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浊浪何曾没玉山   “父亲 ...

  •   “父亲,母亲,”何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哑,他转向父母,语气是少见的急切与坚持,“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那签筒、那签文,定是被人做了手脚!慧明老和尚平日看着慈眉善目,谁知竟也……”
      “沅芷是什么样的人,父亲母亲难道还不清楚吗?她是在我们家长大的!性子柔善,才情品行皆是上佳,怎会是那等不祥之人?这分明是无稽之谈!是有人要害她!”
      “无稽之谈?”何孟璋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仪,“签是沅芷亲手在佛前摇出来的,解签的是德高望重的慧明禅师,当着众多香客的面。慈云寺在永州百年香火,慧明的名声,并非虚妄。”
      “你当众撕毁签文,咆哮佛堂,可曾想过后果?旁人不会深究是否有人构陷,只会说你何三公子年少气盛,被美色所惑,行事狂悖,连神佛警示都不放在眼里!”
      “这非但不能帮到沅芷,反而会坐实她确有妨克之嫌,才令你如此失态狂怒。”
      他每说一句,何故的脸色就白一分。
      “父亲!”何故急道,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难道我们就任由此等污蔑之词毁了沅芷清誉?那背后之人其心可诛!我们不该立刻报官,或者动用关系,查个水落石出,还沅芷一个清白吗?沅芷自小在我们家,我们便是她的倚靠啊!”
      “故儿,你可知道,今日之事最阴毒之处何在?”
      何故一怔。
      “不在于签文本身,而在于它利用的,正是神佛之威、世人之信、以及人心的犹疑。”
      “查?如何查?签筒寺里已查过,明面上毫无破绽。查慧明?他一句‘天机所示,老衲依签直解,不敢妄言’便能推得干干净净。查今日寺中香客?流言早已如雪片飞出,你能堵住悠悠众口?”
      “你越闹,动静越大,追查越紧,这‘克妨’之名便粘得越牢,不仅于沅芷清誉无益,更会将我何家,将沅芷,置于炭火之上炙烤。旁人会如何说?会说何家为了一个孤女,不惜与佛门对立,罔顾天意警示!”
      “我们想护着沅芷,这份心,从未变过。你母亲将她当亲女养育,我视她如侄,更盼着她与你佳偶天成,幸福美满。”
      “可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行事。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亦是两家之运。若因此事,引得族中耆老非议,亲朋故旧侧目,甚至影响到何家生意往来,门楣清誉,你让为父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又如何真正护住沅芷,让她日后在何家能安稳立足?”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父亲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无法反驳。
      现实如此冰冷而狰狞,不是一句“我不在乎”就能跨越的鸿沟。
      王氏再也忍不住,用帕子按住眼角,声音哽咽:“老爷说的,句句在理。沅芷……我苦命的孩子……”
      她看向沅芷,泪水涟涟:“你爹娘去得早,将你托付给我们,我与你伯父是发了誓要好好待你,视如己出的。这些年,你也争气,样样出色,我与你伯父是打心眼里高兴,觉得对得起你爹娘的托付,也满心欢喜你能与故儿成就良缘。可今日这事……这叫我们……这叫我们如何是好啊!”
      她的话里没有虚伪,全是真切的痛心与两难。
      何家想护着沅芷,这份心意是真的。
      可当护着的代价,可能是整个家族的名声与可能的“厄运”时,这份心意便不得不加上现实的枷锁。
      沅芷一直安静地听着。
      从何孟璋冷静到近乎冷酷地剖析利害,到王氏泣不成声地道出为难与愧疚,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冰凌,刺入她早已冰冷的心湖,并不尖锐,却带来绵长而弥漫的寒意。
      她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得大哭,甚至没有试图为自己辩解一句。
      因为不必辩解。
      这污名,一旦泼上,想要洗净,便不是一家一户一两人之力所能及。
      它像一张无形的网,会笼罩她,也会笼罩所有与她亲近之人。
      何家若不顾一切如期迎娶,便要赌上全族的清誉,赌上生意场上可能因此产生的波折,赌上未来家族内部可能因此产生的所有怨怼与不安——而这一切,最终都可能反噬到她身上,让她在何家再无宁日。
      他们对她好,视如己出,这份恩情是真的。
      可当这份“好”与家族整体利益产生剧烈冲突时,恩情便成了最沉重的负担,让人不得不反复权衡。
      这才是真实的人间,不是话本里“情比金坚、排除万难”的幻梦。
      恩义与利害交织,亲情与家族羁绊,远比单纯的爱恨更复杂,也更无奈。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何孟璋深邃中带着疲惫的眼,和王氏泪眼婆娑中满是挣扎的脸,最后落在何故那写满痛苦、不甘与茫然无措的年轻面容上。
      那双总是盛满灵动神采或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像两泓深冬结冰的湖面,平静无波,映不出丝毫情绪,唯有深处一点微光,是决绝,也是了悟。
      “伯父,伯母,”她开口,声音有些微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今日之事,沅芷无端受累,更牵连何家清誉,令三哥哥为难,令伯父伯母忧心,实是沅芷之过。”
      “沅芷!这不是你的错!”何故急呼,想要上前。
      她站起身,对着何孟璋和王氏,盈盈下拜,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大礼。
      王氏惊得站起身来:“孩子,你这是做什么……”
      “伯父方才所言,句句肺腑,皆是保全两家、权衡利弊的持重之言。伯母垂爱,沅芷感念于心,更不忍见伯母因沅芷之事如此伤心为难。”
