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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终局 他该死,但 ...

  •   宁子苓出生时宁家请人算过命,那道人看着邋里邋遢,收的钱却不少,看着八字好一声大笑,说她一辈子都会享尽荣华富贵。

      宁家长辈不以为意,只要宁家不没落了,这些嫡子嫡女谁不是在人前头的,只可惜逮了个招摇撞骗的,拨出去的银钱打了水漂。

      不过看他一副乞丐样,便也没忍心去追回来。

      宁子苓自小就生得乖巧,一岁抓周挑的是一本《千字文》,三岁启蒙便能背诵短诗,四岁习字也不喊疼不喊累,比同辈好了不少。

      她写下的第一个字是“安”,那是她的名。

      爹娘原是打算让她习女红持家的,见她兴致不大便也放弃了去,但她十岁时竟自己要求又学了这些,裁衣纳鞋、识数记账。

      她有时跟在爹后边学四书,有时跟在娘后边学管家,好像一直也不累。

      可能唯一让她感到困难的就是自己那懒懒散散的弟弟了,宁家这一辈嫡亲总四子,只她与宁逸阳是同父同母,可这亲弟弟就是不一般,怎么说教也有法子偷懒。

      宁逸阳小时候乖巧得很,最喜欢在她屁股后边跟着,一口一个“阿姐”的叫嚷,她自是欢喜,也乐意逗人开心。

      四岁习字见他想着法躲着,宁子苓也不会怪罪,分明自己也是个小孩,硬是笑盈盈地帮他写了课业,一直到弟弟六岁,看他越发懒散了她才意识到不行。

      于是开始亲自教导他,软的硬的都来,哄着不干就拿鞭子吓唬,久而久之整个宁府也就她能管束这个亲弟了。

      后来宁逸阳这个爱玩的交了不少玩伴,别人切磋诗词,他们玩马球投壶,几个小孩不知天高地厚,哪里都新奇,哪里都喜欢蹦跶,总在万都闹出笑话来。

      宁逸阳不敢告诉旁人,唯独信任她,所以这些小孩惹的事只要不闹到爹娘面前,便都是她叫人去摆平的,倒衬得她一个半大孩子成熟不少。

      随着年纪渐长,她开始被娘带着进出各种贵女交流的宴席,认识了各家各户的小姐,赏花斗茶、制香抄经,各家各户的女子都有自己擅长的。

      在宴会上她结交了一个叫杜未的姑娘,杜家不算什么高门大户,那姑娘刚开始也是带着讨好的心思走近她的。起初她没准备理会,但见那姑娘虽是受了家里唆使却没什么坏心便也认了。

      之后所有宴会游园她都会带着杜未,同她聊刺绣熏香,聊鲜花美景,杜未也从刚开始的讨好变成了真心欢喜,亲自学着做糕点带给她尝,也会拿着自己绣的手帕送给她。

      她那时以为闺中密友是可以一辈子的,直到杜未成婚。杜未成婚时才十四,还未及笄,当时杜家已稍显败落,她被送去嫁给了辉瑞郡的大户人家。

      宁子苓以为这么近的距离无伤大雅,离别时还给人送了金镯子,她说那不是嫁妆,也不是祝她新婚的礼物,只单给她的,希望她日后也能开心。

      杜未之后如何她不知晓,因为自那之后没人告诉她了,成婚开始,两人就彻底断了联系。

      她写过信送去辉瑞郡,可无论内容如何都从无回信。辉瑞郡离万都不过百里,可就这么一点距离,硬让二人失了联系。

      也就是那时宁子苓知道了,成婚,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没再结交好友,也很少跟着娘参加贵女的宴会了,于是整日最忙碌的事变成了学习管家,她想帮着家里做事,让爹娘轻松些。

      因为聪慧,她学得极快,宁府也开始慢慢地将部分管家权放给了她。管家,教导小弟,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直到忽有一日卫笙的爹娘逝去。

      她得知消息时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还是丫鬟多念了几遍才清醒的,当即脸色苍白地带着宁逸阳跑了过去。

      人是半夜走水烧没的,连着院子也烧毁了,虽是感慨万千,她第一时间还是先带着人帮他处理后事。

      一个小孩,爹娘都没了,往后可怎么过下去。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卫笙,只能自顾帮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也就在这时,她遇到了慕容寒。

      仅仅一面之缘,若是旁人她死也不会记得的,但偏这人身份高贵,看着她时又不自觉流露出了欣赏之意。

      从小到大,这样的眼神在她周围出现过无数次,可这一次,她记住了。

      许是上天看到了,即使只有这一面之缘,即使她之前甚至没想过婚配,一年之后太子还是找上了她。

      彼时宁子苓还在思考怎么帮衬卫笙,卫家本就非同一般,他一个小孩什么也不懂就这样站到朝臣里显然是艰难的,她真的害怕他活不下去。

      同样是弟弟,就算没有亲缘感情也还在。

      太子找上她时给了一旬思考时间,他说自己需要势力,愿意厚聘求娶。

      宁子苓本是不该答应的,宁家算不上高官,她去了也只能当个侧妃,侧妃,她这样的才情怎么会甘愿当个妾室呢。但看着太子的眼睛,又想到卫笙的处境,还是点了头,就像太子需要势力一样,她也需要势力。

