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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食堂里的专属默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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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州府的秋天来得不知不觉,空气里那股子凉意,像是谁在天边轻轻呵了口气,凉丝丝地就漫过来了。田稷走在上学的路上,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让他想起李荔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也是这么雾蒙蒙的,温柔得能化开人心头所有的疙瘩。
数学成绩上来了,这事儿他自己也没想到。以前那些数字符号跟天书似的,现在却像是突然开了窍,在草稿纸上排列得整整齐齐,服服帖帖的。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他的时候,他正低着头假装看书,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不是不好意思,是心里头那股暖劲儿,压不住地从耳根子往外冒。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敢抬头看人了。
以前走在校园里,田稷总习惯性缩着肩膀,目光盯着脚尖前两三尺的地面,好像地上有什么宝贝等着他去捡似的。现在不了,他会自然地抬起头,看着迎面走来的同学,遇上认识的,还能主动点点头,笑一笑。虽然那笑容还有点僵,但至少是笑了。
李荔说他“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这话是上周五在旧书店说的。那天下午阳光好,从书店那扇老旧的木窗斜斜照进来,把满屋子的旧书味儿都晒得暖烘烘的。田稷正给李荔讲一道立体几何题,讲着讲着,一抬头,发现她没看题,正盯着自己的脸看。
“看什么呢?”他问,手里还捏着那支掉了漆的钢笔。
李荔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田稷,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这儿——”她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他的眉心,“不皱了。”
田稷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
真的,以前那儿总是不自觉地拧着,像是有解不开的结。现在摸上去,平平的,舒展的。
“还有这儿,”李荔的手指又移到他的嘴角,“以前总是抿得紧紧的,现在放松多了。”
田稷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演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可能……可能是题做顺了吧。”
“才不是呢。”李荔凑近了些,声音轻轻的,“是你心里头那点东西,放下了。”
田稷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
他心里头那点东西——是自卑,是觉得自己哪儿都不如人的憋屈,是怕李荔跟自己在一起会受委屈的惶恐。这些沉甸甸的玩意儿,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真的轻了些。
也许是从数学考了八十五分那次开始的,也许是从李荔第一次主动牵他手开始的,也许就是在这日复一日的食堂饭菜里,一点一点被融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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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职高和D职高只隔着两条街,但食堂的味道可差远了。D职高的食堂新,桌椅亮堂堂的,打饭窗口也多,可田稷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有一次他绕远路来C职高找李荔,一掀开食堂那厚重的军绿色棉门帘,热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喧哗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他突然就明白了。
是那股子“活气儿”。
C职高的食堂旧,墙壁上还有去年艺术节留下的彩绘,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上积了薄薄的灰;打饭的阿姨嗓门大,喊一声“下一个”能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可就是这儿,让田稷觉得踏实。
自从两人确定了关系,田稷就雷打不动地往C职高食堂跑。李荔劝过他:“你们食堂离教学楼近,别老跑这么远,冬天冷。”
田稷把围巾往脖子上又绕了一圈,鼻子冻得有点红:“没事,我爱走动。再说了——”他顿了顿,眼睛看向别处,“C职高的番茄炒蛋好吃。”
李荔就笑了,也不戳穿他。
谁不知道啊,两所学校的番茄炒蛋都是一个供应商送来的半成品,味道能差到哪儿去。他就是想多陪她一会儿,从D职高走到C职高那十五分钟,从排队打饭到吃完洗碗那四十分钟,加起来差不多一个小时,是他一天里最盼着的时光。
两人的默契,就在这一餐一饭里慢慢长出来,长成了别人插不进来的模样。
田稷记得李荔所有的口味。她爱吃番茄炒蛋,特别爱用那浓稠的汤汁拌饭,说这样米饭才有味儿;她不吃香菜和葱花,不是挑食,是真受不了那个味道,有一点点都会皱眉头;她下午有珠算课,手指头要不停地拨算珠,特别耗神,所以中午得吃点扎实的,蒸南瓜就很好,软软甜甜的,能顶一下午。
每次打饭,田稷都让李荔先找座位,自己端着两个餐盘去排队。轮到他的时候,他会仔细跟打饭阿姨说:“一份番茄炒蛋,多要点汤汁;一份青菜,不要葱花香菜;再来一份蒸南瓜。”
阿姨都认识他了,有时候会打趣:“小伙子,又给女朋友打饭啊?”
