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流向你》应栩栩

8、心漪 第一次有了

　　市高中的教学楼绕着一方天井修建，积雪安静地覆在天井下方的地面。

　　候场教室内，不同高中的学生聚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赛前特有的那种克制的嘈杂。

　　有人和同伴絮絮说着话，有人对着墙壁练习稿子，有人紧张地询问厕所位置；也有抽签靠前的队伍，已经脱去外套，穿着自备的正式服装围在一起互相打气。

　　夏遇对着窗户铝合金上的金属反光抹口红，她满意地左右端详，转头问身边的许迩：“师姐，你要不要也涂一涂？”

　　小镇女孩子之间亲近，没太多讲究。但许迩诚实道：“我不知道怎么涂。”

　　夏遇捏着口红，隔着空气在嘴边夸张地来回滑动，动作像坐海盗船。

　　“这还不简单？师姐你看我，先这样，再这样。”

　　许迩没忍住笑出声，她接过口红，对着那一小块“镜子”，在嘴唇上薄薄涂了一层。

　　抿了抿唇，便把口红旋好合上。再回身时，夏遇已经不知跑去哪里了。

　　许迩走到教室外，雪后清新洁净的空气霎时涌入鼻腔。

　　周清窈独自站在走廊上，神态宁静。

　　许迩下意识地朝对方走去。

　　周清窈的目光落到许迩身上。等许迩走得近了些，她抬手，指尖轻点自己的嘴角。

　　许迩眼里浮起困惑，愣愣看着她，脚步停在了原地。

　　两人对视了片刻。

　　周清窈走向她，她眼中掠过一丝很轻的笑意，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这里。”

　　一秒后，许迩错开视线，脸颊微微发烫，手忙脚乱往兜里摸纸巾。

　　抽出一张，就要往嘴上擦。

　　“别。”周清窈开口。

　　她用手背柔和地止住了许迩的动作，目光落向她手中的纸巾。

　　许迩读懂示意，带着不确定把纸巾递过去。

　　周清窈接过纸巾，目光在许迩脸上落了一瞬。她用左手温凉的食指指腹，若即若离地定住许迩的下巴。右手捏着纸巾，在许迩嘴边一处位置拭了拭，动作幅度小得像拂去一片雪。

　　许迩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

　　周清窈离得太近，许迩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类似草木清露的气息；能感觉到她呼吸带起的微弱气流。

　　许迩只能把视线死死投向远处的瓷砖地板，可眼角余光却将对方沉静的侧脸弧度，勾勒得无比清晰。

　　直到听见周清窈说“好了”，许迩才仿佛解除了定身术，恢复自然的呼吸。

　　“再抿一抿。”

　　许迩依言照做，“啵”地一声响，像气泡在唇间破了。许迩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傻气。

　　周清窈打量着她的唇，目光在许迩依然有些懵然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才抬眼看她。像是察觉到她的局促，周清窈眼睛和嘴角都弯出好看的弧度。

　　许迩看着周清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谢谢”，后颈微微发烫。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容易害羞的人，可面对眼前的人，不知为什么会这样。

　　周清窈眼角的笑意未散，“不客气。”

　　比赛时，许迩准备充分，发挥得不错。周清窈的出场次序，在她们四个人中是最后一个。

　　走廊外是雪后泛白的寂静天光。透过礼堂微开的门缝，能看到舞台上的学生正演讲到慷慨激昂的时刻。

　　而下一个要出场的，就是周清窈。

　　不远处传来其他选手练习发音的低语声，她们之间，却忽然静了下来。

　　周清窈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过身，面对着许迩，纤长的指尖勾着羽绒服拉链头，慢条斯理地往下拉。

　　厚重的衣摆向两侧徐徐剥开——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衣摆利落地收进黑西裤，沿着周清窈动作往下，许迩的视线猝不及防撞上那截细的惊人的腰身弧度。

　　许迩心里莫名一慌，烫也似得移开视线。

　　周清窈把羽绒服递过来：“帮我拿一下。”

　　许迩接过，衣料内里还蒸腾着体温，暖意透过掌心漫开。

　　她帮周清窈整理好颈后的衣领褶皱。周清窈推开礼堂的后门，在主持人的介绍声中，从舞台侧边入场。

　　许迩从前门缝隙望着周清窈，眼神像一束追光。

　　周清窈握住话筒，开口的瞬间，每个词都圆润分明，像珍珠落在玉盘上。

　　她气场从容利落，手势起落自然，渐渐地，让整个喧闹的礼堂都沉静下来聆听。

　　那姿态，宛如雪原上一株凝神独立的树，每一根枝条都蕴着静默的张力，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展露出料峭而洁净的线条。

　　许迩看得入神，等周清窈从礼堂出来时，她脑海里还盘旋着对方台上的身影。

　　但这份走神没持续太久，她很快注意到，周清窈此刻穿得单薄。

　　许迩上前将羽绒服递过去，周清窈仔细穿上。

　　许迩看着她埋在衣领里的小半张脸，温柔又小声地开口：

　　“你好棒。”

