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流向你》应栩栩

17、半校友 世界上最遥

　　许迩提前二十分钟抵达明大实验楼。

　　石灰色大楼覆着冷调的玻璃幕墙，在西斜的日光下，像一块巨大的、拒绝融化的冰。

　　周六的校园比平日安静许多，偶有抱着书的学生说笑着从她身边经过。

　　许迩推门走进挑空的大厅。

　　西侧高窗投入大片倾斜的光柱，金色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一瞬间，她有些恍惚。

　　仿佛穿过时光，回到那年冬赛的教学楼天井。记忆里，周清窈就站在这样的光里，侧脸透明，睫羽上沾着细碎的、未化的雪光。

　　“许迩。”

　　这声音像从旧时空传来的回响。

　　周清窈立在光影交界处。浅薄荷绿的针织开衫，白色半身裙。斜阳在她身后铺开，为她周身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许迩的心跳被那声呼唤接住，随即，笑容不由自主地漾开。

　　她走向周清窈，在她身前站定。距离恰到好处，既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又不至于唐突。

　　“等很久了吗？”许迩的声音不自觉放柔。

　　周清窈眼睛弯出清浅的弧度：“没有，我也刚到。”

　　“我还以为你会穿白大褂。”许迩说出了盘桓许久的想象。

　　“今天只是写写方案，所以不用特意穿。”

　　一道声音从周清窈侧后方传来，利落地切割了此刻的静谧。

　　“清窈。”

　　那人戴着银边眼镜，姿态从容。白衬衫熨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她站在那里，像是早已属于这个空间的一部分。

　　待那人走近，周清窈为双方介绍：“这是我的同事赵鸣珩，她过来旁听。”

　　又转向赵鸣珩，“这是许迩，许诺的许。”

　　赵鸣珩看向许迩，眼神明亮而直接，她主动伸出手：“你好，许工。”握力适中，掌心干燥温热。

　　两人手分开，赵鸣珩便侧身看向周清窈，温润地说：“清窈，我们在哪里聊？”

　　“一楼的会议室。”周清窈视线转向许迩，向她示意，“往这边。”

　　周清窈侧身，略等了许迩一下。

　　这个细微的停顿，让许迩心头一暖。下一秒，赵鸣珩从许迩身边经过，跟上周清窈，两人并肩而行。

　　许迩落在后面。

　　周清窈偏头听赵鸣珩说话，侧脸的弧度放松自然。她们之间那缀连的距离，被日光拉成一道细长而默契的影子。

　　许迩脚步微滞，胸腔里某种雀跃的情绪悄然沉降。

　　会议室里，窗外的光线略显清冷。

　　赵鸣珩拉开长桌里侧最外的位置，请周清窈落座。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划，看了眼，对周清窈露出一个“看来学校卫生工作还行”的了然微笑。

　　赵鸣珩周到地向许迩示意长桌外侧一端的位置。

　　“许工坐这里吧，方便展示。”

　　许迩点头：“谢谢。”

　　许迩坐下，将文件包放好，一件一件取出图纸和笔，将图纸在桌面分类铺开。

　　一时间，竟忘记了说些寻常该有的开场白。

　　“许迩，这个是你画的吗？”

　　周清窈的声音将她拉回当下。

　　许迩顺着周清窈的视线看去。是自己用Ａ３纸画的一些空间手稿。她并非绘画专业，平时扬长避短很少画。

　　她看着那些手稿，那些记录着想象空间中柔软时刻的线条，让她慢慢回神。

　　“嗯”，许迩微赧。

　　“画得很好看。”周清窈盯着那些上色的线稿，眼中是纯粹的欣赏，仿佛那是什么可堪品鉴的作品。

　　许迩的眉眼像冻土被春风抚过，舒展开来。

　　她将所有的图纸，都朝周清窈移近了些，转向她的角度。

　　纸张摩擦桌面，发出沙沙轻响。

　　接下来的沟通，出乎意料地顺畅。周清窈对第二套方案显露出更多兴趣。

　　“这里能加个浴缸吗？我妈妈喜欢泡澡。”

　　许迩刷刷几笔，用铅笔在原图上横平竖直改出结构：“可以，而且在这里泡澡可以看到海景。”

　　“这个位置也可以看到的吗？”周清窈有些意外地抬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触碰。

　　许迩解锁手机，给她看现场照片。套卫的窗外是碧绿的海，阳光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周清窈眼睛弯出小月牙，有些惊喜：“你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许迩脸颊微热：“第二天早上，去你家同一栋，同一侧的样板房拍的，只比你家高一层，视野不会差太多。”