田稷就抿着嘴笑,点点头,耳朵尖又红了。
等他把餐盘端到李荔常坐的靠窗位置时,总会先把她那份摆好,筷子放在右手边,汤碗摆在左上角——李荔吃饭有这个习惯,说这样顺手。然后他才折回去打自己的饭,通常是两荤一素,米饭压得实实的。他吃饭快,从小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但跟李荔一起吃饭后,他有意识地放慢了速度。他会等她先动筷子,等她夹了第一口菜,才跟着吃。吃饭的间隙,他会抬头看看她,看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看她被番茄汤汁染得亮晶晶的嘴角,看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的样子。
有一次,番茄炒蛋特别抢手。田稷排到的时候,锅里只剩下最后一点了,汤汁几乎没了,只剩下几块孤零零的番茄和鸡蛋。他站在窗口前,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
远处的李荔看见了,连忙朝他挥手:“田稷!没事!我今天想吃青菜!”
田稷没动。他转过身,有点不好意思地跟打饭阿姨商量:“阿姨,能不能……给我加点番茄汤汁?我女朋友喜欢用汤汁拌饭。”
阿姨是个圆脸的中年妇女,系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她看了看田稷,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窗边的李荔,突然笑了:“等着啊。”
她从后厨端出来一个小锅,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是刚炖好的番茄牛腩汤。阿姨舀了一大勺,浇在田稷那份番茄炒蛋上,浓稠的汤汁瞬间漫过米饭边缘。
“这个汤炖了一上午了,牛腩都化在里头了,拌饭更香。”阿姨压低声音,“快端去给你女朋友,别让人看见了,不然都来找我要,我可应付不过来。”
田稷连忙道谢,端着餐盘快步走回去。他把那盘浸满了汤汁的番茄炒蛋推到李荔面前,眼睛亮亮的:“你看,有汤汁了。”
李荔看着餐盘里红彤彤的汤汁,还飘着几丝炖烂的牛腩丝,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抬头看田稷,他额头上还有刚才急出来的细汗。
“你……”她嗓子有点哽,“你跟阿姨要的?”
“嗯。”田稷坐下来,拿起筷子,“快拌拌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荔低下头,用勺子把汤汁和米饭拌匀,每一粒米都裹上了红亮的色泽。她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酸甜咸鲜在舌尖上炸开,比她吃过的任何一次番茄炒蛋都要好吃。
“你也吃。”她舀了一勺,作势要往田稷碗里放。
田稷赶紧捂住自己的餐盘:“我不爱吃这个,你多吃点。”说着,把自己餐盘里的蒸南瓜夹到她碗里,“这个甜,你爱吃的。”
李荔没再坚持,默默地吃着。吃着吃着,眼眶就热了。她赶紧低头,假装被热气熏了眼睛。
她知道田稷不是不爱吃番茄炒蛋,他只是想把最好的都留给她。就像他知道她下午有珠算课,就把蒸南瓜让给她;知道她爱吃甜,每次有甜薯、南瓜之类的,都先紧着她吃。
这些细小的、不动声色的好,像春雨一样,一点一点渗进她心里最干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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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荔也把田稷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吃青椒,无论是清炒的青椒肉丝,还是红烧的青椒土豆,只要看见青椒,他的筷子就会绕道走。他爱吃食堂周三中午供应的酱排骨,炖得软烂入味,用筷子一夹,肉就脱骨了。他吃饭快,容易噎着,所以得给他备一碗汤,温温地放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李思曦第一次发现这事儿,是在麻辣香锅窗口前。
那天食堂新推的麻辣香锅,香气能飘出二里地。李思曦拉着李荔和田稷一起去尝鲜,排了老长的队才轮到。三个人点了一锅,什么菜都放了点,红油油的端上桌,看着就过瘾。
李思曦是个急性子,拿起筷子就先夹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赞叹:“哇!这个青椒绝了!又脆又入味!荔荔,田稷学长,你们快尝尝!”
