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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逃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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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的过程比她想象的简单。
不是因为她有多强的体能或技巧,而是因为她太了解这座建筑的运作规律了。三年来,她每天有二十三小时被关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小时“放风”时间,她的眼睛和鼻子从未停止工作。
她知道早班和晚班保安的交接口在三楼楼梯间,会有五分钟的空窗期。
知道厨房运送食材的后门在上午九点准时打开,持续十分钟。
知道东侧围墙有一处监控摄像头上个月坏了,至今没修——因为她在房间里能听到维修工的对话:“这种老型号的配件停产了,要等采购。”
更重要的是,她闻得到。
闻得到不同楼层消毒水浓度的差异(重症区更浓),闻得到食堂方向飘来的油烟(今天炸油条),闻得到围墙外街道上车辆尾气的成分(柴油车居多,说明附近有工地),甚至闻得到地下管道里污水的流向——那是通往城市主下水道的路径。
她像一条重新回到水里的鱼,在气味的长河中游弋。
避开第一个巡逻保安,因为他身上有浓重的烟味(红塔山经典1956,焦油含量高)和昨晚值夜班的咖啡因代谢物气息。
躲开第二个拐角的护士站,因为那里有三个护士正在交接班,空气中漂浮着夜班人员的疲劳汗酸和白班人员的早餐豆浆味。
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备用通道,灰尘和霉菌的气味刺鼻,但这里没有监控。
最后,她来到一楼洗衣房。巨大的工业洗衣机轰隆作响,蒸汽弥漫,浓烈的漂白剂和柔软剂气味几乎掩盖了一切。但她还是能分辨出,靠西的墙壁有细微的裂缝,外面的新鲜空气正从那里渗入。
窗户。
一扇装着防盗网的老式铁窗,但右下角的焊接点已经锈蚀。她用力摇晃,锈屑簌簌落下。第三次撞击时,焊接点断裂,防盗网向外倾斜出一个足够侧身通过的缝隙。
她钻了出去。
赤脚踏在潮湿的泥地上,早晨的露水冰凉。眼前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后院,再往前是一道两米高的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
但墙根处,一株野生的爬山虎已经将部分玻璃覆盖。她扯下藤蔓,裹在手上,抓住墙头有泥土覆盖的位置,用力向上攀爬。
手掌被玻璃划破,血渗出来。疼痛尖锐而真实,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她翻身越过墙头,落地时在草地上滚了一圈,卸去冲力。
站起身。
面前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满垃圾箱。腐臭的气味扑鼻而来,但她深吸一口气——这是自由的气味,混乱、肮脏、但真实。
巷口传来人声和车流声。她整理了一下衬衫,将血迹在裤子上擦干,然后走向巷口。步伐从一开始的踉跄逐渐变得稳定。三年的药物没有完全摧毁她的肌肉记忆——那些深藏在身体里的、属于另一个时代另一个身份的仪态本能,正在苏醒。
走出巷口,阳光倾泻而下。
她眯起眼。街道,行人,车辆,高楼,广告牌——所有这些三年来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景象,此刻以全息般的真实感将她包围。气味更是爆炸性地涌来:早餐摊的油烟,行道树的叶绿素,行人身上的香水与汗液,汽车尾气中的一氧化碳和氮氧化物,远处工地的水泥粉尘……
信息过载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她强迫自己向前走。不能停,不能回头。精神病院的警报声已经隐约可闻,追捕的人很快就会到街上寻找。
她需要融入人群。
路边有个早点摊,摊主正在收摊。李怀瑾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三年来她没有碰过钱。但她的目光落在摊主随手放在凳子上的旧外套上,口袋里露出半截报纸。
“请问,”她开口,声音因为太久没有正常说话而沙哑,“这是哪里?”
摊主抬头,看见一个赤脚、穿着旧衬衫、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愣了一下:“姑娘,你这是……生病了?”
“我迷路了。”李怀瑾努力让表情显得无助,“能借我打个电话吗?或者告诉我最近的大学怎么走?”
她选择“大学”是有原因的。三年前她模糊的记忆碎片中,自己被发现在一个古玩市场附近。而那个市场隔壁,就是这座城市最著名的大学——江州大学,以考古学和文物鉴定专业闻名全国。
如果她的能力与历史、文物有关,那么大学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至少,那里的人可能更愿意听她说话,而不是直接把她送回精神病院。
摊主狐疑地打量她,但最终还是指了指西边:“往前走两个路口,右转,看到大门就是了。不过姑娘,你真的不需要帮忙吗?你的脚……”
“谢谢。”李怀瑾打断他,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赤脚走在人行道上,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但她咬牙坚持,步伐越来越快。街上的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但她无视了。她现在只有一个目标:到达大学,找到一个看起来能理解她的人。
两个路口,右转。
然后她看见了那扇气派的校门:青石牌坊,鎏金大字“江州大学”,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狮子的眼睛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
但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牌坊上。
因为她闻到了。
从校园深处飘来的,极其微弱的、但对她而言如同惊雷的气味——
棺土血气。
新鲜出土的、尚未充分氧化的青铜器特有的气味:深埋地下的土壤矿物质、棺木腐朽的木质酸、陪葬有机物的分解产物、还有青铜本身在缺氧环境中形成的特殊锈蚀层散发的金属离子气息。
而且不止一件。
是一箱。
不,不止一箱——是多箱文物集中散发出的、浓烈到让她几乎要呕吐的“新坑”气味。这些文物出土时间不超过一个月,很可能更短。
她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气味源头走去。
穿过校门,穿过林荫道,穿过抱着书本匆匆而过的学生。没有人拦住她——在大学的开放环境里,一个赤脚行走的年轻女人虽然奇怪,但还没到需要报警的程度。
气味越来越浓。
最后,她来到一栋古色古香的建筑前: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楣上挂着匾额“文物鉴定与保护中心”。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几个穿着正式的人在交谈,气氛严肃。
而那股棺土血气,正从大门内滚滚涌出。
李怀瑾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扇沉重的红木门。阳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她的赤脚沾满尘土和血渍,衬衫领口松散,头发因为刚才的攀爬而凌乱。
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门内,隐约传来争执声:
“秦教授,这批东西绝对有问题!”
“传世品不可能有这种锈蚀状态……”
“但收藏家提供了完整的流传记录……”
然后是一个沉稳的男声,不高,但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安静。让仪器数据说话。”
秦教授。
李怀瑾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抬起脚,踏上第一级台阶。石阶冰凉,但她的脚心滚烫。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到门前,伸手,推开。
红木门向内滑开。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大厅里,至少二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长条鉴定桌旁围坐着学者模样的人,桌上铺着白色软布,上面摆放着十几件青铜器:鼎、簋、爵、觚,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站在四周,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收藏家代表的人,表情紧张。
而在长桌主位,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转过身来。
他大约四十岁,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刀。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校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他正用那双手轻轻拈起一件青铜爵,对着灯光查看内壁的铭文。
这就是秦教授。
秦砚之。
李怀瑾的大脑自动浮现出这个名字——她可能在医院的电视新闻里见过他,某个文物鉴定的专题报道。
四目相对。
秦砚之的眉头微微皱起,但语气依然平静:“这位同学,我们现在有重要的鉴定工作,请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