　　那天现场，她眼里只有对面的人，但做设计前，她会保证对细节有充分了解。

　　周清窈注视着她，目光里带着柔软的专注。

　　本该商业化的沟通，变成了类似高中时一起讲题的氛围。

　　许迩闻到了周清窈身上极淡的、像是某种植物根茎的清苦气息，混着实验室特有的冰冷的洁净感。

　　这味道让她想起高中时，周清窈笔袋里总是放着的那个干枯的草药香包——她说能提神。

　　回忆与现实在这一刻重叠。

　　许迩握着笔，笔尖在图纸的留白处无意识地顿了一下。

　　这房子，究竟是为谁准备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周清窈沉静的侧脸。周清窈的睫毛低垂，在顶灯的光线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要再问一次吗？

　　笔尖悬停。

　　指尖却先一步泛起了凉意。

　　那股凉意从指腹蔓延，沿着手臂悄悄往上爬，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攥了一下。

　　她不能问。

　　这层由图纸维系着的温和气氛、和摇摇欲坠的联结。

　　是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了。

　　赵鸣珩突然沉稳出声：“清窈，只做两个主卧和一个客房吗？

　　她指尖在二楼位置圈出区域，“就算是度假，也可能有三个人一起住的时候。你姐姐，你妈妈，还有你。

　　“要不要把这个客房移到北边，南边扩大再做一间主卧？这样你们的房间面积也能更平均些。”

　　空气静了两秒。

　　周清窈看着图纸，摇摇头，“不用了，这样就很好。”

　　声音平静，没有多余的解释。

　　赵鸣珩坐回身子，“好。”

　　轻描淡写，仿佛刚才只是提了个无关紧要的建议。

　　许迩握住笔的指节紧了紧，胸口发闷。她垂头掩饰住眼里的波澜。

　　那场在心里反复排练的战争，还未开始，便已偃旗息鼓。

　　不是因为别人，是败给自己的怯懦。

　　设计讲解完，两人敲定了第二版方案。周清窈说：“我还需要和妈妈、姐姐视频确认一下。”

　　许迩默默整理好图纸，用文件袋装好，递过去：“图纸给你，上面有修改好的内容，方便你看。”

　　又将电子版转发给她：“电子版你也用得上，方便共享屏幕。”

　　未落定合同前，给“业主”图纸，是设计师雷区。但对眼前的人，便不存在。

　　“谢谢。”

　　周清窈将图纸拿在手上，点开微信，和人发送了条简短的信息。

　　许迩犹豫了一下。

　　“或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稳，“我可以帮你和她们讲解？这样如果她们有疑问或者不同意见，能及时沟通。”

　　周清窈只略想了一瞬，便道：“好，那等我妈妈回复了时间，我和你说。”

　　没有犹豫和客套。许迩的心又落回原处。

　　三人走出实验楼时，天光已偏暗。

　　大厅穹顶的天窗变成了一块灰蓝色的画布，上面缀着几缕尚未褪尽的橘粉色云絮。

　　赵鸣珩看向周清窈：“清窈，你饿不饿？”

　　周清窈摇了摇头，对许迩说：“一起在食堂吃饭吧？”

　　许迩看着她的眼睛，颔首：“好。”

　　走出大门，晚风带着温凉又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清窈从手机上抬头，对许迩说：“我妈妈说明天下午两点半，你的时间可以吗？”

　　“可以。”许迩下一刻就给出回答。

　　“我明天下午有空，”周清窈再次开口，目光清凌凌地看着许迩：“那我过去你公司吧？”

　　许迩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她以为的形式是自己远程地加入，没想到周清窈主动说再见面。

　　周清窈停在原地等她，神情少见地有一丝呆住：“不对吗？……我认为当面沟通是效率最高。毕竟她们是因为来不了，但我是可以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个度，像一句私密的补充：“而且，你花了很多心思。”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羽毛，却在许迩耳边激起清晰的回响。

　　许迩缓过神，跟上去，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泄露了所有心事。

　　周清窈见她笑了，也弯了弯嘴角。

　　许迩带着那抹笑意看向她：“我过来吧，我很方便。”

