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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玉入笼2 鉴宝会,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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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见雪的目光跟随老者佝偻的身躯微垂,宛若垂怜众生的一尊菩提玉像。
“带路吧。”嗓音清润微冷,没有过多的赘述。
老者折身向一处幽暗的走道,万宝楼的侍者跟在他的背影之后静静点燃走道两侧的烛火,待一行人走过,又立即熄灭。
乌见雪跟在他的身后,一直走到了一处静谧的石室前。
白须仙君推开地下室的门,氤氲的香雾扑面而来,袅袅散入廊道昏黄的灯火之中。雾霭渐次稀薄,眼前的一切便清晰起来,如同水墨画卷徐徐展开。
放眼望去,室内陈设瑰丽非凡。四壁镶着螺钿与玉石,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繁复精巧的机械装置错落其间,铜制的齿轮与连杆静静蛰伏,如同沉睡的巨兽。
馥郁的花草栽在青玉盆中,幽香与药气交织缠绵。一群金鹤簇拥之中,立着一只两丈高的雀笼。那雀笼通体以玄铁铸就,笼栏上錾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烛影里微微闪烁。
笼中鲜血淋漓,地上散着一层呛人的药粉,灰白之中透着触目惊心的殷红。
乌见雪于门外停顿了片刻。
她立在门槛与暗影的交界处,一半面容隐在昏昧里,一半被室内的烛火照亮。灯火描摹出她的轮廓——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月,鼻梁挺秀,唇色浅淡,是那种雅正端庄到了极处的长相,叫人一眼望去,只觉清冷不可犯。可那清冷之下,又藏着些什么,仿若深冬湖面结着的薄冰,冰下有暗流涌动,轻易不肯让人瞧见。
她的目光越过金鹤、越过药粉、越过淋漓的血迹,落在雀笼之中的男人身上,久久逡巡。一丝悲悯一闪而过,如雀鸟掠过枝桠,未被任何人确切地捕捉。
眼前的人华服加身,衣料是上好的云锦,绣织进银色的繁花纹样,在幽暗里隐隐泛光。可那衣衫已被血浸透,斑驳淋漓地贴在身上。双唇惨白,不见一丝血色。
形貌依稀可辨是位高阶修士。可他周身灵息影影绰绰,分明是金丹被剖、道基尽毁的惨状。可即便病入膏肓,那人发丝依旧乌黑如墨,梳理得一丝不苟,光滑如缎地垂落在肩头与襟前。纵使沦落至此,那份刻进骨子里的端整,竟也未曾失了分毫。
不知不觉间,乌见雪看得深了。是旁边人的呼唤,让她清醒过来。
她向前走去,视线依旧在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上,她望着她曾仰望过、追逐过、也恨之入骨过的眉眼,嘴角渐渐噙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那笑意浮在唇边,轻得几乎没有痕迹。
她极轻地呵出一口气,低语几不可闻:
“你也有今天。”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笼中之人似乎听到了,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瞬,竟缓缓睁开眼来。
那双眼曾经清亮如星辰,如今却蒙着一层黯淡的雾翳。可就在看见她的那一刻,那雾翳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乌鸢。”
笼中的青年艰涩地呼唤出这个久违的名字,嗓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可语句中没有丝毫的疑惑和惊讶,就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来,仿佛他一直在等。
乌见雪走近那玄铁铸就的雀笼。半晌,她点头道:
“是我。”
她没有忘记在清虚宗戒律堂里闻檀赐给她的那一剑——那剑锋穿透她身体时的冰凉,至今想起来仍让她脊背发寒。她也没有忘记他不分青红皂白将她赶出清虚宗时,那张冷漠决绝的脸,那双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的眼睛。
她恨了他五年。很多个不眠的夜晚,她都在想——若有一天能还给他那一剑,该是怎样痛快的事。今天本来是个好机会,她只需袖手旁观,甚至只需轻轻推一把,这个人就会死在她面前,死得干干净净。
可她一时没有了这个想法。
不是不恨了。而是近五年的行商经验告诉她,复仇的最好方式,从来不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那太便宜他了。她要的是利用——让曾经立在云端、俯瞰自己的这个人,为她所用。让他欠她的,一点一点,还回来。
她朝外摆了摆手,示意白须仙君离场。
白须仙君会意,躬身退去,轻轻带上了门。青灯走上前来,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入雀笼的锁孔。机括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咔哒”一声,笼门开了。
