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功德随机消失》君清夷

82、过往 她留给她为

　　魔宫内部寂静无声。

　　洛平生在魔域少君驾轻熟路带领下绕开了大部分致命的机关阵法，魔域少君温声细语，“沧灵仙君见谅，魔域尊主三天两头就有魔修暗杀上门，谢不辞烦不甚烦，因此才布置了这些东西。”

　　洛平生点了点头，对她话语中亲昵视若无睹，也温声道，“那地方还有很远么？”

　　温若无并未因这避让态度而感到不自在，仍笑语晏晏，“在很深处，劳烦沧灵仙君陪我们几位魔修走一阵了。”

　　洛平生不再出声。

　　她随着温若无向前走，一路上二人几乎算是默默无言。气氛沉闷，被殃及池鱼的慕轻钧暗暗搓着脸，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发愁。

　　沧灵仙君与阿无这相处方式着实让她有些看不懂了，显然尊主的……对阿无有很大影响，现在竟然还能与怀疑对象平心静气和平相处，阿无有这么大的进步真是让她心底发怵。

　　她生怕阿无半途发难，于是一路上小心翼翼瞅着温若无的表情，然魔域少君的微笑好似半永驻在面上，任凭慕轻钧一看再看、看了又看，也没有发现丝毫破绽。

　　关注着少君这边，自然给安乐宁的注意就少了许多。

　　慕轻钧反应极快地将差点一步踏上机关、能把她们一行人射成刺猬的安乐宁拽住，心中庆幸自己回神回得及时，怅怅叹了口气，“别随便乱走好吗？沧灵仙君与阿无也就罢了，想死也不用拉我陪葬吧？”

　　她可是刚得了阿无许诺的州主秘境，还没来得及用呢。

　　顺手捞了下人，也解救一下她们的小命，慕轻钧见接下来大概没什么危险，便想着要放开手，没想到安乐宁却不肯罢休了。

　　这位魔修死死拽着她，满面惊慌，到最后甚至干脆把眼睛闭了起来。

　　慕轻钧：“……？”

　　她还没来得及问这家伙怎么忽然之间抽风，便看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大跨步向她们所在的方向走来，衣袖猎猎翻飞，昳丽眉目冷淡无匹，视若无物一般从她们身旁穿过。

　　眉目那么熟悉。

　　洛平生轻轻一滞。

　　温若无主动伸手，在洛平生面前挡了一挡，唇齿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沉睡在此处的幽魂，“别动。”

　　业火的泄露灼烧人世，致使过往曾经在这魔宫之中一幕幕重现。

　　那不过是一道记忆的虚影，不要因此被蛊惑，走入业火的陷阱之中。

　　盛姝尊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面前，不等她们怅然若失一番，只见又一道身影冲了过来，不必辨别，亦是熟人。

　　尚且年幼的魔域少君抱着一大堆文书高声喊，“师尊！”

　　慕轻钧这下懂了安乐宁。

　　她同安乐宁一般猛地闭上眼睛，防止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啊。”

　　阿无这声音听上去像在向尊主撒娇，好可怕。

　　那时候魔域少君年纪正轻，见早就没了影子的盛姝尊主压根没等自己的意思，恼怒又委屈，提高声音又喊，“师尊！”

　　听着这声响，慕轻钧忍不住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确认自己看到了阿无脸上向来半永驻的轻盈微笑有点崩坏。

　　安乐宁忍不住道，“少君那时挺——”可爱的。

　　话未说完，只看温若无缓缓转了转手腕，温声细语，“慕轻钧，你有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呢？”

　　慕轻钧轻车熟路，淡定自若，“没有，完全没有，一点都没看到。”

　　安乐宁：“……”

　　这是在恐吓她呢！

　　温若无再次温声细语，“那么，安尊主呢？可有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呢？”

　　安乐宁不畏强权，铿锵有力，“没有！完全没有！一点都没看到！”

　　温若无满意地转回了脸。

　　洛平生微微出神，轻声道，“阿无，那是什么时候呢？”

　　魔域少君想了一会，不大确定，“应当是我被尊主带来魔域的十来年后了。”

　　那会还没有慕轻钧，也没有周九易。自己尚且还算乖巧，没到后来可以与几位友人一起胡作非为的无法无天程度，谢不辞一个人带着她不算太劳累，因此对她很少露出这般冷淡模样。

　　想起来了。

　　当年魔域叛乱，谢不辞在魔宫绑了反抗她的几百位魔修。

　　现下估计在殿中跪着起不了身呢。

　　果不其然，隔着殿门，便看到一地魔修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盛姝尊主在尊位上漫不经心翻看案牍，声音悠悠，“本尊宅心仁厚，可以放一半人走。”

　　顶着魔修们既惊喜又恐慌的眼神，盛姝尊主似笑非笑将文书往案上一砸，“等下本尊偏头痛起来了，哪边痛就杀哪边的人，剩下的人就可以走了。”

　　安乐宁：“……”

　　天啊。她终于想起来了尊主当年到底有多残暴，给她留下了多深的心理阴影。

　　温若无幽幽道，“后续是这群魔修心惊胆战等了三天三夜，被来送事务案牍的我告知，尊主其实没有偏头痛，大约单纯就是想让她们跪着陪自己批事务，看不爽她们比自己闲罢了。”

　　一直紧张等着看最后谁活下来的慕轻钧：“。”

