局收复人心,他降服了脾气最差的马,也降服了脾气最差的人。
他将各部落和燕国旧部编在一起,一视同仁。
他不容他人分自己盘中餐,他扩张的欲望从未止息。
可是年轻的君王心中却又有遗憾。
所以他从西域接来了讲经的高僧,为心中人修建佛塔,在高七层的佛塔中,日日供奉。
他命令宫人画像造像,可是无人能够画得像他心目中的那个人。
他觉得,她飘飘然,不属于尘世,总是和世界带着隔膜,就像她不是真正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所以画师便向神仙卷取经,超凡脱俗。
飞天仙子,结合佛国特点,斜抱琵琶,清雅无浓艳颜色,仿佛是天宫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可是赫连决一见了这画,便面无表情地撕碎了、
“重画!”
“一点儿都不像。”他似乎没有表情,可是他很生气,“她是人间女子,她身上带着悲悯,但是不是泥塑的菩萨,她是人,她有欲望,她是有色彩的。”
每一次,画师呈上来的画像,没有一次能够让他满意,赫连决一次次破开自己想要封存的记忆,从她死亡的点点滴滴中,去寻找她在世时存在的色彩。
试图从冰冷的忘川水中,打捞起她孤苦无依的身体。
每一次描述,都是在撕裂。他的心口越来越疼。
刮骨挖心的痛苦,让这位素来如老虎豹子一样矫健的君主,第一次感到疲惫,第一次觉得无可奈何。
他亲自写下悼念她的诗歌,让翰林院润色,让传令官传唱。
这能让在地狱幽冥中生活的她听到吗?
她下辈子,还愿意和他做夫妻吗?
身边的亲近侍从都知道,自从登上帝位,他的手段越来越纯熟了,这似乎是受到了那位女子的影响。
因为那名女子的救命之恩,朝堂中最顽固的老臣,都在帝王做出一些惊世骇俗的举动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都知道,燕国和姜国,本就不死不休。
一场战火,必然在血海深仇中烧起来。
有人想要劝慰,说:“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够活下去的。”
却被年轻的帝王讥讽:“她的首饰,衣衫都在水中,她生前经历了什么,真是难以猜测啊!”
帝王的愤怒如烈火燃烧,只是在这烈火中,也存在着破碎的哀恸:“果然,是姜国的士兵,是那群畜生,他们……”
他的声音哽咽,像是喉咙中藏着刀锋,字字都经过巨大的痛苦。
他不敢说,他害怕,他害怕她在言语中,再次受伤,死后不得安宁。
他看着自己画上的倩影,他只恨自己不会舞文弄墨,他不能将她的身影留下来,他看着自己画中人,死死抱着自己的画,日日和自己一同睡去。
仿佛这样,画中仙子就能进入自己的梦中,那个时候,她还没有破碎,她还是那个机敏的女子。
她的佛堂,修得高大精美,他所有的哀伤,都封存在其中。
他在外依旧是那个无坚不摧的君王,可是在其中,却是他不容腐朽的记忆。
只是他时刻被地狱之火灼烧,这把火,借由灭国之恨展开,现在成了助长君王怒火最好的柴薪。
死心塌地的爱恋,不可代替相思起。人间帝王妄想同爱人分悲喜,一片真心绚丽,却不得神佛回应。
他耗尽一生的痴迷,只是求一丝怜惜,他倾尽所有的爱意,却只是一刻同沉溺。梦中醒来,掌心汗湿,胸口像是被一只手掏空,怅然若失。
君王又要南下了,只是这次,剑指充州,充州过后,便是广阔的平原。
无人能够将这场火焰扑灭。
大军调动,战马配上马鞍,甲胄上身,杀气腾腾,六镇的怒火从未停止燃烧。
后宫冷静如庙宇,暖香也暖不了后宫寒冷。
年轻的君王,每日只会抱着画像睡觉,身旁没有人侍奉,也无人敢劝谏。
曾经跟随君王起家的王虎将军曾经说过一句:“大哥,嫂子也不希望你这样啊!你这样守节,她也看不到啊!”
还是身边的谋臣看出来了,死活捂着王虎的嘴,在君王冰冷的目光中退下:“你傻啊!陛下现在坐拥四海,就那白月光,朱砂痣了。若是他只是我们山寨的大哥,他或许只是心中念想,可是现在他是天子,案例说天子应该无所不能,但是他却在嫂子这件事上,失败了。招魂都行不通,可不是更加不可得。却想要得到。”
他们这些老人都知道,赫连决那时候,恐怕最想做的,不是北上打出旗帜得胜,攻城略地,而是在那个被她打晕的时候,和她并肩作战。
可是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那个叫李漪的女子,有着上古传说中一样的品质,和晋文公妻子一样贤能,为了帝王的霸业,愿意赴死。
关于他子嗣不丰的议论,他当然知道,可是他就是不屑。
他手掌太阿,乾纲独断,再加上他素来自认为寿数绵长,他一直不紧不慢,似乎眼中除了战争什么都不剩了。
朝臣的希望,还是太急迫了,他们想要逼着君王让步。
赫连决被第十个想要撞柱而死的人威胁后,终于退了一步,他发出诏令,决定寻找在民间流落的先帝的弟弟,他的皇叔——赫连玄。
若是找到了,也算是后继有人。
后宫中,也不乏有人想要模仿那幅画像,可是又有谁能够按照画上的人来长呢?
年轻英俊的君王只有在面对那幅画像的时候,放下了一直以来的冷静审慎,而只是一个被往事击中的凡人。
午夜梦回,他总是想要问那女子:朕年轻有为,英俊无双,为何她不愿意来梦中看一看他呢?哪怕是一眼。
世间还有比他更好的男儿吗?
也有人总是胆大包天,想要赌一次富贵。
千方百计寻来和那位面容相似的女子,想要送进宫中,博君王一笑。
只是那夜,他刚踏入府中,便一眼望见床榻之上,静静躺着一名陌生男子。
眉眼、轮廓、鼻梁、下颌,竟与他年轻时有七八分相似。
下一瞬,帷幔微动。
君王含笑自阴影里走出,步履缓慢,却像一头在巡视领地的凶兽,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他抬手,不轻不重地落在大臣颤抖的肩头上,力道却沉如刀锋,抵在待宰羔羊的颈侧。
“你素来偏爱这副容貌,朕记着。”帝王声音轻缓,笑意却不达眼底,“这人,是朕特意为你寻来的,赏你。”
大臣浑身僵冷,一句话也说不出。
君王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你若不肯收,无妨。你家中夫人,想必会喜欢这般年轻貌肖之人——毕竟,你已经老了。”
一语落定,满室死寂。
再无人敢多言半句。
大臣至此才真正明白——帝王早已将他的一切捏在掌心,身家、妻小、喜好、软肋,无一遗漏。
那不是恩赏,是敲打,是驯服,是明明白白告诉他:
你的命、你的家、你的模样,皆由朕掌控。
从此,殿上大臣再不敢有半分异心,只剩俯首帖耳的温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