乌见雪走进雀笼。
笼中空间逼仄,药粉的气味刺鼻,血腥气更是浓得化不开。她在那人身前俯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沫。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被人用剑刺伤,是不是真的很痛?”她问,嗓音轻缓,字字分明。
右手手指拈着帕子,擦过他额角、眉骨、脸颊。那帕子很快被血浸透,她也不在意,随手丢在一旁。
“你的血都快流干了,”她继续道,“如果不是蜀山的人手下留情,将你的身体卖给登仙阁——或许,你已经死在青城山了。”
蜀山的致胜剑法,果真名不虚传。闻檀身上那些血口,深可入骨,且每一道都精准地刺入要害——若是寻常修士,只怕早就死了。他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闻檀没有否认自己的窘境,更没有要解释自己落魄的原因。他只是身形微颤,用近乎呢喃的声音道:
“我如今已得了绝书,不再是清虚宗的宗主——只是一个无用的废人。你若还嫉恨我当年的那一剑,现在可以还回来。”
他没有犹豫,语气中没有试探,也没有悔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又像是在给她一个交代——你想怎样,都随你。
乌见雪的手指悬停在他的肩头。
那指尖离他不过寸许,能感受到他身体微弱的温度,还有那不受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她迟疑了片刻,然后就收了回来。
的确,他现在就是一个废人。她要杀他,易如反掌。可趁虚而入,从来不是她的作风。
她直起身,俯视着这个曾经凭一己之力斩下混沌头颅的神祇——此刻他躺在她脚边,浑身是血,命若悬丝。
她冷笑一声,道:
“我不喜欢杀人。我比较喜欢救人——这样,我就彻底掌握了那个人的一生。”
说着,她朝身侧的青灯摊开掌心。
青灯会意,从怀中取出一支用丝绸包裹的玄箭,恭恭敬敬地放在她手上。乌见雪当著闻檀的面,一层一层解开那丝绸,露出那支箭的本相。
箭尾是上好的孔雀翎制成,长约三尺,细若小指。那翎羽通体墨绿,油润如水藻,在烛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比丝绸还要耀眼的光泽。室内的金鹤、玉盆、螺钿镶嵌——所有金碧辉煌的陈设,在这一刻都被那一片高贵的翎羽比了下去。
箭镞是纯金打造,上面雕刻着一朵盛开的莲花——五瓣泪形的花瓣恣意舒展,深刻的纹路之中,还藏着斑斑点点的暗色血迹。可美中不足的是,那箭尖被划开了一个细微的小孔,深邃静谧,像是曾经藏着什么东西,如今却被掏空了。
闻檀的目光凝在那箭镞之上,眉头微微蹙起。
乌见雪又从袖口中取出一只玉瓶。那玉瓶通体莹白,半透明,隐约可见里面盛着些什么。她打开瓶盖,将瓶身微倾,倒出些许透明的粉末于掌心。
粉末细如沙,色泽如盐,却散发出奇异的香气。不过小小一撮,却在顷刻之间将整个笼中的空气都渲染成花蜜一般的香甜——那甜味浓得几乎腻人,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像是某种禁忌的气息。
乌见雪将这撮粉末端到闻檀眼前。她的目光凝在上面,像是看着什么极珍贵又极可恨的东西。半晌,她才呢喃般开口:
“我曾经以为自己会死在雪泊——是月楼的乌夜行救了我。我跟了她两年,学了不少东西。本以为我会一直跟着她,可就在第三年的立春,乌夜行死在了白骨岭……我接过她的衣钵,才能有今日的成就。”
她说着,将箭支递还给青灯。又用右手沾了一些粉末在指尖,轻轻揉搓。那香味愈发浓烈,甚至开始扭曲眼前的画面——烛火的光晕变得模糊,空气里浮现出若有似无的虚影。青灯明显被扰乱了心智,身子微微晃动,脚下踉跄了几步。唯有乌见雪仍不为所动,继续用低沉的嗓音道:
“乌夜行对我有再造之恩,不能不明不白地死了。那夜,她为了追捕一只妖兽到了白骨岭——有人趁她不备,用这支雀翎箭刺中了她的身体。那箭未伤及要害,根本不足以致命。可乌夜行还是死在了回来的路上。我们查验了她的尸身和那支箭,才发现真正要了她命的,是这个……”
说着,她将掌心微倾,把那撮粉末朝地上的血液撒下。
粉尘飞扬,沾血即化。转眼之间,那片鲜红的血渐渐变了颜色——先是深红,紧接着是暗红,最后,竟直接凝结成一片,像一滩干涸的墨。那黑色浓稠得几乎发亮,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闻檀此前贵为一宗之主,足迹遍布南北,见识过无数神迹奇器、仙丹毒药。可眼前此物,他却认不出来。他凝眸不语,望着那滩转黑的血液,陷入了沉思。
乌见雪继续解释道:
“这是一类奇毒。一旦入体,便可以凝固血液,再顺着脉络腐蚀掉修道之人体内的金丹,剥离其附在金丹上的三魂。我师尊乌夜行的魂魄,也是因为这一味毒而离体,被人窃走。这毒药力奇强,用料价值不菲,绝非凡人所能接触。我找了三年——整整三年——才确认它的出处。”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正是仙门之物。用料月芝草,名为蚀金砂。”
她的目光落在闻檀脸上,像两把刀,要剜出他所有的秘密。
“闻檀,你认得吗?”
