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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幻想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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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易生到民宿的时候是上午八点四十。
走廊上还和结群去买早餐回来的学生们打了照面。
“许老师,你黑眼圈好重,没有休息好吗。”白宁一脸担忧的说,安静陈梅两个人站在她身边,女孩子们总喜欢一起去买早饭。
许易生摇了摇头,只说没休息好。
他回到房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脸色,笑了笑,怪不得李溪眼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怜悯悲哀,他捧起冰水洗了把脸。
本没什么大碍,床上还是那片狼藉,李溪的位置还是被子堆在一起,和他离开时是一个样。
床单上的褶皱一个是他的,一个是李溪的。
许易生吃了片药,没喝水,直接吞下去的,苦的要死,让人忍不住分泌唾液赶紧咽下去。
他平淡的走到床尾,弯腰,捡起尾巾搭在桌前的凳子上。
走到床的左边,淡淡的蹲下,忍住很想摸一摸李溪躺过的位置的冲动,扯平了床单。
幸亏只是哭着喊他名字。
要是真的说了什么就露馅了。
许易生伏在床边,闭上了眼,心绪翻涌。
很久很久,他才站起来,收拾好了东西,让脸上带着笑,背上包,出门喊鸡仔们。
普通的带着学生们出了民宿,今天让前两天不过关的重新画,剩余人自我发挥,不强制要求张数风格。
“只要对得起自己。”许易生说。
他没再画,督促了他们一会儿,就走在了街上,阳光和第一天的时候一样好。
许易生走走停停,偶尔抬头看看头顶的树枝间的光线。
走上了二仙桥,以前上桥的时候,许光总会在他身后跟着。
大多时候是坐着许光的那辆老摩托,往家骑。
他那辆老摩托发动起来很费劲,特别是冬天天气冷的时候,许光要站起来蹬很久才能发动起来。
许易生不知不觉在桥上来来回回过了好几遍,最后坐在桥头休息石凳上。
有个挑着担提水的老人路过他,一点水洒在了许易生的脚边,老人急忙道歉,许易生摆摆手表示没事。
老头看到他的时候干瘪的脸迟疑的顿了很久,他弯腿借着巧劲把水桶放到了地上,问。
“你是许光家的吧?小生?什么时候回来的?”老人脸上带着绽放开来的笑,很热情的和他搭话。
很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了,许易生抬头,认出他是自己的远方亲戚,是他爷爷的兄弟,叫许材,以前总喊他爷,他家住在山脚下,总是路过。
许易生站起来,说就前几天回来的,来这带学生写生。
说着要帮他提一下担子,许材笑着自己卸下了,满脸褶子“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有出息,现在当老师啦?”
许易生点点头。
“要待几天呐?来我家坐坐吧。”许材身上脏兮兮一层灰的背心,老人脸上有些不大自然,像是怕他拒绝。
“大后天就走了,今天晚上吧,爷,我得忙完再去了。”许易生说。
许材忙点头,脸上恢复了光彩说“行,晚上给你弄桌好吃的,哎,不说了,你晚上可一定要来啊。”
老头挑着担有些颠簸晃着走远了,许易生才把目光收回。
他站起身,负责的去找驻扎的学生们,一天很快的过去,许易生安顿好了一切到超市买了果篮和一提奶。
按着记忆里的小路走着,来到了许材家。
他家依旧是木梁撑起来的斜顶,透光的红砖房和一间小屋。一圈细树枝扎起来的篱笆,用木板盖着的墙壁,和他家的老房子差不多,但却不知道为什么比起记忆里的残败了许多。
许材迎着他进了门“来都来还买什么东西啊。”
许易生笑着递给他,屋子里很简单,一张床挂着床纱,一个吊起来的小灯挂在梁上,旁边的墙上还挂着腊肉什么的,猪肝色的塑料布和一个塑料桶堆在墙角,并不好看,灰扑扑的。
小圆桌上摆着五碟菜,很用心,有菜有肉,盘子套着塑料袋,像是才打包回来,许易生觉得有些心酸。
许材拉着他坐下,给他斟了一小杯酒,给他夹着肉,许易生就着碗吃着,听着他说话。
“你家的房子我和许哥儿子,你叔给你们看着呢,没人占,地也好好的。”许哥是他们兄弟仨的大哥,已经走了,许光的爷爷排老二,只是许易生已经忘了“许哥”叫什么名字了,他们兄弟仨如今只剩下许材还在人世。
“你说的是?”许易生怎么也想不起来,这远房亲戚的名字,许叔又是谁。