　　话落。周清窈的眼睛弯了弯，她将下巴往衣领里埋了埋，露出两分害羞的痕迹。

　　许迩这时才记起，周清窈是比自己小一些的师妹。她盯着对方的侧脸，眼尾的弧度更加柔和。

　　比赛结果当天下午宣布，证书也是现场手写的。四个女生都拿到了奖，其中许迩和周清窈拿到了一等奖，奖金是五百块钱。

　　一行人都洋溢着喜悦。许迩小心把钱收进书包夹层。周清窈的眼睛也亮晶晶的，透着些许活泼。

　　那份亮光，让许迩心里一动。许迩凑近周清窈，主动开口：“我们拿到了奖金，下次一起去吃饭好不好？”

　　周清窈没有犹豫，声音轻软：“好。”

　　Ｚ省的这座市，不过是放大了些的县城，没什么好玩的。老师带她们去吃了本地的牛肉面，又去附近的人民公园逛了逛。

　　全程，许迩和周清窈始终待在一起。

　　回程的路上，许迩和周清窈还是坐在后排。但这次，她们很自然地挨着坐，一路两人喁喁细语。

　　前排的夏遇回头：“你们两个小声说啥呢？我们都听不到。”

　　许迩愣了一下，笑着回道：“怎么，我们两个要举着大喇叭说话吗？”

　　被这么一提醒，她才意识到自己一路说话的声音那么轻。

　　林时也从许迩身侧探头，打趣道，“就是，说什么呢？带我们一个。”

　　众人在笑声中回程。

　　不知不觉中，车子平稳开到了小镇的高中门口。

　　四个女生和老师依次告别，站到了校门口前的空地。临别前，大家互相说着自己家的方位。

　　周清窈略侧身，指了指身后的西北角的方向：“我家往这边走。”

　　许迩眼神瞬间明亮，掩饰不住的惊喜。

　　“我也是哎。”

　　周清窈微微一怔，随即，目光忽然浸了点亮。许迩明媚地笑着，周清窈嘴角抿了抿，同样的欢喜顺着眼底的光，一点点漫了出来。

　　许迩走了千百次的回家的路，因为这次和身边的人并肩缓行，只觉得熟悉的景色都有了些不一样的色彩。

　　周清窈的家经过许迩家，还要再往前走一些距离，经过许迩家时，她们在巷口的路灯下停了一会儿。

　　“那我走了。”

　　周清窈说着，脚步却没动，只微微侧了侧身。

　　片刻又转回来，很内敛地笑着，眼里的光软乎乎的。

　　许迩说“好”，眼角眉梢都透着生动，眼中对周清窈的好感丝毫不加掩饰。

　　直到周清窈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许迩才转身走向胡同。

　　寒风掠过空荡的街口，许迩呵出一团白气。心头萦绕着一种陌生的、暖融融的喜悦。

　　·

　　许迩的嘴角无意识地弯起。路灯昏黄的光晕淡去，被房间里台灯的光所取代。

　　早上在房子现场加周清窈微信，许迩笨拙的模样，和高中时她邀周清窈看电影，被对方提醒“你还没有给我电话”，闹了个脸红的样子重合。

　　高中时许迩虽然有手机，但身边同学每天都能见到，她除了和父母偶尔联系，其实不常用。

　　而那段时期，她经常能和周清窈偶遇，所以见不到她时，总是下意识地在心里想她，或者“意念联系”。

　　楼道和周清窈确定好电影片名和时间段后，她当晚放学回家就买好了票。而后的几天，许迩一直期待着看电影的日子。

　　看电影的那天没有晚自习，最后一节课班里组织大扫除，许迩干完了分配到的工作，和老师说了一声，提前十分钟下了课。

　　从教学楼出来，天已经沉得发灰，校园里静得厉害。

　　许迩脚步一抬就跑了起来，像只轻快的鸟，在教学楼之间的廊下与空道之间灵活穿梭。

　　冬风挟着寒意，她竟然丝毫不觉得冷。

　　到达僻静的小卖部，许迩买了一瓶热奶茶。匆忙之间，她甚至忘了给自己买。

　　在下课铃之前，她返回到周清窈的教室楼层，找了个能看到教室门口，又避开学生视线的位置等她。

　　风在楼道呼呼吹过，许迩将奶茶围在怀里保温。下课铃响起，许迩松开动作将奶茶拿在手上。

　　人流从各个教室门涌出，许迩只看着周清窈的教室门。

　　终于，周清窈走出了班，抬眼时很快就看到了许迩。周清窈和身边女生打过招呼后，斜着穿过人流，向许迩走去。

　　许迩待她走近，伸手将奶茶递了过去，“趁热喝。”周清窈视线朝她的手上看去，停了两秒。

　　在这两秒的时间里，许迩绷紧了身子，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们还没有认识太久，自己是不是过分热情了？

　　许迩本能地去看周清窈的眼睛，想从上面找出一丝皱眉或是不悦的痕迹。

　　但没有，两秒后，周清窈伸手接过：“谢谢”。

　　神色平常到像许迩递给她的是一张纸巾。

　　“走吧”，她往下楼梯的方向温和示意。

　　周清窈并没有看自己。

　　许迩察觉到轻微的异样。她自小就对同性抱有善意，交到的好朋友也都是女生。

　　“女生之间亲密些没什么的”，许迩这么想，把不明的情绪甩到脑后，跟上了对方的身影。

　　她们并肩而行，顺着学生大军，去校门口搭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