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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说不清这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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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璇国,刑场。
卫笙被束缚着不能动弹,神色恍惚地盯着面前那滩早已浸透膝头鞋尖的血水。
这些人的血比水还轻贱,像城南最臭的护城河水一样,带着旁人脚下的泥沙如脏污般流到各处,连刽子手都恨不得踮起脚走路了。
有种就踮起来!他愤恨地想道,真恨不得气不过就别碰他们的血,自己君前失仪跟着他们一起死!
他反正活不了了,这些颠倒黑白、善恶不分的人最好跟着一起走。
理应这样的,他应该生气的,他早该生气的!
可看着边上一张张嫉恶如仇的脸,看着他们在这短短几年就被压得站不直的身子,卫笙好不容易升起来的怨愤忽然就都烟消云散了。
何必呢……
何必呢。
他抬起头向前看去,将诸位同僚被砍下的头颅挨个看过,忽而发觉这些人都睁着眼睛,隔着长长的血路凝望着自己。
是死不瞑目吗?
他不知道。
自古成王败寇,他们死在这里也没什么好说的,天理昭昭,总有一天会有新的希望诞生在天璇,会有人踢翻这一切。
时辰将至,现任国君慕容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支着头似怨似叹:“你怎么就想不开呢卫笙,以你之才能,若肯俯首称臣,锦绣前程不过是孤一句话的事……”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晌,卫笙却是一个字也没入耳,只觉得厌烦。
什么荣华富贵什么锦绣前程?天璇早就不同往日了,他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比起这些,不如早些杀了他痛快。
上面的皇帝一道道诉说着这些年对他的重视,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若不是他是本人,真该被唬去了。
随着声音渐长,群臣激愤,百姓怨怼。卫笙却什么反应也无,只安静地看着,安静地听着。
他的眼睛没看着刑场的任何东西,只遥望着万都西南角,遥望着某个人烟稀少的地界,不着边际地想道,自己的信究竟够不够多。
其实他原本没这么淡定的,这还得归功于某位不大聪明的侍从,前些日子那侍从好不容易找到的偏方,没治好病却让他耳朵听不清晰了。
现在刑场周遭人声鼎沸、喧嚣乱耳的,自己这个半聋低声的都听不全倒少听了好些流言蜚语。
不过许是他看着太镇定了,在别人眼中就成了油盐不进,底下的讨论声越发激烈了起来,逐渐生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言论。
在众多讨伐声中慕容寒倒成了唯一的不同,他面露悲悯之色,思索着出声道:“卫卿啊,你知道吗,其实前右丞身死的时候,先帝曾留有密诏。”
他刻意停顿了好一会儿,仔细观察着卫笙的反应,也不知想见他跳脚还是什么,可无论怎么说,刑场上的人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倒是自己与自己置气了。
他停下了古怪的笑意,眉眼间寒气毕露,继续道:“父皇当时奄奄一息,还在那儿说一定要留着卫家最后那个孩子。”
“我也想留着你啊,但你竟敢联合众人造反!”
说的是义正言辞,端的是神色凛然,若不是行动受限,卫笙都想站起来为这颠倒黑白的正义言辞抚掌称绝了。
出乎意料的,他忽然开始大笑起来,笑毕扭头看向慕容寒,说了上刑场后第一句话:“伪善!”
仅仅两字,就气得当朝国君面色铁青。
看着想象中本该声嘶力竭的人,不知怎的,慕容寒咽回了剩下的话,他像是终于被激怒,懒得再装出那副平和样,遂居高临下地抬起一只手。
“行刑!”