李荔下意识地看向田稷。
果然,他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盯着锅里那些翠绿的青椒片,眉头微微蹙着。李荔不动声色地拿起自己的碗,伸长筷子,从田稷碗里夹走那片最大的青椒,笑着说:“我刚好想吃青椒,田稷,你不介意吧?”
田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里闪过一簇小小的光:“不介意,你想吃就都夹走。”
李思曦眼睛尖,一下子就看明白了。她眨眨眼,故意拖长了声音:“咦——荔荔,我记得你以前也不吃青椒啊?什么时候口味变了?”
李荔的脸“腾”地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就、就最近……突然想吃了。”
“哦——突然想吃了——”李思曦拉长了调子,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那可真巧,田稷学长不爱吃的,你就突然爱吃了;你不爱吃的葱花,田稷学长每次都能帮你挑得干干净净。你们俩这口味,互补得也太完美了吧?”
田稷笑着给李荔解围:“她最近口味是有点变化,正常。”说着,从锅里夹起一块炖得烂烂的排骨,放到李荔碗里,“这个排骨好吃,你尝尝。”
李思曦看着两人这一来一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得,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在这儿就是多余的。你们俩慢慢吃,这狗粮我吃饱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老老实实坐着没走,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这对小情侣。
她看见田稷会先把锅里的排骨都夹出来,把肉剔下来放到李荔碗里,骨头堆在自己这边;看见李荔会悄悄把田稷碗里的青椒都挑出来,夹到自己碗里,再把她爱吃的土豆片夹给他;看见两人吃饭时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笑,然后同时低下头,嘴角还翘着。
那种默契,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日积月累养成的习惯,是心里装着对方才会有的自然反应。
李思曦突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他们有对象——她李思曦才不稀罕谈恋爱呢,麻烦——是羡慕那种被人放在心尖尖上的感觉。她知道李荔以前什么样,怯生生的,像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现在呢,虽然还是安静,但眉宇间那股子畏缩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的、被爱着的坦然。
而这一切,都是从田稷出现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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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的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到了十一月。叙州府的冬天来得慢,但寒意已经很明显了。食堂换上了更厚的门帘,一掀开,热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眼镜片瞬间就蒙上一层白雾。
田稷和李荔的专属座位在靠窗的第三个桌子。那儿离打饭窗口不远不近,既能看见人来人往的热闹,又不至于太吵。窗户玻璃旧了,有些模糊,但阳光照进来时,会在桌面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
他们之间养成的小习惯越来越多。
比如,田稷每次打饭都会多拿一双筷子。因为李荔吃饭时喜欢用两根筷子夹菜,说这样夹得稳,不容易掉。其实她就是小时候用不惯筷子,养成的习惯,后来改不过来了。田稷知道后,再也没让她自己去拿过筷子。
比如,李荔每次都会记得帮田稷带一张纸巾。他总忘记带,吃完饭习惯性用袖子擦嘴。李荔说了他几次,他改了,但纸巾还是记不住带。后来李荔就养成习惯,自己书包里常备一包,吃饭前先抽一张放在他手边。
比如,田稷会把李荔爱吃的甜食——蒸南瓜、甜薯、桂花糕之类的——都留到最后,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完,眼里都是笑。李荔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看你吃得香,比我自己吃还高兴。”
比如,李荔会把田稷爱吃的酱排骨上的肉仔细剔下来,整整齐齐码在他碗里,骨头堆在一边。田稷一开始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就行。”李荔就瞪他:“你吃饭那么快,啃骨头多耽误时间,下午上课该迟到了。”
这些小习惯,在别人看来可能微不足道,甚至有点傻气。但在他们俩这儿,就是顶重要的事儿。是独属于他们的秘密暗号,是确认彼此在对方心里有位置的凭证。
周三中午,食堂照例供应酱排骨。田稷上午最后一节是实训课,下课晚,等他赶到C职高食堂时,队伍已经排到门口了。他站在队伍末尾,伸长脖子往里看,想找李荔的身影。
还没看见李荔,倒先听见了她的声音。
