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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殿宇 是仙君当然 ...

  •   江南每至此季便时常落雨,即便如此,仙君殿宇也仍然有虔诚信徒前来奉香,或有行人前往仙君殿宇处避雨,也皆被宽容接受。

      眉目昳丽的姑娘眯眼拢袖,看了半晌仙君塑像,并不似信徒般供奉香火,只笃定道,“若是我记得没错,这位仙君很早就已经陨落了。”

      青云仙君周九易,在江南一带信徒分布极广,这位曾自北境而来的青云仙君在江南悟道三十载,行遍七十二城,所行善举数不胜数,最终以除恶务尽修行圆满而飞升仙君之位,因此向来在江南数这位青云仙君香火最盛。

      她身旁头戴幕篱的白衣女子亦然轻叹一声,点了点头,“是啊,这时候九易……应当也已经转世了。”

      二人便是自昆仑南下的谢尊主与洛仙君。

      自瑶池而出后,谢不辞提出要找寻所谓雨城所在之处,查明当年水疫与瑶姬一事。瑶池存在实在诡谲,又牵连到那位看上去对洛平生多有敌意的景和仙君,令她不能不防。

      来到这江南自然也是洛平生同谢不辞一并,二人自长乐仙岛后便形影不离,便是谢尊主因着忧心委婉提出暂时分离,沧灵仙君也笑吟吟将话题抛回,“为何呢?阿辞?我们的搭档关系还未解除,现下我的身体状况阿辞也知晓,只能跟在阿辞身旁打打下手,阿辞是不愿我拖累你么?”

      还未做好分离准备的谢尊主迅速接受了这说辞,一把捧住沧灵仙君的手,话语诚恳真心实意,“怎么会?本尊求之不得。”

      二人这般温情脉脉,正是执手相看一派真心相交,却被一旁哭丧着脸的安乐宁打破气氛。

      年轻魔修一个劲回头看合拢的裂隙,顾不得谢尊主正愉悦同沧灵仙君交流感情,为了保住小命硬着头皮出声,绝望为自己解释:“是那家伙自己不愿意出来的,尊主我的两条腿是无辜的……”

      谢不辞面不改色收回和洛仙君摸了小手的爪子,转头拽住年轻魔修后颈似笑非笑:“本尊在你心里就这么残暴?”

      安乐宁唯唯诺诺,自从她遇到谢尊主后没有一日不是这样低眉顺眼。

      她自然不敢说是,但显然说与不说也并无任何区别。

      安乐宁的想法已经全部都表露在了脸上,看得谢尊主此刻也没了脾气。

      魔域尊主留着这年轻魔修在身旁也是碍眼,当即心平气和让安乐宁滚回魔域把自己的命令传下去,就将人打发走了。

      看着就糟心,不如将人放生回魔域,好歹不用在她和洛平生眼前晃来晃去。

      此刻谢不辞与洛平生二人在青云仙君的殿宇中行走,穿行过一众虔诚信徒,轻薄的烟雾袅袅飘逸,青云仙君塑像臂挽书卷,回身而看,衣袖仿佛流云吹雪,身后薄云聚散白鹿奔尘,栩栩如生。

      眼前万千人潮向她而拜,尚且不知庇佑她们的青云仙君早已仙逝数百载光阴,她们如此虔诚而笃信,谢不辞心中倏然悸动一瞬,“也有人像这样供奉过你吗,生生?”

      你也有你的殿宇吗?洛平生?

      听得这番问话,洛仙君迟疑了一会。

      她很少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凡人的香火供奉对于仙君而言是一种肯定,但又不可强求。

      能够拥有被凡人自发拜服、因此建造的殿宇,对仙君而言是荣幸,也是一重责任的枷锁。

      洛平生难以将这个问题回答,在许多时刻她都遮掩容貌行走凡世,行善事时也并不期待有人为她感恩戴德,而功德也总是未攒下多少就被她因心软挥霍一空,难以用来衡量自己的善行多少,因此也并不知晓这问题的具体答案。

      她有没有殿宇……

      洛平生缓声,“应当是有的。”

      沧灵仙君自一旁拿过香,闭上眼虔诚奉上三根,雾气蜿蜒上升,轻盈模糊了一瞬她的眉目。

      于是仙君们的模样,便在刹那中十分相像。

      洛平生轻声道,“我没有太关心这些,不是很明白,但应当是有的。”

      凡是仙君,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信徒,在她印象中,信众繁多的几位仙君之一,就有那位同自己关系不错、向来忙碌非常的不显仙君柳知真。

      谢不辞心知这天下再没有人能比沧灵仙君信众更多,只笑言,“如果你也有的话,有空我们也可以去拜拜你的殿宇,生生。”

      洛平生睁开眼,笑着点了点头,“好啊。”

      她又柔声道,“等阿辞做的善事渐渐传开以后,也会有人给阿辞塑像,建造殿宇。”

      “等到那个时候,我们也去看看阿辞的吧。”

      来到殿宇中的信徒为各种各样的欲念而来,供奉香火的众人之中,唯有洛平生只为纪念故友同僚,别无所求。

      谢不辞沉吟,倏然出声问道,“如果能够祈祷的话,洛仙君想向上天祈祷什么?”