卫笙全身被绑,脖子上的麻绳骤然收紧带着他的身体上升,窒息导致全脸通红。
看着刑场各位同僚被砍下的头颅,心中愤然,意识缓缓消失。
他死后,头颅悬挂城门七日以儆效尤。
再次睁眼时卫笙只觉头昏脑胀得厉害,脖子辣疼,仿佛魂魄还被麻绳绞着。
眼睛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片血红,可能是到了阴间,只是不知为何阴差还没来带他走。
卸了力的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重新闭上眼,只等着阴差来抓。
这么些年,早该走了。
等了好一会儿,阴差没等到眼睛倒是清明了,睁眼望去哪还有什么血水,眼前分明是摇曳的苏芳色幔帐。
他缓缓坐起身来,伸出双手拉开床幔。入眼是一张楠木方桌,桌上还有水果,靠窗的小柜上放了几本书。
看着熟悉的一切,卫笙心里五味杂陈。
旧事如潮水般涌来,想到故去的爹娘、被自己连累的丞相府上下众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划过,还以为自己死后赔罪来了。
他想站起来,可腿上好像有无数双手在拉扯,唆使自己不能动弹。
眼泪悄无声息地滴落,卫笙不敢伸手触摸,只叹息道:“对不起……”是对着丞相府众人,也是对着诸位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同僚。
“咚咚咚”,房门敲响。
卫笙哑然,他有些恍惚,哪里来的声响?
“谁?”
屋外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公子,属下听到房中有声,可出了什么事?”
公子?属下?
相公子。
关于他的公子也只能是这个了,只是上次听到这个称呼是在九年前了,卫笙神色茫然,实在想不出这是在做什么,是谁在做什么来逗弄他吗,他颤声开口道:“你是谁?”
屋外没了人声,倒是有几个脚步声往外走去。
屋内瞬时落针可闻,卫笙得不到回应便也不做他想,虽然仇家没几个,但想害他的人其实还挺多的,怎么死了也要来找不痛快吗,需要同他们道谢吗。
他无所谓地靠坐在床边,只希望阴差早点来吧。
再次传来脚步声时人数明显多了起来,他正想是哪里来的阴差这么慢,房门被人打开了。
没有阴差,来的是他死别九年的爹娘,个顶个的忧心。
枯骨变白肉,本该庆幸地笑出声来,可看着月光下清晰可见的爹娘,卫笙忽觉委屈倾盆袭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如雨而下。
见他摇摇欲坠,丞相夫妇赶忙上前将人扶住。
夫人凑近让他靠到自己身上,护着拍了拍,轻声问道:“笙儿是不是睡不着,怎么哭了?”
他说不出话,只能一味地摇头。
看着眼前的父母,听着熟悉的声音,卫笙不敢迟疑,紧紧抱住二人,生怕下一瞬人就不见了。
温热的拥抱让他清醒了一些,也意识到眼前似乎是活生生的人。他不想哭,想跟他们说话,想告诉爹娘自己有多想他们。
可眼泪止不住,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他只能呆愣地看着眼前人。
视线总是明了的,丞相夫妇几乎立刻就察觉他的不对劲了。自家儿子本就是个有泪不轻弹的性子,何时这般大哭过,看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天璇没人能欺负他,这相府也无那吃人的妖怪,他能哭成这样也是奇也怪哉。
二位长辈自是不会多问,也不敢多问,生怕下一刻又给人激着了。
直到爱子被安抚着睡下,丞相夫妇才回房,顺便嘱咐了门口的护卫,明日不用再关着少爷了。
屋内安静下来,榻上的卫笙却骤然睁开了双眼,眸底一片清明。极度的紧张让他无法入睡,直至现在,他仍然感觉喉咙痛到无法呼吸。
死亡并不好受。
他害怕家人再次消失,更害怕这只是一场临行前的梦。
都说人死走马观花,说不清这就是自己走的马观的花,真真假假谁易知晓。
左右睡不着,他索性不睡了,起身走到桌边,抬头凝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
距离经临二十六年不知还有多久,但父母还活着,无论现实梦境,一切都还有转机。
没想一会,脑子又变得昏昏沉沉的。