　　这次，周清窈眼里却掠过一丝极快的迟疑，像湖面被风惊扰的瞬间。

　　许迩心里那点刚升腾起的欢欣立刻扑腾着要散去，在她来得及补救前，周清窈却平静地应下了：“好，我晚点发你定位。”

　　许迩望着对方，将那句“不是一个地方吗”的疑问，无声地咽了回去。

　　第三食堂里，人声熙攘。

　　一行人在空地处站定，周清窈问许迩：“你想吃什么？”

　　许迩目光扫过档口：“你平时吃哪家比较多？按你的习惯来就好。”

　　赵鸣珩带着笑意，自然接道：“她啊，学校的几个食堂，她最喜欢吃这里的米线，都吃不腻的。

　　许迩心底的某根弦猝然被拨动。

　　旧日体育场那个灰扑扑的小摊，氤氲的热气、身边人安静吃粉的侧影，混杂着年少时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轰然涌入脑海。

　　在她失神的空白里，周清窈的声音响起：“吃米线吗？这里的米线不错。”

　　许迩望着对方，一些来不及收拾的情绪，从眼底满溢了出来。

　　她对周清窈点点头。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周清窈眸光微闪，像是读懂了什么，又像被那热度烫到。两秒后，她率先垂下了眼帘，切断了这场无声的对视。

　　三人选好餐，在一个圆桌坐下。

　　赵鸣珩起了话头，她笑容得体，看向许迩：“许工之前有来过明大吗？”

　　许迩眨了下眼，抬眼时，眸色温和平静：“来过不少次，主要是谈设计。我的学校离明大很近。”

　　赵鸣珩眉峰微动，眼中流露出些许兴趣：“许工是启大的？难怪气质不俗。”

　　她说着，很自然地侧头看了一眼周清窈，再回看许迩：“说起来，我们学院和启大设计院还有个联合项目。许工年轻有为，以后或许有机会合作。”

　　许迩淡淡地笑：“赵老师过奖了。”

　　赵鸣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掠过，带着一丝研判的意味，终于问道：“许工和清窈是旧识？”

　　片刻安静，周清窈看着碗中的米线，回答道：“是的，我们是高中同学。”

　　赵鸣珩眉毛讶异地微扬，“你不是Ｚ省的吗？你们学校考来明大和启大的应该不多吧，我第一次知道你在这边还有高中同学。”

　　周清窈：“你才认识我多久。”

　　陈述句，并没有多余情绪。

　　许迩不知道周清窈和赵鸣珩的相处方式，下意识地补充解释：“我们不是一个年级的。”

　　赵鸣珩了然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恍然与自嘲的笑容。

　　她看向周清窈，语气温和却精准：“看来，我对你的了解，还是太‘新’了。”

　　赵鸣珩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唇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语气温和地落下结论：“这么看来，你们二位……倒也算得上是‘半个校友’了。

　　“半个校友”。

　　许迩握着筷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麻了一下。

　　这四个字被轻描淡写、甚至带点社交赞美的语气说出来。却像一把生锈的细筛子，猝然塞进许迩心里。

　　十年的惦念、未敢言明的心事，在筛眼里被磨成粗粝的碎渣。筛网之下，只余一个冰冷的事实：

　　这些年，她和周清窈之间最近的物理距离，不过两条街。

　　重逢伊始这份迟来的发现，沉甸甸地硌在胸腔最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隐秘的钝痛。

　　许迩喉头堵塞，指节泛白，面上勉力维持着平静。

　　赵鸣珩拿出手机，提议道：“许工，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有设计需求，或许要麻烦你。”

　　许迩眼睫低垂，抬眼时已是一片职业性的清明。

　　她调出二维码，调整面部肌肉，笑容机械而标准：“好的。”她通过了赵鸣珩的好友申请。

　　饭后，三人站在食堂门口。夜色已浓，路灯将校园道路照得一片暖黄澄明。

　　许迩看向周清窈说：“那……我走了，明天见。”

　　周清窈目光投向实验室停车场的方向，“要不我送你到车那边？”

　　许迩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柔软的固执：“不用了，路很好走，你送完我，还要自己回来。”

　　她不知道周清窈住在哪，也没有问出口。

　　周清窈默了默，“好，那你小心。”

　　许迩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向赵鸣珩温和点头示意，转身离开。

　　许迩独自走入那片被树影剪得明明灭灭的灯光里。

　　走得很慢，灯光把她的影子扯得支离破碎。

　　“半个校友”与“两条街”，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对刮，在那道名为“错过”的的暗伤上，闷闷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