闻檀轻抬双眸,他的目光很平静,似乎是看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半晌,仅仅回答了一个字:
“不知。”
那答案太简略,太迟钝。没人愿意相信。
乌见雪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正视自己。她的手指纤细,力气却大得惊人——那力道捏得闻檀下颌骨咯咯作响,苍白的脸上因她的手指而浮现出两片深红的血晕。
这家伙曾经在仙门之中翻云覆雨,是个人都要对他礼让三分。那么多人喜欢他,奉承他,迎合他——甚至有王族不惜为他买下一整座城池相赠。他得到过那么多世人求之不得的东西,怎么可能不知道有这样一味至毒之物的存在?
她不相信他不知道。
于是又问了一遍。
闻檀还是说不知道。
乌见雪的手指掐得越来越紧。可她的脸上,却还是凝冰般的寒冷,语气也是平淡无波:
“你贵为清虚宗宗主,与各大仙门交集颇深——如何能不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放心,我不会将你供出去的。”
他被她掐得疼了。苍白的脸上,那两片血晕越来越深,几乎要渗出血来。可他不做反抗之姿——明明双手并未束缚,明明他可以推开她,可他没有。
二人无声地僵持着。
闻檀吃不住痛,终于开口解释。那声音比方才更沙哑,更破碎:
“这五年来,我一直被关在禁室里,鲜有时机下山,何来的机会与各仙门交集?何况,我本不爱与那些人交集,这你又不是不知……”
闻檀确实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加之样貌奇俏,走到哪里都能招蜂引蝶。可他从不多看那些人一眼。或许正是因为他不善言辞、不假辞色的性格,才在这嘈杂的世间,成为一个亮眼的焦点。
乌见雪之前一直以为他在装——因为稍微有点能力和背景的仙士,十有八九都喜欢板着一张脸,跟谁欠他似的。冷若冰霜,木如铁树,随时随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按乌夜行的话来说:
“人不装,言不威。”
就好比教书的先生和学生——谁见过先生给学生端茶倒水、喜笑颜开的?
可此刻,看着他强忍疼痛的样子,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情绪陡然激动,导致闻檀的气息紊乱。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那百来道伤口因为身体的颤抖又一次撕裂,更多的血涌了出来。顷刻之间,他身上那件华丽的衣衫被血浸透,变得一点也不耀眼了。
乌见雪见状,松开了手。
她定定看着他——看着他胸前、肩头、腰腹,那些伤口一齐渗出血来,在他背上汇成一滩,如春花骤然绽放,触目惊心。那血越流越多,止都止不住。
她忙转身,对缩躲在门外的两位侍从道:
“你们快把仙君找来!”