　　慕轻钧释怀地笑了，“我就知道。”刚才自己怎么就信了呢？尊主何时有过偏头痛？

　　洛平生却轻轻地抿了一下唇。

　　她又想起谢不辞倦怠时偶尔会抵着额头低低抽气，姝丽眉目隐约生痛，教自己看后也一并难过起来。

　　这一幕消散后，又有新的过往接踵而至。

　　偌大正殿又只剩下盛姝尊主与年少的魔域少君，这混世魔王的天不怕地不怕已初见端倪，正对当年所过之处一片血雨腥风、手段残酷到无情的盛姝尊主撒泼打滚，“师尊，再给我收个师妹好了，小青云多好啊，给您任劳任怨打白工，无名无分好可怜。你收了她，她就可以有名有份当我师妹，给我打白工了。”

　　慕轻钧简直不忍卒听。

　　周九易已经够惨了，阿无还没有放过她。

　　盛姝尊主果然扫过去一眼，冷淡道，“如果你还记得她是青云仙君，就该知道你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个师妹了。”

　　年少的少君孜孜不倦给盛姝尊主灌迷魂汤，胡言乱语，“那慕轻钧呢？慕轻钧总可以了吧？”

　　多年后的慕轻钧敬谢不敏，对身旁的那位鬼市少君幽幽道，“你这是要尊主给你收师妹吗，阿无？你这难道不是在找苦力吗？”

　　鬼市少君眉眼弯弯，“是么？好像是？”

　　盛姝尊主搁下了笔。

　　她对着自己一失足成千古恨捡回来的少君面无表情道，“出去，你好吵。”

　　年少的魔域少君没听，一动不动，执拗地拽住了谢尊主的衣袖耍赖，理直气壮对视。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你和我说过什么？”盛姝尊主看着她突兀笑了一下，“全不记得了？”

　　魔域少君猛眨眼，“什么？”

　　这小家伙既毫无印象，谢盛姝于是嫌弃极了，将魔域少君往外撵，“自己想，想起来再和本尊提要求。”

　　她一挥袖，被无情拒绝在外的魔域少君望着那道殿门无语凝噎。

　　年少的魔域少君没有试图去拍门，只是抬起头，大声质疑，“那我要是一辈子都没想起来呢？”

　　殿中传出谢尊主凉凉的声音，“恭喜，那你一辈子都不用提要求了，太好了，真是皆大欢喜。”

　　魔域少君气得窝成一团球，埋在衣袖里冥思苦想。

　　望着这过去的一幕，温若无不禁眉目柔软下去。

　　长开后的魔域少君看着曾经的自己闷闷不乐随着这一处业火的减弱而消散，她眉目笑意盈盈，语气很是轻快，“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啊。”

　　久到她对这些往事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

　　温若无饶有兴趣望着那扇关闭的殿门，若有所思，“谢不辞其实很不喜欢寂寞，却不肯再收徒，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慕轻钧见她竟是真的不解，幽幽叹了口气，委婉但没能委婉太彻底，“阿无。你觉不觉得尊主不肯再收徒的原因跟你有关呢。”

　　温若无转过了脸，认真望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慕轻钧十分沉痛：“一位徒女就够尊主收拾烂摊子收拾得生无可恋了，再来几位，魔域的天就要被掀翻了。”

　　温若无看了她好一会。

　　看得她寒毛倒竖，这位魔域少君才缓缓眨眼，恍然大悟，“唔。原来。”

　　慕轻钧喉咙一哽。

　　……原来这人之前半分没有自知之明吗！

　　洛平生眉目剧烈恍惚。

　　仿佛已猜到了什么，沧灵仙君轻轻扭过头，注视正与慕轻钧对话的温若无，低声道，“阿辞很看中承诺。”

　　“她很看中你，也很怕你难过。”

　　温若无侧脸撞进洛平生的视线里，静静的，骤然笑意溢散而开。

　　沧灵仙君面容苍白，双瞳却微微带起真心一点笑意，又有泪光在眼底轻轻闪动，仿佛水中皎月般隐现，“那时我与她同饮，在明昼城中醉得莫名，便相互说起趣事。她和我说过不肯收徒的缘由，还说……”

　　“小混球。”搁置案牍的盛姝尊主已走到睡过去的魔域少君身旁，叹了口气将人抄起，格外纵容这被她抱在怀里睡去的孩子，低声道，“不是你刚来的时候说过不想要师妹，还非逼着本尊发誓吗？”

　　“说害怕被再次丢弃，说要当唯一的少君。都允了你，却反倒是你先不记得了。”

　　“忘性好大。”

　　温若无怔怔哑然。

　　原来……原来。

　　慕轻钧说对了一半，不肯再收徒的原因确实与她有关。

　　师尊再也没有收徒，是因为向她承诺过，无论如何，温若无都是盛姝尊主唯一的徒女。

　　周围的业火升腾而起，愈发浓烈，温若无吩咐道，“慕轻钧，将人看好，我们靠近镇压法阵附近了。”

　　“一切幻象都不必理会，切莫沉浸其中，虚妄的不必信，被信之物将成真实业孽，动摇封印，可知晓了？”

　　她虽在问慕轻钧，目光却落在洛平生身上，微微蹙眉。

　　洛平生淡淡抬眸，撩开幕帘，注视远去的盛姝尊主背影，眉心凝着终年不散的怅惘忧伤。

　　一缕细辫在发间婉转垂落，乌黑与雪白纠缠映衬，是沧灵仙君华发中唯一的青丝。

　　那截曾被清陵仙君系在自己腕上温养灵魄、关键时刻又渡来盛姝尊主半身修为的长发，已失去了所有作用，变成容易消散的凡丝。

　　她不愿丢却这一路的记忆，因此将其编织入自己的发中，仿佛只要如此，她们的命运仍然紧紧依偎，再也不会走散。

　　洛平生翻手，一截长枝落在掌中，她轻声对道侣养大的孩子、相爱者留给她为数不多的遗物，道，“阿无，到我身后去，有东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