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功德随机消失》君清夷

33、信物 搭档共用一

　　柳知真事务繁多，不便在明昼城久留，临走前拐上山林走到那曾停过柳识蕴棺木的洞口伸手，拢来一捧灵力，装入带来的玉瓶。

　　“这里残留着柳二小姐还未消散的记忆，”洛平生抽空对半吊子仙君身份的谢尊主进行扫盲教育，“只要并非魂飞魄散，或是魂魄有缺，仙都玉京台就能够凭此沟通忘川，将这些记忆经过逝者本人同意后进行抽取。逝者可以决定留下哪些记忆供生者怀念，最后制成慰藉生者的陪伴品。”

　　洛平生的储物空间里也因此专门腾出过一个房间，用来摆放这些美丽动人的记忆。

　　亲人、家人。

　　友人、爱人。

　　即便故人转世重生后仙君仍能决定是否与她们相遇、再次培养一段新的感情，但更多仙君最终还是会选择在故人去世时制作这些陪伴物，借此怀念。

　　转世来生的故人还是仙君们认识的那一位吗？

　　没有记忆、隔着身份差距，故人又能待她们如初吗？

　　若是强行让故人们回忆起上一世的记忆，又是否对故人公平呢？

　　都没有答案。

　　柳知真将玉瓶收入袖中，准备下山时，余光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柳识微与明近慎争吵后这位少女能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柳府，自然有三位仙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功劳，此刻发觉她的身影，想起对方半步飞升的修为，以及风格奇诡的布阵手段，柳知真对察觉到她们动静、扭过头来的少女发出邀请，“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修仙？”

　　话到此处，她才想起自己还未问明这位少女的名字，“抱歉，但你的名字是？”

　　“我不记得了。”

　　小乞丐望着她，神情仍然还是带着冷淡，“我不记得了。”

　　柳知真哑然。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未曾想到这小乞丐倏然反问，语气探究而认真，“修仙是为了什么呢？柳仙君？”

　　成就仙君之位是世间多数人的追求，这般追问才是不正常的。

　　柳知真心中一跳，面上却还是滴水不漏，将小乞丐回答，“成为仙君后，想要得到的一切，都可以凭借功德兑换到，世间所有一切，都会被清净阁衡量出公平的价格。”

　　“如果你能成为仙君，”柳知真顿了顿，大致知晓这位少女的心结到底在何处，无声地长叹口气，“那么或许终有一日，可以见到转世后的柳识蕴。”

　　小乞丐眼睫颤动了一下，却仍然不为所动，“即使我不修仙，也能等到她的转世来生。”

　　三位仙君皆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隐约抗拒，柳知真心中稀奇，更是凝重，“为何这样抗拒成为仙君呢？明明已是半步飞升的境界，斩断仙缘对你而言没有半分好处，是什么让你做下了这样的决定？”

　　在这世上，多少人期盼着修炼有成，飞升为仙君，从此受千万人敬仰，不再受生老病死的桎梏，脱出凡人行列，自由地享受无尽逍遥。

　　不显仙君缓缓眯了眯眼。

　　这一切之中，她只能想到一类人不愿成仙。

　　——心中带着恶念、妄图以一己之身祸乱天下、对善行嗤之以鼻。

　　这一类人，最终大多数都会堕入魔域之中，为祸一方。

　　面前的少女，也是这般存在吗？

　　小乞丐眉目茫然片刻，最终还是轻声说，“我心已决，我不愿成仙。”

　　“但我愿与柳仙君一同游历，寻回我的记忆。”

　　修为半步飞升，却记忆不全又抗拒成仙。面前这小乞丐的存在是一重隐患，柳知真自然不能放任她肆意行走，便应下她的请求，预备今后及时给予沟通掰正，防止再出一位无法无天的谢尊主般的豪杰。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因为她的身边真的有一位谢尊主，那人正盯着小乞丐看，神情略带疑惑，好似在努力回想却又想不起来自己需要的信息。