白须仙君来得很快。这人年轻时治病救人,游方四海,做了无数善事,却没得什么好报。到老了,看破人间,才开始做些坑蒙拐骗、滥竽充数的勾当。他年岁逾百,什么场面都见过——可此刻一看到闻檀身上流而不绝、像山泉一样涌个不停的血,也是一惊。
他靠近雀笼的脚步顿了顿,又连忙向后退了几步,脸孔上一派仓惶地道:
“这,我……楼主,我本用续命的丹丸稳住了闻宗主受伤的命脉。可闻宗主伤得太重了,丹丸的效力骤降——想来,已不过半个时辰了。”
他咽了口唾沫,又俯身屏住呼吸,凑上前去将闻檀的手腕把住一掐,探了探脉息。稍顷,得出最后一个结论:
“闻宗主的元婴已损,心肺俱伤,身外又血流不止……”他咽了口唾沫,脸上看不出多少难过的神色,“闻宗主,你安息去吧。老身会妥帖安排好您的后事,定不会亏待于您的。”
这老者做了力所能及之事,又有此善心。闻檀此人向来有谦虚谨慎之美名,对于这番好意,他总不好拒绝。于是轻轻颔首,略带微笑地道:
“劳仙君费心,多谢。”
二人这般深情款款地一来一往,竟有几分临终前的旖旎之景。可乌见雪却不解风情地伸出手,一把掐住老者的后领,将他整个人如同苍鹤一般拎了起来。
她身姿纤柔,模样又是出了名的雅正端庄——实在不知道哪里来的神力与脾气。那白须仙君被她拎得双脚离地,连声呜咽,一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姓白的,”她的声音冷得像刀子,“你不说你自己身有神迹,能解万难吗?现在知道藏着掖着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点私心。我告诉你——他不能死!否则,我让你也不好过!”
白须仙君吃了教训,颤巍巍地详细道:
“修道之人金丹都没了,血流如注——老身能有什么办法?老身念及您的吩咐,将他藏进登仙阁,想着您三十万两钱银的好,能做的都做了,什么好药都用上了。奈何一切无用!方才我还去测算了闻宗主的命格,天书上道其物极必反——他风头过尽,死期已至,强求必遭天谴!”
“天谴?”乌见雪冷笑一声。她故弄玄虚的场面见过不少,自不能轻易相信这些,“泥菩萨,若他死了,我也必是你的天谴。”
她的手指勒得越来越紧,仙君喘气都艰难,一张白皙的老脸憋得通红。
一旁的青灯见状,连忙过来安抚:
“事急必错,不若冷静处之。楼主……仙君,我听闻你楼中有不少上古仙籍,里面记载了很多起死回魂之术。闻宗主的身体虽受损,但好在魂魄完好……楼主,我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事,不若让我去找找,有何方法可以医好闻宗主。”
他这话比什么劝架的话都管用——既给出了实际办法,又安抚了二人的情绪。
情势危殆,不容思量。乌见雪也不再僵持,松开手,任由白须仙君领着青灯入了书阁。
半个时辰后,闻檀服药沉睡,二人去而复返。
“楼主!找到了!这里有写……”
青灯手里拿着一册古卷,兴冲冲地跑了回来。他匆匆翻到一页,正欲将里面的字迹念出来——可很快又欲言又止,眼睛定在页面上,似是看到了些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乌见雪接过古卷。
第一眼,便看见“起死回生”四个大字。她将整篇文录看完,才发现这起死回生的方法不止草药丹丸那般简单——而是移魂献舍之术,是一类很残忍的禁术。
此法听之恐怖,其实也不过如此——不过是在死者与半死不活者的身下,绘制出两个莲形的阵法,一正一反。让死者坐于反向,半死不活者坐于正向,然后诵出一连串咒语,将半死不活之人的魂魄引渡到死透了的那个人的身上。一者魂魄为粥,一者躯壳为器,完全置换,最终合二为一。
至于何为死者,便是三魂六魄离体、□□冷却之躯。以此类推,半死不活的,自然就是像闻檀这样——半吊着口气,靠三魂的意志力撑着的身体。
闻檀的躯壳已成一件褴褛,八面漏风,倾塌报废只是时间问题。若能有一个完整的容器,在他碎裂之前装住他的三魂,他就可以像蚂蚁搬家一样,继续借别人的躯壳活下去。
“不过,去何处找这样一副合适的躯壳?”乌见雪攥紧古卷,若有所思地道,“锦官城中有何近日才断魂的死者?”