“你爸走的时候,你许叔找的人,忙前忙后的,咱村村长啊,你忘了?许中承啊。”许易生听着脑子里出现个模糊的身影。
“哦哦”许易生抿了一口酒,点着头。
“说起来这么多年了,你不记得了很正常。”许材把手里的酒一口闷完说。
“我该给你道个歉,当年你被他们弄走,我和你许叔没帮上忙,管不住他们,简直没王法!”许材说着心情低落,脸上带着后悔和痛心,把酒杯和许光的放在一起,拿着酒壶重新斟满了。
许易生愣了愣,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的说“没事,都过来了,我现在不都好好地嘛。”
“哎,你爸是咱村出了名的好人,也是咱许家那一辈数一数二的,怎么就,哎!”许材抿着酒,心里很不是滋味。
“好人难做啊,没有好报的。”
“你有空了看看你许叔,你家有什么事都是他来代办的,你和他儿子差不多大,多联络联络,走动走动,都是一个根。”
许易生没说话沉默着点了点头,是啊,好人没有好报的。
印象中很多人都给他说过,他爸怎么怎么好,可结果呢,被活活砸死在江里,光是找遗体就找了两天。
“你爸是个好人,只有他帮我修这个破电视机。”隔壁的妇女笑着提了一篮李子。
“你爸很勤快诶,每天刮风下雨都要出去送土豆,腰上都系着两袋子土豆。”脸熟的汉子冲许易生说。
“你爸今天帮我爹推车推了一路,我爹拉他进屋他都不进,一点便宜不占,真是个好人啊。”记不起来脸的人说。
许易生长长的叹了口气。
好人短命。
夜晚很黑,星星很亮,虫子吱吱地叫着,许易生居然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已经岔进了小路,往村里走去。
村里的叔叔阿姨帮着他办了许光的身后事之后,他被磋磨了一年之后,就没回过家,可能也是父亲怪他,没有一次在梦里打扰过他。
也可能是心有怨恨,死的冤枉,赌气儿子不帮他报仇呢。
许易生睫毛长长的,转过了身往回走。
他其实有去帮,但结果,也差点死掉。
就差那么一点。
也和死掉差不多了,心死了自然就没有折腾的力气了。
许易生转了身,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小路上往民宿走着,他确实该谢谢许中承,当时是他找的人,来他家里帮忙,也是他第一时间护在许易生身前,顶住压力和那些人争辩。
只可惜,谁也没能给许光讨回一个公道。
没办法的,正如许材所言“没有王法”
等到明天晚上,如果有空,他一定要去看一看这位许叔,如果能帮上他什么,就好了。
路过李溪住的酒店,许易生目不斜视,走过了才站在树下,青石砖上抬头往上看,他的那间是亮着的,阳台玻璃门那拉了一层白纱。
就在早上,他们还在酒店门口还有李溪的房间吵着架。
许易生在枫杨树下,手指抵上了下唇,李溪说,自己昨晚吻了他,在夜里一直哭一直喊他的名字。
可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好像一睁眼总是能看到李溪在流泪在哭。
他只知道,自己清醒之后一个劲的用话刺李溪,试图能赶走他。
他只知道,自己决绝的说他们五年前就结束了。
仇恨转移到李溪身上,真的公平吗?
他已经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了。
或许知道了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许易生低头继续走着路,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吃了药还能发病了,大概,李溪是他的刺激来源。
一见到他,某些绷着的,束缚压抑着的东西总会宣泄,总会承受不住的崩开来。
就好像,受了委屈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好好地,一遇见有人关心,或者潜意识里可以依靠、可以为他撑腰的那个人出现就控制不住的大哭起来。
一边希望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李溪幸福就好不用管他,一边又渴望他能知道,能站在自己身边,很隐秘很奇怪的想法吧。
可能自己又病了些。
许易生想。
如果李溪不是来办事的,如果是专门为了找他而来的呢?自己又会有什么想法呢?
许易生回到民宿,洗澡,躺在床上发呆一直在想这个设想出来的问题。
他想,如果抛开所有,那么,他一定会很开心吧。
说不定,那时床上就不止有自己了,李溪一定会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