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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原生家庭 陈默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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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站在冰箱前,盯着那张泛黄的画看了几秒。冷气从缝隙里钻出来,贴在他的小腿上,激起一层细微的疙瘩。他关上冰箱门,也关掉了那点不合时宜的、来自童年的光亮。
客厅里,电视广告的声音突兀地拔高,推销着某种神奇的去污剂,主持人亢奋的语调像一根细针,试图刺破屋里凝滞的空气,却只留下更空洞的回响。陈默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按下静音。瞬间的寂静汹涌而来,反而更清晰地捕捉到阳台传来的、压抑着的、被夜风撕碎的咳嗽声。
母亲已经洗完了碗,水槽边湿漉漉的,她正用那块旧抹布,仔细擦着灶台。一下,又一下,仿佛那里有什么永远擦不掉的污渍。她的背影显得瘦小,肩膀微微垮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的竹竿。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问爸爸是不是又胃疼了?问妈你别擦了休息会儿?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一声含糊的吞咽。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像投进深潭的石子,除了荡开一圈令人尴尬的涟漪,什么也改变不了。他退回自己的房间,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不情愿地在他身后合拢。
房间狭小,书桌紧挨着床。他坐下,没有开灯。窗外对面楼的灯火,一格一格,亮着别人的热闹。他摊开一本专业书,字迹在昏暗中模糊成一片蠕动的黑点。注意力无法凝聚,耳朵却异常灵敏——客厅里母亲终于停止了擦拭,传来极其轻微的、拖动椅子的声音;阳台上,打火机“咔哒”响了一下,又一下,第二次才点燃。
时间像胶水一样黏稠地流动。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阳台门被拉开,父亲沉重的脚步声挪进客厅,停顿片刻,径直走向主卧。主卧的门关上,发出一声比他的房门更沉闷的“咔哒”。接着,是母亲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同样消失在那扇门后。
家里的公共区域彻底陷入黑暗与寂静。但陈默知道,这寂静是虚假的。它充满张力,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鼓皮,轻轻一触,就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车灯偶尔扫过的、一晃而过的光痕。
枕头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室友发来的信息,问他周末要不要去新开的商场逛逛。屏幕上跳跃的文字符号,来自另一个轻松、嘈杂、色彩鲜明的世界,与他身处的这片沉重昏暗的“水域”格格不入。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T恤传来。他想起晚饭时父亲说“优化”时的眼神,想起母亲指尖的冰凉,想起阳台上那点孤零零的、明灭的火光。
走廊里,传来主卧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极轻的脚步声走向卫生间,水流声细细地响了很久。是母亲在洗漱。那水流声持续的时间长得有些不寻常,哗啦啦的,像一道小小的、悲伤的瀑布,在深夜里独自流淌。
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冰冷,仿佛能吸走体温。他闭上眼睛,试图捕捉睡意。黑暗中,嗅觉变得异常敏锐——那股混合了鱼腥、黄酒、香烟,还有陈旧家具味道的、名为“家”的气息,顽固地萦绕在鼻端。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的边界,他忽然听到主卧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不重,但很实在。紧接着,是父亲压低了嗓音、却仍能听出怒气的短促话语:“……你就少说两句!”
声音戛然而止。死一样的寂静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窒息。
陈默猛地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瞳孔放大,心跳如擂鼓。那层虚假平静的鼓皮,终究还是被戳破了,哪怕只是极细微的一个针孔。
他维持着面朝墙壁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耳朵全力捕捉着主卧方向的任何一丝声响。但什么也没有。只有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夜声,和他自己胸腔里,那过于响亮、无法平息的心跳。
夜还很长。而那股一直在缓慢攀升的压力,似乎终于找到了第一个脆弱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