他无知无觉地昏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觉醒来竟回到了床上,想来是爹娘又进房中看过了。
少年身子舒朗,只觉神清气爽。
遥想他上辈子那老骨头药罐子,再动一下又得让人跑医馆去了,还真是没做什么好事啊,不过现在健健康康的应该也算好事。
卯时刚过,外面的丫鬟仆从便开始走动,路过房前都放轻了声音,怕惊醒小主。
卫笙知道他们肯定受了父母指示今日不用叫他了,连门外的护卫都撤走了。
但他已经醒了就断然没有再睡去的理由。
他起身整理好仪容,镜前身着粉色云绫锦内衬和浅青色浮光锦外衫的少年好看的像个瓷娃娃,只是眉眼看着清冷了些。
卫笙对着铜镜揉了揉脸,扯出一个看起来讨人喜欢的笑容,许是时间太久了,饶是他自己看着镜中人也恍惚了一瞬,原来是长成这样的吗。
他怎么记得自己长了张苦兮兮的脸,每天除了皱眉就是皱眉,现在还真是虚实不定,所以对着镜子也有些茫然。
天璇国一旬一早朝,不知今日父亲是否上早朝,思来想去,他抬脚走向父母的院落。
丞相夫妇正在院前的水池旁喂鱼,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丫鬟又送了鱼食来,颜夫人忙道:“玲兰,不用了。这儿的鱼食已经可以了,再多些小鱼儿就该撑死了。”
卫笙走向前去,轻声提醒:“娘,是我。”
夫妻二人一听他的声音,忙转过头来,担忧的目光如有实质。
见卫笙并无异样,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夫人笑着哄道:“笙儿啊,快过来看看,你爹前些日子新买的鱼,可漂亮了。”
“好。”
卫笙快步走近,看着水中游荡的凤尾鱼,眼中划过一丝清明。
现在应该是经临二十三年,他们在国子监闹事被抓回府关上那几日。
国子监,国子监,好久没听到这三个字了。这个谁也待不久的地方,也不知怎么就出了这么多死状凄惨的官员。
一想到这些跟着自己一起死的倒霉蛋,他心里总有股抱歉之意,当即生了看人的心思。虽说国子监现在进不去,但若他没记错,上官图此时也是被关着的。
许是歉意指示,又或是他实在害怕只有自己活过来了,卫笙忙问道:“爹,娘,孩儿已知错了,可否解了禁足让我外出?”
丞相昨夜险些被吓得要找太医了,这会儿自是什么也答应,忙开口道:“知错就好了,昨夜就将看管的护卫都撤了,你想走便走罢。”
虽然有些惊讶,卫笙还是快速点了头:“好。”
饭后卫笙刚想出门寻人就被拦了下来,看着院前神色不安的两人,他一猜还以为他们怕自己又生事端,忙想了一道说辞。
谁承想二人压根没准备关他,只顾忌着将侍卫多挪了些过来,话语里无不关切,无不忧心。
门外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断。
“新出的钗子,姑娘们看看。”
“瓷人儿,好看的瓷人儿。”
……
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卫笙恍惚中看到了前世。
那个就算是富贵如万都也被迫陷入一片混乱的天璇。
透过现在的盛景,他好像看到了街上此起彼伏的哭喊声、随处可见的流民、肆意杀人的恶棍与跪地求财的乞儿。
两方景象重合在一起,荣华与凋敝交叠相映,卫笙忽的忘记了哪方是真实的,好看的眉眼微皱在一起,晃动着脑子想摇出去。
巧的是轿子忽然晃动一下,他这没坐稳的正好撞那木墙上了。
脑子一痛可不就清醒了,卫笙也没什么看外边的心思了,一颗心全放在自己撞疼了的脑袋上。
他借着头疼的名义让轿子慢了不少,一个人坐里面思量了好一会儿,虽像拖延,其实也真是在有意拖延。
一时的热意散去,他早不知道该不该去了。
此去无非就想看看他们活下来没有,若得了个好结果自是普天同庆,可若结果不如人意,他又能如何?
卫笙不知道。
就是真活着他也不想再拖累他们,不想再带着一群人慌乱不堪地投入这场难以成功的硝烟之中了,何况其他。
但心中的不安无限滋长着,新生带来的空旷感强烈压倒了本该有的喜悦。
他需要更多的人告诉他,他还活着。
一路沉默下,轿子还是在太阳在半山腰时就到了上官尚书府,他先去给礼部尚书问了好,才步履蹒跚地进房中找上官图。
一进门就看到桌案上正摆放好的诗书,但上官图却不见了,害怕与希冀交织着,卫笙轻手敲了一下开着的房门,唤道:“上官图,兔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