“阿姨,麻烦给我一份酱排骨,不要青椒,多加点土豆,谢谢。”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江南口音特有的糯。田稷循声望去,李荔正站在打饭窗口前,微微踮着脚,跟打饭阿姨说话。她今天扎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侧脸在食堂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阿姨认识她,笑着说:“小姑娘,又是给你男朋友带的吧?每次都记得他不吃青椒。”
李荔的脸颊微微泛红,点点头,没说话。
阿姨动作麻利地打了一份酱排骨,特意多舀了几块土豆,几乎没见着青椒的影子。李荔接过餐盘,道了谢,转身往座位走。一转身,就看见了队伍里的田稷。
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你来啦!我帮你打好了,今天人特别多,怕你排太久。”
田稷看着她手里那个餐盘,酱排骨堆得高高的,土豆炖得烂烂的,果然一片青椒都没有。他心里像被什么暖烘烘的东西填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这个?”他接过餐盘,故意问。
李荔白了他一眼:“今天周三,食堂固定供应酱排骨,你哪次没吃?”
两人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田稷看着餐盘里热气腾腾的酱排骨,又看看对面的李荔。她正低头摆筷子,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为什么事偷偷高兴。
“荔荔。”田稷忽然开口。
“嗯?”李荔抬起头。
“以后我们每天都一起吃饭,好不好?”田稷说这话时,眼睛认真地看着她,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握成了拳。
李荔愣了一下,笑了:“我们现在不就是每天一起吃饭吗?”
“我是说以后。”田稷的脸有点红,但眼神很坚定,“以后上了大专,我们也要一起吃饭。等工作了,我每天下班回家,给你做饭。做你爱吃的番茄炒蛋,做你喜欢的蒸南瓜,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吃饭。”
食堂里很吵,隔壁桌的男生在讨论篮球赛,后边那桌的女生在叽叽喳喳说八卦,打饭窗口的阿姨在喊“下一个”。但在田稷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李荔觉得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响得像要蹦出来。
她看着田稷。他的脸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神已经像个大人了,认真,坚定,里头有她看得懂的承诺。
“好。”李荔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我们以后每天都一起吃饭,你做饭给我吃。”
田稷笑了起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同时伸出手,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晃。这个幼稚的动作,他们小时候都跟同学玩过,但这一次,却郑重得像在签署什么重要的协议。
李思曦端着餐盘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她故意咳嗽一声,把餐盘往桌上一放:“我说二位,食堂是公共场所,注意点影响行不行?”
李荔赶紧缩回手,脸又红了。田稷倒是坦然,笑着说:“羡慕啊?羡慕你也找一个。”
“切,我才不找呢。”李思曦坐下来,夹起一块酱排骨,“我要把你们俩的狗粮都吃回来,吃穷你们!”
三个人都笑了。
那天中午的酱排骨特别好吃,土豆炖得烂烂的,吸饱了酱汁,入口即化。田稷吃了两口,忽然说:“荔荔,其实你不用每次都帮我挑青椒,我可以自己挑的。”
李荔正在跟一块顽固的排骨骨头较劲,头也不抬:“你吃饭那么快,哪有时间挑?再说了,我乐意。”
简简单单三个字——“我乐意”。
田稷听了,心里那点暖意又往上蹿了蹿,一直暖到指尖。他低头吃饭,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吃完饭,田稷照例去洗碗。李荔想跟着去,被他按住了:“你坐着,我去就行。”
“可是每次都让你洗……”
“我们之间还分什么你我?”田稷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乖乖等着,我很快回来。”
他端着两个餐盘往洗碗池走。食堂的洗碗池在角落,一排十几个水龙头,这会儿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洗。田稷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下来。
他洗得很仔细。先用清水冲掉残渣,再挤一点洗洁精,用抹布里里外外擦一遍,最后用清水冲干净。两个餐盘,两双筷子,两只汤碗,他洗了足足五分钟。
其实食堂有专门洗碗的阿姨,大部分学生都是把餐盘往回收处一放就走。但田稷不,他总觉得,自己吃过的东西,得自己洗干净才算完。而且,给李荔洗碗,他乐意。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不在意,专注地冲洗着餐盘边缘——那儿容易残留洗洁精,得冲干净,不然下次盛饭会有味道。
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汽,亮晶晶的。远处,李荔托着下巴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李思曦碰碰她的胳膊:“哎,感动啦?”