      “沅芷幼失怙恃,蒙伯父伯母不弃,收养膝下,悉心教导,恩同再造。此恩此德,沅芷终身不敢或忘。”
      “正因如此,沅芷更不能因一己之故,令何家上下不安,令伯父伯母与三哥哥心生龃龉,令何家门楣蒙尘。若真如此,沅芷便是万死,亦难辞其咎,更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父母。”
      何故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预感到了什么,那预感让他如坠冰窟。
      何孟璋深深地看着沅芷,眼神复杂难言。
      这孩子的通透与刚烈,远超他的预料。
      她不是在以退为进,不是在赌气,她是真的看清了局势,并且做出了选择。
      “婚约之事,本是美事,亦是两家之好。”沅芷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有交握在身前、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内心的波澜,“如今既生此等波折,恐非吉兆,亦非良时。沅芷愿……自请暂缓婚期。”
      炭火“噼啪”爆开一朵火星,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何故像是被这四个字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瞪着她,眼中布满血丝:“沅芷!你说什么?!什么暂缓婚期!我们不是说好了……说好了三月……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说!”
      他的声音从急切到嘶哑,最后几乎带了哭腔。
      王氏捂着嘴,泪水再次滚落,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何孟璋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三哥哥,请听沅芷说完。”
      “暂缓婚期,对外可称需再行斟酌,或另寻高人参详化解,以全两家颜面,平息物议,稳住人心。对内……”
      “亦是给伯父伯母,给三哥哥,也给沅芷自己,一段时日,细细思量。”
      “思量什么?沅芷,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思量的?我不在乎那些鬼话!我只要你平安喜乐!”何故嘶声道,几乎要扑过来抓住她的肩膀摇晃。
      “可我在乎!”
      沅芷骤然提高了声音,那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被撕裂一道口子,眼底迅速涌上水光,又被她狠狠逼退。
      “三哥哥,我在乎何家是否会因我而陷入是非漩涡!在乎伯父伯母是否会因我日夜悬心、左右为难!更在乎……你是否会因今日护我之举,日后被族人指责冲动无状、不顾家族!是否会在家族期望与对我的情意之间,日渐磨损,最终消磨了最初的美好!”
      “三哥哥,情意是真,可若这份情意,成了彼此的负累,成了让整个家族不安的源头,它还能如最初那般纯粹无瑕吗?我们都需时间,看清自己的心,也看清前路究竟该如何走,才能不负彼此,亦不负恩义。”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凄绝而清醒的神色,看着她眼中明明蓄满泪水却不肯落下的骄傲与决绝,所有激烈反驳的话语都堵在喉头,化为一片灼热的疼痛与空洞。
      她什么都想到了。
      甚至想到了他可能承受的压力,想到了情意在现实重压下可能产生的变化。
      她不是在逃避,而是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试图保护他,保护何家,也保护他们之间那份尚未被彻底污染的情意。
      何孟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动容。
      她将所有的难处与选择,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这份心性、这份担当,哪里是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有?可惜,偏偏摊上这无妄之灾。
      “沅芷,”何孟璋的声音放缓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和,“你是个识大体、明事理的好孩子。你方才所言确有道理。眼下流言汹汹,强行为之,恐适得其反。暂缓婚期,以观后效,确是稳妥之计。”
      “老爷……”王氏泣不成声。
      何孟璋抬手止住王氏,继续对沅芷道:“你既叫我一声伯父,我便也不说虚言。此事蹊跷,我何家不会就此罢休,定会动用一切关系暗中查访,看是否真有宵小作祟,欲毁我何家安宁,害你清誉。”
      “你且宽心,在府中一切照旧,你住的院子,侍候的人,一应供给,绝不会少半分,更无人敢怠慢于你,说半句闲话。至于外头风言风语……”他沉吟片刻,目光沉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时日久了,真相或许会水落石出,人心或许会慢慢转向。总需……有些时日。”
      这番话,已是作为长辈、作为家主,在当下所能给出的最有力承诺与最大限度的回护。
      他们需要时间观察,观察流言的威力,观察后续是否还有风波,观察家族内外的反应,也观察沅芷本人,是否能安然度过此劫,心境是否会有变化。
      沅芷听懂了。
      她再次深深一福,姿态恭谨:“多谢伯父周全,沅芷明白。一切……但凭伯父伯母安排。”
      恩情是恩情,家族是家族。
      何孟璋与王氏对她有抚养之恩、爱护之情,但这情分,不能也不该凌驾于整个何氏家族的利害之上。
      他们愿意在能力范围内护着她,不落井下石,已是仁至义尽。
      她不能,也不该要求更多。
      “父亲!难道就这么算了?”何故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赤红着眼睛,声音嘶哑,“就让沅芷这么不明不白地受着委屈?我们何家难道就任人欺凌,连自家人都护不住吗?我要去查!我一定要查出是谁在搞鬼!”