“七日是离魂之日。”一旁的青灯道。他的态度比其他人冷静许多,兀自在一旁琢磨了一阵,嗫嚅道:
“根据雪楼登记在册的,近日离世的有三个老者,十二个乞丐,四个瘦马……对了!楼主,最近仙衙有一窃贼用白绫自缢而死,体外无什么伤,生得也精壮俊俏——就是生不逢时,又心高气傲,不甘受五年牢狱之灾,才自尽的。他那副身躯,或许正配闻公子之魂皿。”
闻言,乌见雪脸上露出一丝喜悦。
她合上古卷,当即乘轿赶往仙衙。轿子落地时,正见两个壮汉抬着一卷破旧的草席从门内骂骂咧咧地走出来。
两双手抬起的薄薄一层草席里,裹着的东西看着沉重非常。行走过程中,一丝乌青的发丝从草席中掉落下来,在风中轻轻飘摇。
乌见雪见之,忙从轿上一跃而下,朝那两位壮士呼唤道:
“二位,这草席中裹着的是何人?”
两位壮士闻言一愣,不悦地回头看了一眼。见来者雍容华贵、好不气派,脸上的不悦瞬间转作了平和。可他们稍稍对了下眉眼,忽的又极冷漠地,像是听到了天下间最滑稽的笑话一般,发出嘹亮诡异的笑声:
“这死了的人,还能叫人吗?一块肉罢了。”
“肉?”乌见雪看了眼仙衙暗沉而肃穆的大门,发觉这样的话语真是见怪不怪。她定定地看着他们,继而从袖中取出两颗豆大的金子递了过去,和气生财地道:
“那二位,这肉可否让我一观?这里先谢过二位了。”
两位壮士真不知这死掉的肉有什么好看的。寻常人都觉得晦气,避之不及——今日却有人愿意花两颗真金,换得看死尸一眼。要么这人钱多得花不完,要么就是真的有大病。不过他们乐得如此——得了金子,便弓身将草席抬到一个阴凉处,笑眯眯地打开草席,将里面的“肉”公之于众。
草席揭开的那一刹那,一张森然的、像是抹了一层厚厚白浆的、毫无血色的脸孔,出现在乌见雪眼前。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真正面对的那一刻,还是屏住了呼吸。
这确实是一个年轻的后生——五官锋利,浓密的眉毛,浓密的眼睫。可脸上没有丝毫生气,衣襟随意地敞开,胸膛的皮肤尽是青紫,脖颈上还有一圈深深的紫淤。他的身体已经彻彻底底地冷掉了,浑似一盘没人要的残羹剩饭。
乌见雪皮肉不笑地端看了这人一刻。蓦地,她回想起些什么——视线扫到了他右手大拇指上一枚木头扳指上的一个朱字。思来想去,竟想起了记忆里很深的一幕。
话说这窃贼,她竟然识得。
那是在两年前的一个春日,烟雨霏微。她从当铺回楼,路过一座名为“迎仙”的酒楼,打算进去吃午饭。一上二楼,就看见有个人在楼中当众献艺——身旁一群脸生横肉的酒徒围坐,笑声不断。
乌见雪被那高低起伏的笑音吵得不堪其扰,拨开人群一探究竟。看到的,竟是一个外在荏弱斯文的书生在当众绘画春宫。
画中女子倚靠栏杆,解衣宽带,面颊上两酡嫣红,嘴中含住一朵艳丽的芙蓉花,正焦急地等着亭中的男人起身。两侧的男人看了,无不夸赞如梦似幻、栩栩如真。乌见雪却只觉得——将女子的赤身画出来供男人们取笑,实在是卑鄙下流,可恶至极。
她恼羞成怒。于酒气浑腥之中,将那画撕得如死蝶纷飞,又一声令下,将楼中的男人尽数赶了出去。
所有的男人如见了猫的老鼠般,逃窜至雨幕之中。唯有那绘画春宫的正主不肯离身——反倒不怕死地走回了乌见雪跟前,毕恭毕敬赠之一礼。抬起头时,眉眼一弯,施施然道:
“雪楼主午安。不才姓朱,名颜,字玉额。”
乌见雪那时候根本不认得他,更没有想认识他。她没有问过他的姓名,只是一心想着这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脏心烂肺,下流无耻——几乎要将所有不好的言语附加其身。纵使他沈腰潘鬓、礼数周到,她也不屑。
她只道:
“怎么,我撕了你的画,你等着要我赔给你不是?”