      一场双方都带着目的的婚姻在当年下旬便成了,只让宁子苓没想到的是,自己是正妃。

      进门当日,慕容寒很早就回屋了。

      她还记得盖头被掀起时眼前那张心甘情愿的笑脸,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

      慕容寒对她很好,每月都会拨钱让下人去买胭脂水粉,绫罗绸缎,所有到府上的小玩意都会先送到她那儿,甚至于,自她嫁进府上起,宁家跟着得了不少好处。

      这人说是需要他们的势力,可分明一直在单打独斗。

      日渐相处之下她也发现了,慕容寒真喜欢自己。

      虽然不知道喜欢究竟如何,但宁子苓断没有光拿人好处不替人消灾的道理,她管理东宫越发熟练,闲暇的时间便陪着他看书弹琴,或带着慕容雪四处闲逛。

      慢慢地,她发现慕容寒很少能睡着,但每日听着自己的琴音能舒服不少,于是为了报这帮扶之恩,她便常给人弹琴、按摩。

      慕容寒当上皇帝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可当晚慕容寒抱着她哭了许久,说自己只有她了。

      只有,这两个字惊到了宁子苓,但此刻她的心境更多的是心疼,眼泪就能让她回心转意,或许听着还挺没意志力的,但她就是如此,就是留了下来。

      不论日后后宫来多少人,不论朝臣是否不满,她都想陪着慕容寒。

      所以,即使烈宪忽然来犯时慕容寒做了个不好的决定,众多百姓为此处于危险之中,让上官图一个小孩被迫站出,即使他开始疑心卫笙,杀父弑母,容不下兄弟姐妹,即使他设计杀臣夺位,专制,对着救命之人仍有疑心,即使他推着天璇走向一个深渊,她都没去问,只抱着人安慰,同他说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要他还保有善心,一切都来得及。

      可看着日渐消瘦的慕容寒,看着他眉眼上的愁绪不减反增,看着他每夜辗转反侧,宁子苓忽然觉得,好像什么都来不及了。

      如果活着只能被忧虑裹挟,又是何必呢。

      所以在这一切都尚有生机的时候,她带着毒酒找到了慕容寒。

      那是一个阴雨天,细雨如丝,整个皇宫都变得雾蒙蒙的,她端着毒酒走得平稳,很轻地进了暖阁。

      里面的人什么也没做,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窗外,听到声响了才恍惚着回头,看着她笑道:“怎么冒着雨过来了,冷不冷?”

      宁子苓将酒放到桌案上,坐到他身旁了才回话:“不冷的。”

      不知为何,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听着像冻着了,慕容寒便先握了下她的手,起身关了窗户。

      身后传来一阵清风朗月的声音,“陛下这些日子,可还欢喜?”

      慕容寒顿了片刻,垂着眸子靠过去,在她肩上枕着,语气恹恹:“你知晓的。”

      他看了眼桌案,低笑着坐正了,直愣愣地看着宁子苓,从眉间望到嘴角,来回不厌,好似要将人死死认住。

      宁子苓毫无波澜地替他斟了杯酒,递过去,一字不言。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的泪水已经落到了衣角,笑时睫毛凝着水珠也毫不在意,慕容寒毫无顾忌地接过去,一口饮下。

      看着眼前人泪如雨下,他好像更难过了,赶忙抬手挡住了宁子苓的眼睛。

      “不要看,一会儿很丑的。”他低声安抚着,小心翼翼地倒在宁子苓怀里,“我本来也没想活的,你应该笑才对。”

      宁子苓当即又斟了一杯,决绝地举起。

      慕容寒吐出一口血,慌忙打落那酒,顺道将剩下的也打了下去。看着桌案再次空下去,他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摇头道:“你不行。”

      他该死,但宁子苓不该死。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什么话也没说,只安静地握着宁子苓的手,好像要从这儿找到什么暖源,又或者,只是临死之际不想她也离自己而去。

      好累啊,出生的时候怎么没人告诉他,活着这么累呢。

      每次坐在宫殿之中时,他都会想,什么时候会变好呢,父皇死了就好了,赵家倒了就好了,高官都被管束住就好了。

      可这些都没了,为什么还是这么累呢。

      都说人难受的时候会叫唤娘,可他此刻什么也不想叫唤,爹叫不上,娘叫不上,无人可问,无人可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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