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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法愈合的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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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欢刚做完一台长达六小时的开颅手术。
她走出手术室时,双腿有些发软,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操作而微微颤抖。但当她看到沈砚妈妈坐在候诊区的身影时,疲惫感顿时消散了大半。
“阿姨?”她快步走过去,“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了我去看您吗?”
沈妈妈站起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阳光:“欢欢,刚下手术吧?辛苦了。阿姨给你炖了汤,你最喜欢的山药排骨汤。”
常欢的眼睛有些发热。七年后,沈妈妈看她的眼神依然充满慈爱,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阿姨,您身体刚好,不应该这么劳累的。”她接过保温桶,扶沈妈妈坐下。
“没事没事,医生说了适当走动有好处。”沈妈妈拉着常欢的手,仔细端详她,“瘦了,工作很辛苦吧?沈砚那孩子也是,也不知道多照顾你...”
“阿姨,我和沈砚...”常欢想解释,却被沈妈妈打断。
“阿姨知道,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处理。”沈妈妈拍拍她的手,“但阿姨想告诉你,这些年来,沈砚从没忘记你。他书房里还放着你们的照片,那本你送他的医学书,他一直带在身边。”
常欢怔住了。她记得那本书,《希氏内科学简编》,高三时沈砚说想了解她的梦想,她就送了他这本书。
“他刚开始学法律时很辛苦,常常熬夜。”沈妈妈继续说,“有次我半夜去书房,看到他在看书,旁边就放着那本医学书。我问他还留着这个做什么,他说...”沈妈妈眼眶微红,“他说,看到这本书就像看到你,就有动力坚持下去。”
常欢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欢欢,阿姨不是要替他说话。”沈妈妈抹了抹眼角,“当年他父亲的事,他处理得确实不对,不该瞒着你,更不该用那种方式伤害你。但他那时候才十八岁,太年轻,以为自己在保护你...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常欢低头看着保温桶,盖子边缘冒着细微的热气,带着家的温暖。
“阿姨,我需要时间。”她轻声说。
“好,好,阿姨不逼你。”沈妈妈站起身,“汤趁热喝,我走了,司机在楼下等我。”
常欢送沈妈妈到电梯口,直到电梯门关上,她才回到值班室。保温桶打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她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熟悉的味道让她瞬间回到了高中时代——周末去沈砚家复习,沈妈妈总会准备好吃的,说读书辛苦,要补补身体。
手机震动,是沈砚的信息:“听妈妈说给你送汤了?希望你喜欢。另外,校庆的事,你调班成功了吗?”
常欢看着信息,想起下周六就是渝城一中建校七十周年校庆,老教学楼将在校庆后拆除重建。
她回复:“班调好了,周六下午和晚上有空。”
几乎是立刻,沈砚回复:“太好了!下午两点我去接你?”
常欢犹豫了一下,打下:“好。”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至少,她愿意尝试。
周六下午,渝城一中门口人山人海。各届校友从四面八方赶来,想要在母校拆除前再看一眼。
沈砚和常欢并肩走在校园里,周围是热闹的交谈声和笑声。阳光很好,洒在翻新的操场上,洒在熟悉的教学楼上,洒在沈砚微微扬起的嘴角上。
“变化真大。”常欢环顾四周,“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沈砚侧头看她。
“比如那棵梧桐树。”常欢指着操场边,“我们班义务植树时种的那棵,现在长这么高了。”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记得。你当时还说要每天给它浇水,结果只坚持了一周。”
常欢也笑了:“后来都是你在浇。”
他们走到老教学楼前,红色的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有些窗户的玻璃已经破损。门口立着“即将拆除,请勿入内”的警示牌,但很多人还是忍不住走进去,想要最后看一眼曾经的教室。
“要进去吗?”沈砚问。
常欢点头。他们随着人流走进教学楼,木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三楼,右手边第三间教室。门牌已经掉落,但常欢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们高三(2)班的教室。
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都搬走了,只剩下斑驳的黑板和墙上褪色的奖状。阳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常欢走到靠窗的位置,那是她曾经的座位。她蹲下身,手指抚过窗台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她无聊时刻下的自己的名字缩写。
“常欢。”沈砚站在她身后,“看这里。”
常欢起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教室后墙的角落,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沈砚喜欢常欢,永远。”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那是高三上学期,她偶然发现的,当时害羞得整节课都不敢回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刻的?”她轻声问。
“高二,刚喜欢上你的时候。”沈砚走到她身边,“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在一起,我要带你来这里,告诉你这句话。”
常欢转身看他,阳光在他身后形成光晕,他的眼神真诚而温暖。
“常欢,”沈砚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在我们手中。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爱你,用接下来的每一个七年,弥补错过的这一个七年。”
教室外传来其他校友的脚步声和谈话声,教室里却仿佛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常欢看着沈砚,看着这个她曾深爱又怨恨的人,心中的坚冰在一点点融化。
“沈砚,我...”她刚开口,就被一阵尖锐的头痛打断。
剧痛突如其来,像有一把锤子在敲打她的太阳穴。常欢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脸色瞬间苍白。
“常欢?你怎么了?”沈砚立刻扶住她,声音里满是焦急。
“没事...只是头痛...”常欢闭着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种剧烈的头痛最近已经出现了好几次,她以为只是工作太累,休息不够。但这次的疼痛格外强烈,伴随着恶心和视物模糊。
“我送你去医院。”沈砚不由分说地抱起她。
“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常欢想挣扎,但浑身无力。
沈砚抱着她快步走出教学楼,周围的人都投来关切的目光。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车后座,系好安全带。
“常欢,看着我。”他捧着她的脸,声音严肃,“告诉我,这种头痛出现多久了?”
常欢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最近几周,偶尔会有。”
“频率?强度?”