李荔赶紧擦擦眼睛,小声说:“没有,是阳光太刺眼了。”
“得了吧你。”李思曦笑她,“田稷学长是真的对你好,你看他,帮你打饭、挑葱花、洗碗,连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这种细节里的好,装是装不出来的。”
李荔点点头,声音有点哽咽:“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李思曦难得正经起来,“荔荔,你记不记得我刚认识你的时候?那时候你什么样?”
李荔当然记得。
高一刚开学,她是从乡镇初中考到C职高的,普通话说得不标准,带着浓重的乡音,一开口就被人笑。她不敢说话,不敢抬头,整天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只受惊的兔子。吃饭永远是一个人,找个最偏的角落,快速吃完就走,生怕被人注意到。
那时候的她,真的像一颗“离枝的甜果”——从熟悉的枝头跌落,孤零零的,没人在乎,没人呵护,随时都可能烂在泥里。
“可是你看看你现在。”李思曦指了指远处的田稷,“有人把你捡起来了,擦干净了,捧在手心里了。田稷学长虽然不是什么风云人物,家境也普通,但他踏实,对你好,这就够了。你们俩在一起,就像——”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就像田里的庄稼和枝头的果子,看着不搭,但实际上互相需要。庄稼需要果子的甜蜜,果子需要庄稼的扎实。你们俩,是互相成全。”
李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李思曦说得对,田稷就是她的庄稼地,给了她扎根的地方,让她这颗离枝的果子,终于又找到了可以依附的枝丫。
田稷洗完碗回来,看见李荔红红的眼睛,吓了一跳:“怎么了?李思曦又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李思曦连忙摆手,“我可不敢欺负她,是你家荔荔自己多愁善感,看个洗碗都能看哭。”
田稷疑惑地看着李荔。
李荔摇摇头,露出一个带泪的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真好。”
田稷的脸“刷”地红了。他挠挠头,有点手足无措:“我、我就洗个碗……”
“不只是洗碗。”李荔说,声音软软的,但很认真,“是你所有的好。”
田稷不说话了。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这次他记得带了——抽出一张递给李荔,又抽出一张给自己擦了擦手。做完这些,他才小声说:“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
这话说得朴实,没什么修饰,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
李荔的眼泪又下来了。
田稷慌了:“怎么又哭了?我说错话了?”
“没有。”李荔又哭又笑,“你说得太对了。”
李思曦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完了完了,这俩人没救了。田稷学长,你快哄哄你家荔荔,等会儿珠算课眼睛肿了,可拨不准算珠了。”
田稷这才想起来:“对了,你下午有珠算比赛是吧?别紧张,你肯定能行。”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塑料包装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给你,”他把糖递过去,“吃了糖,心情好,比赛也能发挥好。”
李荔接过糖,看着那粉红色的包装,心里最后一点阴霾也散尽了。她拆开包装,把糖含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甜吗?”田稷问。
“甜。”李荔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甜就好。”田稷也笑了。
三个人一起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正好,不烈,暖洋洋的,照得人浑身舒坦。李思曦走在前面,哼着不知名的歌,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田稷和李荔走在后面,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但指尖传递的温度,比任何语言都明白。
走到C职高教学楼门口,李荔得去上珠算课了。她松开田稷的手,小声说:“我进去了。”
“嗯。”田稷点点头,“好好比赛,放学我在门口等你。”
“知道了。”李荔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田稷。”
“嗯?”