她的语气很冷漠,锋利得像凝结的冰霜。一是想让他清楚,雪楼主是虎不是猫;二是希望这人知难而退,警告他莫要再犯。她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要将这人为难一番。
不想这朱玉额黑扇一敲,又是一笑:
“不,我只是想请楼主你吃饭。”
他笑貌嫣然,五官棱角分明,一举一动翩翩若仙,根本不似凡尘中物。乌见雪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顺其自然地愣了一下:
“请我吃饭?为什么?若是殷勤讨好,大可不必——因为你得罪的不止是我,是全天下的女人。”
她的脸色并没有好转。因为幼时的阴翳,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她早已将所有的好意往坏处想。
可朱玉额听了她的话,不仅没有生气,脸上还挂着微笑,道:
“我知道。不过,我请你吃饭,正是因为你撕掉了我的画。这画我也是被逼无奈才画出来的——我不画完,他们就要揍我。方才,还真要多谢楼主解围了。”
乌见雪被他潺潺流水般的言语所打动,一时如梦似幻。
她这才肯转过身,将他好好打量了一番。看他一身洁净,一举一动端雅正经,眉清目秀,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故也没有多问,就接受了他那莫名其妙的道歉。
但她还是没有和他一起吃饭。
没想到,这人如今却死了,冰冷地沉睡,裹在草席里,等着被人扔进荒山野岭,被野狼吞食。
这是这个人对她做出的第三个出乎意料的事情。
乌见雪用十两黄金,将朱玉额的尸体从仙衙买了下来。在两位汉子“有钱又有病”的嘲讽式眼光中,她将他扶进轿子,带回了登仙阁。
她又请了登仙阁中一位道行高深的诡门老道,在朱玉额和闻檀身下,绘制了一正一反两个莲花阵。
那诡道士白发苍须,身子佝偻得像只老山羊。他一通故弄玄虚——牵红线缠住二人身躯,点灯烛告慰亡灵,魂来去兮地折腾了一个晚上,却也没见有什么动静。
室内烛火粲然,所有人的脸上热汗频出。
朱、闻二人盘膝而坐,身下两道莲阵光芒万丈,直可通天。诡道士又是一声令下,莲阵四周的光芒猛地一颤——那一颤,直接将闻檀震慑得睁开了双眼。
他观四周环境,便气若游丝,近乎梦呓地道:
“不可——此乃违背他人意愿的禁制。若不成功,恐遭反噬,适时那老道也要毙命。”
乌见雪立于他身前,观察着他的所有变化。她还提心吊胆地想着他怎么活下来,他自己却还在为一个死掉的人担心忧虑。她无奈一嗤:
“你已经是强弩之末,还有空管别人?”她立于法阵外,一脸不屑地道,“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架子,给谁看?”
她曾经身为他唯一的弟子,身份卑微,低入尘埃,为人所忽略,被所有人称作累赘。泥里的她,伫候天上的人稍假辞色、刮目相看——费尽心机,都得不到一次关心照应、出手相助。得来的,最多是耻笑与讥讽。
她有很多次逃出清虚宗的机会。可她没有——而是毅然决然地留在闻檀身边。不仅因为他月貌风姿,仰之弥高;更是因为他有一颗善心——一颗舍己救人、甘愿赴汤蹈火的善心。
那时候无知的她,一直相信善心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得、最珍贵的东西。现在的她早已发现——善心装在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身上,不是珍宝,而是致命的毒药。
“楼主,可以了。”
也就在她回忆的片隙,诡道士的符箓围绕莲阵的光芒飞旋而上——密密麻麻,像一群倾巢而出的蜜蜂。法阵的光芒骤然虚弱,闻檀红线上的铃声渐渐停止。他的魂魄似乎在被抽离,五官因为剧烈的痛苦而逐渐扭曲。
乌见雪看见他的双手紧握成拳,一味咬牙隐忍。
少顷,一大口浓稠的血液,还是从他的双唇之间喷涌而出。
这一口血,像是带走了他所有的气力。强撑着坐起的身体猛地向侧一倾,红线刹那崩断。整个人也瘫倒在了地上,宛如山倾。
诡道士手中拂尘又是一扬。所有的光芒消退,符箓像春日的落花般洋洋洒洒地掉在地上。所有的东西归于地面,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待法阵上的光芒一点也没有了,乌见雪上前,手指贴着他的鼻尖,忽的一颤。
她长眉微凝,三分担忧、七分期待地道:
“他没气了。”
反观另一端——也就在诡道士收下拂尘后的一刹那,束缚着朱玉额的红绳之上,静止了一晚上的金铃接连震颤,发出了清凌凌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