      “你给我住口!”何孟璋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脸上第一次显出真正的怒色,“若不是你今日在慈云寺行事鲁莽,不顾后果,事情何至于闹到这般难以收拾的地步?”
      “逞一时血气之勇,撕了签文便能证明沅芷清白吗?那只会让事情更糟!让你自己更像个被女色冲昏头脑、不识大体的纨绔子弟!”
      “何故,你已不是孩童,做事之前,能不能用用脑子,想想你的身份,想想你该担的责任,想想什么才是真正对沅芷好!”
      这番斥责毫不留情,何故被骂得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胸膛剧烈起伏,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王氏忙上前拉住何孟璋的衣袖,眼泪流得更凶:“老爷息怒,故儿也是心疼沅芷,他年轻气盛……”
      “若真心疼,便该知道如何做才是真正对她好!而不是这般毛毛躁躁,火上浇油,授人以柄,让她更难自处!”
      “沅芷提出暂缓婚期,是为大局着想,也是为你的前程、为何家的安宁着想!你若真有心,真在乎她,便该稳住心神,收起你那套公子哥的脾气,配合家中,低调行事,慢慢查访,化解此事于无形!而不是在这里吵嚷不休,徒惹是非,让沅芷更难做!你明白吗?!”
      何故垂下头,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他恨自己的无力,恨幕后黑手的阴毒,更恨这世道的污浊与不公。
      可他不得不承认,父亲是对的。
      他现在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除了发泄情绪,对沅芷、对何家,都毫无益处,甚至可能带来更多麻烦。
      沅芷看着何故痛苦隐忍、几乎要崩溃的模样,心如刀绞,几乎要忍不住上前,柔声安慰他,告诉他“没关系”。
      可她不能。
      此刻的任何一丝软弱,任何一点拖泥带水,都可能动摇何故的决心,也可能让何孟璋和王氏觉得她心口不一,之前的决断只是以退为进的算计。
      她必须更清醒,更决绝,将这出戏唱到底。为了何家暂时的平静,也为了……
      他们之间那点尚未被现实彻底碾碎的情分。
      “伯父,伯母,三哥哥,”沅芷再次开口,声音已然恢复平静,“夜已深,沅芷不便久扰,这便告退了。”
      何故猛地抬头,哑声道:“沅芷,我送你回院子!”
      “不必了。”沅芷轻轻摇头,甚至微微侧身,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那动作虽细微,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三哥哥留步,好好陪伯父伯母说说话吧。我自己回去便好。”
      她礼数周全地再次对着何孟璋和王氏盈盈一拜,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向花厅门口。
      何故想追上去,脚却像灌了铅,被父亲严厉的目光和母亲无声的哀求钉在原地。
      花厅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王氏低低的啜泣,以及何孟璋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
      “是个好孩子啊……”王氏用帕子捂着脸,声音闷闷的,充满了无力与愧疚,“是我们……是我们对不住她爹娘的托付……”
      “派人去给苏家那边在永州的远房递个话,把事情原委说清楚,也说说我们的决定。”
      何孟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掩不住深深的疲惫。
      “语气要诚恳,莫要让苏家族人觉得我们何家势利,凉薄寡恩。另外,”他目光变得锐利,“加派可靠人手,看护好沅芷的院子,饮食起居,一应物品,都要格外仔细,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更不许府内下人嚼舌根。”
      “还有,动用我们在衙门和市井的关系,仔细查查,今日慈云寺之事,到底有没有人为的痕迹,那个突然与沅芷交好,又邀她去赏梅的林姓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是,老爷,我这就去安排。”王氏擦干眼泪,连忙应下。
      “你也回去歇着吧。记住为父今日的话。若真放不下,便好好想想,如何才能真正成为一个有担当、能护住身边人的男人。光靠发脾气和莽撞行事,是没用的。”
      父亲说的对,光靠吼没用,撕签文没用,发脾气更没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