      洛平生微微一怔,这问题对于沧灵仙君而言实在太过久远,她顺着谢不辞的话思考一番,面容柔和,“或许还是同从前一般,希望人间能够海晏河清,天下能够太平,人人都能够安居乐业,每个人都可以得享幸福。”

      谢不辞注视她含笑眉目。

      就是如此。

      便是如此,面前这人才会是被仙君簇拥、被魔修敬重、被凡人爱戴的沧灵仙君。

      “不过这般想法显然靠着上天是无法实现的,想要将它变为现实,只能靠你我众生,一道努力了。”沧灵仙君眉眼弯弯,又问谢尊主,“那么如果阿辞能够祈祷的话,又想许下什么愿望呢?”

      谢不辞眨了眨眼,这骤然拐到自己身上的话题在心底早已有了回答,便不住笑道,“我么?我没有沧灵仙君那么宏大的愿望。”

      “我只是希望在意我的那些人,和我在意的那些人,最终都能够过得更好。”

      她们一路慢吞吞走一路谈天,走到殿宇角落之处,谢不辞眼皮也未掀起,抬手布下一道屏障。

      此处仙君仅她与洛平生二人,这般时刻还用传音入耳实在费力,她还是更想听洛平生同她正常说话。

      “生生,方才我们对话时有人在听。”

      洛平生毫无意外,点了点头,“她们二人神色看上去有些犹豫,应当是只听清了你我说出祈愿的假设。”

      谢不辞道,“且再看看。”

      被两位仙君重点关照的对象就在不远处,不过一会,有人同那两道身影打声招呼,喊“姜家主”与“严夫人”。

      那二位女子颔首回应,又听来人惋惜感慨,“姜小姐的病还未好么?”

      姜家主默然。

      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她苦笑一声,好似已然认命了,“是……一直都,没能好起来。”

      熟人为难片刻,“青云仙君毕竟飞升了多年,又信徒众多,仙君们事务繁忙,偶尔也会有照顾不到的时刻。实在不行的话,姜家主,不妨试试寻一些修士,看看是否宅中真有恶鬼闹事,早些镇压也好早些让姜小姐好起来,真为的身子骨毕竟孱弱,不好拖太久……”

      那年幼的孩子玉雪可爱,也是有目共睹的。今时今日却奄奄一息,就是不相干的陌生人看了,也会感到无比惋惜。

      姜家主抿了抿唇,因这劝导出神了片刻,才谢过好意,点了点头,“我同夫人也打算这次拜过青云仙君过后,若是真为还是没能好起来,就再做打算。”

      她又何尝不想让姜真为快些好起来,这是她如珠如玉捧着长大的孩子,好不容易将人养得康健些许,却又病来如山倒。

      莫非真的、莫非真的要按照那人的话,将真为拱手相让,送去给——

      姜家主定了定神,没有流露出异样神情。

      她不愿意。

      见她有主意,熟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当做鼓励,只说,“我还是认为,等真为好起来后,你们最好将她送去修行吧。”

      “不是有道长说过她根骨上佳天赋异禀么?再不舍也是活着更重要,让她去吧。”

      姜家主“嗯”了一声,低低道,“我会考虑的。”

      待只剩她与严夫人二人并立时,姜家主上前取香,却听严夫人忽然开口,“刚才那二人。”

      姜家主看上去恍惚了一下,见她如此反应,严夫人不动声色,仍然十分沉静,只是眉目变得冷淡了,仿佛非常不喜。

      谢不辞竖起耳朵,拽着风光霁月手足无措的洛仙君一道旁听。

      这是要说什么?

      严夫人并未上香,只注视着被烟雾缭绕后朦胧的仙君像,神不情说不出是讽刺还是哀恨,“当年华锦裳也是这么说的。”

      又好似怕身旁的人装聋作哑只当听不懂,她的声音冷淡,几乎怨怼般低低笑了一声,“你不是也应该记得清清楚楚么?华锦裳的愿望,就是刚才我们听到的那两位姑娘的愿望。”

      ……华锦裳是谁?

      谢不辞同洛平生对上一眼,谢尊主不认识此人,只能猜测是姜家主与严夫人的好友,正想夸赞两句这凡人的愿望实在远大,却看洛平生脸色微微绷起,抿着唇不知在思考什么。

      这意思是……洛平生知道这二人口中的华锦裳是什么身份,并因此而感到困扰。

      谢不辞瞬息严肃神情,将这问题压在了心底,倾耳再听。

      姜家主好似没能听见严夫人说话一般,只为姜真为供香祈祷,垂眸轻声,“青云仙君保佑……请让上天不要夺走这个孩子,不要让真为离开我们。”

      她的声音颓然,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个孩子是我们唯一的念想了。”

      严夫人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眉目中生发出难以遏制的嘲讽。等到姜家主终于祈愿完,才用很是冷淡的声音道,“与其来求青云仙君的保佑,你不如花些时间多陪陪她。”

      姜家主再次苦笑。

      她抬起头,去看那尊巨大的仙君神像。

      心肠慈悲的青云仙君曾为病疫者回身,一度放弃飞升机缘,撕开怀中千百年修为所化书卷,灵力播撒,将病疫者自无边地狱之中拉回人间。

      仙君的存在是凡人对一切美好的具象,是凡人对这尘世所有温柔的幻想寄托,便是这样不记得失挽救生灵的存在,才有无数人自愿将仙君信奉。

      那么青云仙君,可还愿意再次为她们这些渺小的凡人回身,将她们拉出苦海地狱么?

      谢不辞与洛仙君也一道静静凝望这尊被凝聚无数人爱重的仙君塑像。

      ——那时尚且还是修士的青云仙君长风沾衣,身后白鹿呦呦鸣叫,见之者一生难以忘怀。工匠因此将其塑作青云仙君的天姿,在江南各地流传不绝。

      病疫三十年后,周九易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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