“谢谢你。”
田稷笑了,挥挥手:“快去吧,要迟到了。”
李荔跑进教学楼,楼梯上到一半,又忍不住从窗户往下看。田稷还站在那儿,仰着头往上看,看见她了,又挥了挥手。
她也挥挥手,然后转身跑上楼。
珠算课教室在四楼,她跑到教室门口时,上课铃正好打响。她气喘吁吁地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算盘——是老式的木框算珠算盘,用了好几年了,珠子都被磨得光滑。
老师走进来,宣布比赛规则。李荔听着,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根棒棒糖的塑料棒。糖已经吃完了,但甜味好像还留在嘴里,一直甜到心里。
比赛开始,教室里只剩下噼里啪啦的算珠声。李荔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那些数字、公式,此刻都变成了具象的珠子,在她的指尖下排列组合,得出一个个准确的答案。
她拨得很快,很稳。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专注于眼前的算盘,专注于指尖每一次的拨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算盘上,那些棕黑色的算珠泛着温润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老师喊停。
李荔停下手指,抬起头,发现其他同学也都停下了。老师开始收答题纸,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小声对答案,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笑。
李荔没去对答案。她把手伸进口袋,又摸了摸那根塑料棒。
“李荔。”老师忽然喊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到。”
“你这次发挥得不错。”老师难得露出笑容,“答案我大致看了一下,正确率很高,应该又是第一。”
周围的同学都看向她,有羡慕的,有不甘的,有佩服的。李荔的脸微微发烫,小声说:“谢谢老师。”
坐下时,她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高兴。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田稷。
放学铃响,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下楼梯时两步并作一步,跑到教学楼门口,果然看见田稷等在那儿。
他背对着她,正看着操场上一群打篮球的男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校服外套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田稷!”李荔喊他。
他转过身,看见她,眼睛一亮:“比完了?怎么样?”
“老师说,应该又是第一。”李荔跑得有点喘,脸颊红扑扑的。
田稷笑了,笑得特别开心,比他自己考了第一还高兴:“我就知道你能行!走,请你吃好吃的庆祝一下!”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两人并肩往外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美得像幅画。校园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悠悠的,飘得很远。
走到校门口,李荔忽然想起什么:“田稷,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
田稷想了想:“开学后第三周,周二,中午,在你们食堂。”
李荔惊讶地看着他:“你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田稷说,“那天你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有点大,吃饭时老是滑下来,你得不停往上挽。你打了一份番茄炒蛋,但忘了跟阿姨说不要葱花,结果端过来才发现,一脸为难的样子。”
他顿了顿,笑了:“我当时就在你旁边的桌子吃饭,看见了,就过去把我的那份换给你——我那份没葱花。你一开始不肯要,我说我不爱吃番茄炒蛋,你才接了。”
李荔完全想不起这些细节了。她只记得那天田稷突然坐到她对面的空位上,把他的餐盘推过来,把她的端走,动作自然得像是理所应当。
“你那时候……就注意到我了?”她小声问。
田稷的脸有点红,点点头:“嗯。开学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低着头,吃得特别快,像有人在追你似的。我就想,这个女生怎么这么怕人?”
“那你……为什么后来才来找我说话?”
“不敢。”田稷老实说,“我怕唐突了你。而且那时候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胡说什么呢。”李荔捶了他一下,“你哪里配不上我了?”