“一周两三次...这次最严重...”常欢的声音微弱下去。
沈砚的脸色沉了下来。作为律师,他处理过不少医疗纠纷案件,知道突发性剧烈头痛可能意味着什么。他立刻发动车子,朝最近的医院驶去。
路上,常欢的手机响了。沈砚看了一眼,是林薇。他接起电话:“林医生,我是沈砚。常欢突然剧烈头痛,我正在送她去一院。”
电话那头传来林薇焦急的声音:“什么症状?多久了?”
沈砚描述了常欢的情况,林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直接来急诊,我马上通知神经外科。”
到医院时,林薇已经在急诊门口等候。她和沈砚一起将常欢扶到轮椅上,推进检查室。
一系列检查后,常欢被送进观察室输液。林薇拿着检查报告,表情严肃。
“初步CT显示没有明显异常,”她对沈砚说,“但常欢的症状需要进一步检查。她最近工作强度很大,可能诱发了一些潜在问题。”
沈砚站在观察室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沉睡的常欢,心如刀绞。她脸色苍白,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皱着。
“有什么可能?”他问。
林薇叹了口气:“很多可能,从偏头痛到...更严重的问题。需要做MRI和血管造影才能确定。”她看着沈砚,“沈律师,常欢是医生,她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但我担心她一直忽视这些症状。”
沈砚的手握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总是这样,照顾别人,却不会照顾自己。”
林薇点点头:“这点倒是没变。高中时她就总为别人着想,自己生病了却硬撑着不说。”
观察室里,常欢慢慢醒来。她睁开眼睛,看到白色的天花板,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意识到自己在医院。
“醒了?”林薇走进来,“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常欢想坐起来,被林薇按住。
“别动,还在输液。”林薇坐在床边,“常欢,你得认真对待这次的头痛。我已经安排了明天的MRI,你必须做。”
常欢皱眉:“我下周还有三台手术...”
“手术可以推迟,身体不能。”林薇严肃地说,“而且,作为你的朋友和医生,我必须告诉你——反复发作的剧烈头痛不容忽视。”
常欢沉默了。她知道林薇说得对,作为医生,她比谁都清楚这些症状的危险性。
“沈砚在外面,”林薇轻声说,“他很担心你。”
常欢看向门口,沈砚正站在那里,隔着玻璃望着她。他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心疼,那种毫不掩饰的关切,让她心头一颤。
“让他进来吧。”她说。
沈砚走进来,站在床边,想碰她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还痛吗?”
“好多了。”常欢轻声说,“谢谢你送我过来。”
沈砚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常欢,你得好好检查,不能大意。我...我很担心。”
常欢看着他眼中的血丝,知道他一定急坏了。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她发烧请假没去学校,沈砚逃课来看她,也是这样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我会做检查的。”她承诺道。
沈砚松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我陪你。”
“不用,你忙你的...”
“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沈砚打断她,语气坚定。
林薇见状,悄悄退出观察室,留下两人独处。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像时间的流逝。常欢看着沈砚,忽然问:“你害怕吗?”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点头:“怕。怕你生病,怕你有事,怕...再次失去你。”
常欢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沈砚的手:“我不会有事。”
沈砚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常欢,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如果你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就让我来照顾你。”
常欢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抽回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为她担心的男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感动,有温暖,还有一丝恐惧。
恐惧什么?恐惧再次依赖,恐惧再次受伤,恐惧把自己的心交出去后,再次被摔碎。
“沈砚,”她轻声说,“如果我们重新开始,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沈砚的眼神专注。
“不要瞒着我任何事情。”常欢看着他,“无论是好是坏,无论你认为是保护我还是为我好,都不要瞒着我。我想和你并肩面对,而不是被保护在身后。”
沈砚的喉结动了动,然后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从今以后,没有秘密,只有我们。”
常欢笑了,很轻很淡的笑,但足够真实:“那...我们试试。”
沈砚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夜空被烟花点亮:“真的?”
“真的。”常欢说,“但慢慢来,好吗?我...我需要时间适应。”
“好,慢慢来。”沈砚的声音里满是喜悦,“多慢都可以,只要你在终点等我。”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观察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常欢闭上眼睛,感受着沈砚手心的温度。这温度很熟悉,像十七岁那个春天的午后,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时一样,温暖而坚定。
但她心中仍有一丝不安,像水面下的暗流。那剧烈头痛带来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痛苦,还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失去的恐惧,对好不容易重新开始的感情可能被意外打断的恐惧。
“沈砚,”她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我检查出来有什么问题...”
“不会有问题。”沈砚打断她,语气坚定,“就算有,我们一起面对。常欢,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常欢睁开眼睛,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的不安稍稍平息。她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而在观察室外,林薇看着手中的检查单,眉头紧锁。CT虽然没有明显异常,但常欢的症状让她隐隐担心。作为心内科医生,她知道有些问题不是CT能发现的。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神经外科主任的电话:“主任,常欢的情况需要您看一下。是的,她是我朋友,也是我们的医生...症状比较特殊...好的,明天早上您亲自看MRI结果。”
挂断电话,林薇透过玻璃看着观察室里的两人。沈砚正小心翼翼地调整常欢的枕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希望没事。”林薇轻声自语,“希望你们这次,能真的幸福。”
夜色渐深,医院走廊的灯光冷冷地亮着。在这个充满生离死别的地方,爱情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珍贵。
常欢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手依然被沈砚握着。沈砚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在心中默默祈祷:
请给她健康,请给她平安,请给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
而窗外,渝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黑暗和远处闪烁的霓虹。在这个不确定的夜晚,唯一确定的是两颗曾经远离的心,正在小心翼翼地重新靠近。
只是他们都还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不只是爱情的重逢,还有命运设下的新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