“就是觉得。”田稷挠挠头,“你成绩好,珠算全校第一,长得也好看。我呢,成绩一般,家境一般,长得……也就那样。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李荔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田稷,你听着。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你会因为我随口说的一句话,就去跟阿姨要番茄汤汁;你会记得我不吃葱花,每次都帮我挑得干干净净;你会在我比赛前给我买棒棒糖,让我别紧张。这些事,看起来小,但不是谁都愿意做,也不是谁都能坚持做的。”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爸妈常年在外打工,我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他们对我好,但年纪大了,很多事顾不上。我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可是你不一样,你让我觉得,我可以麻烦你,可以依赖你,可以把我最琐碎、最细微的需要都说出来,而你都会放在心上。”
田稷听着,眼眶有点热。他握住李荔的手,握得很紧:“荔荔,我会一直这样的。以后,你所有的事都是我的事,你所有的麻烦都是我的麻烦。你不用怕麻烦我,我乐意被你麻烦。”
李荔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又哭了。”田稷无奈地笑,用袖子给她擦眼泪,“你怎么这么爱哭啊?”
“还不是你害的。”李荔一边哭一边笑,“都是你说这些好听话。”
“那我以后不说了。”
“不行,要说。”
“那你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就这样,”李荔靠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一直这样就好。”
田稷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融成一个,长长的,拖在地上。
校园里的人渐渐少了,广播里的歌也换了一首。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但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不觉得冷。
“荔荔。”田稷忽然说。
“嗯?”
“等我们毕业了,上了大专,不住校了,我们就租个小房子。我学汽修,以后找个修车厂的工作,虽然累,但赚钱多。你学财会,坐办公室,轻松点。我下班早的话,就回家做饭,做你爱吃的。你下班晚,我就去接你。”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描绘一幅想了很久的画:“周末的时候,我们可以去逛超市,买一周的菜。你挑你喜欢吃的,我挑我喜欢吃的,然后回家一起做饭。夏天可以煮绿豆汤,冬天可以炖排骨。吃完饭,我们可以一起看电视,或者你看你的书,我看我的图纸。”
李荔静静地听着,眼睛闭着,嘴角带着笑。
“等我们攒够了钱,就买个小房子,不用太大,两室一厅就够了。一间我们住,一间留给……留给以后的孩子。”田稷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低了下去,“当然,这个还早,我就是……就是想想。”
“不早。”李荔睁开眼,抬头看他,“我也想过。”
田稷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李荔点头,“我想过我们以后的家是什么样子。要有大窗户,阳光能照进来;要有厨房,你做饭的时候我能给你打下手;要有书房,放我们两个人的书。还要有个小阳台,可以种点花,或者种点小葱小蒜,做饭时随手就能摘。”
她说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个家的模样。
田稷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股暖意又涌上来,涌到喉咙口,让他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好像这样,就能把此刻的温暖和憧憬都锁住,永远不放开。
“田稷。”李荔叫他。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好吗?”
“会。”田稷毫不犹豫,“一定会。”
“那拉钩。”
她又伸出小拇指。田稷笑了,也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小拇指勾在一起,在夕阳下晃了晃,像是一个最郑重也最天真的承诺。
远处,李思曦和几个女生走出校门,看见他们,故意大声咳嗽。李荔赶紧松开手,脸又红了。
“走啦走啦,不看啦,再看长针眼!”李思曦笑着,拉着同伴们走了。
田稷和李荔相视一笑,手又悄悄牵在了一起。
“回家吧。”田稷说。
“嗯,回家。”
他们说的“家”,现在还不是那个想象中两室一厅的小房子,而是各自回各自的家。但没关系,他们都知道,那个共同的家,已经在路上了。就像田垄里的稷谷,春天种下,经过夏日的雨水和阳光,到了秋天,总会结出沉甸甸的穗子。
而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在这日复一日的食堂饭菜里,在这琐碎平常的陪伴里,悄悄生长,悄悄成熟,长成了独属于他们的、甜得恰到好处的模样。
就像枝头上的甜果,不是一夜之间就红透的,而是一天晒一点太阳,一天吸一点雨露,慢慢染上色泽,慢慢积累糖分。等到终于成熟的那一天,摘下来咬一口,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甜得扎实,甜得长久。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普通的午后,始于食堂里一份普通的番茄炒蛋,始于一个男孩鼓起勇气,坐到了一个女孩的对面。
然后,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并且,还会一直一直,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