　　下山折返时，她们在可以俯瞰全城的断崖上遇到了不久前拂袖而去的明近慎。

　　明近慎端着断钗，无法猜测她在这一处站了多久，只是她的目光在断钗与柳府所在的方向来回徘徊，最终嘴唇动了动，冷淡开口，“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坚持讨厌人族，真麻烦。”

　　她收敛嚣张冷漠本性，变得温柔似水，全不过是因为喜欢柳识微才勉强装出来的。

　　现在她同柳识微强求的缘分断了，那么也就不必再装下去了。

　　明近慎把断钗一掷，碎片带起尖利风声，入木三分，钉死在古木上，她回头漠漠同柳知真拜别，“家中双亲已去，我要云游四海，应当再也不回来了。”

　　“这些年多谢不显仙君照拂，明近慎感念在心。”

　　柳知真蹙着眉没有应答。

　　她虽对明近慎不大亲近，但这孩子毕竟也是在她的庇佑下长大，看到二人这样一刀两断的结局，不显仙君心中自然不会太好受。

　　明近慎却没再将注意放在这位看顾自己长大成人的前辈身上，又转头对小乞丐定定道，“我早知道你，你在北境很有名气，你为什么来了这里？”

　　她显然知晓面前这人记忆有缺，却并未想到竟是缺到了几乎等同于没有的程度。

　　小乞丐面上茫然神情一闪而过，而后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我的记忆有缺。”

　　“在你的见闻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明近慎微微蹙眉，知晓小乞丐如今同一片白纸也没什么区别后，话语略带轻蔑，“你和从前判若两人。曾经你也算是北境的年轻一代第一人，沦落至此，浑浑噩噩，也是可怜。”

　　小乞丐话语沉静，“我不觉得。”

　　明近慎脸色倏然一变。

　　她冷静自若，在明近慎愈发狰狞扭曲的神情中道，“我只是丢失了记忆，但仍然认为我在修行的路上，而你丢失了一颗真心，是你亲手将它抛弃，你比我值得惋惜。”

　　眼见两人不对付，三言两语之中火药味十足，谢尊主愣了一愣，不敢想自己听见了什么，忽而面色绝望横插一脚，“你们等一下！”

　　“北境年轻一代第一人。你不会就是我那混球继承人的好友……百年前在北境销声匿迹的裴卿临道友吧。”

　　眼见明近慎漠然点头肯定了少女的身份，谢尊主眼前一黑，心中倒吸凉气，简直无法调理好自己，“你怎么在这？！你怎么能混得这么惨？！”

　　若是有人仔细去听，会发觉这位谢尊主的声音竟有些发飘，“你这个样子不会是我那混球继承人祸害的吧。我真的要回去再抽她一顿了。”

　　虽然知道那小混球的胆子很大，但谢不辞怎么也没想到，这胆子不仅被用在祸害自己身上，竟让那小混球连无辜的一般路过好友也不放过。

　　……难道是自己将那小混球的篡位轻而易举镇压下去，打击实在有些太大，导致自己这位继承人终于丧心病狂不打算做人了么？

　　兴许是听到自己还有一位好友、也或是害自己沦落至此的幕后黑手。

　　裴卿临若有所思，片刻后抬眸，“谢仙君。若我有朝一日想要想起所有前事的话，也许会来拜访您，万望您不要介意。”

　　自诩性情温善，热爱宽容对待有天赋的后起之秀的谢尊主现下问心有愧，自然行云流水欣然应答，“好说，若到时候有需要，你拿着信物来找我们就是了。”

　　话一出口，她意识卡壳了。

　　不对。

　　她好像拿不出信物。

　　魔宫封闭至今她还未回去过一次，想起自己哪里有信物可言，谢不辞噎住一瞬，而后果断理直气壮转头，对洛平生无声求援。

　　洛平生眨了眨眼，于是笑起来，掌中递出一盏光影温润的琉璃灯。

　　她温言细语，“请拿着吧，裴姑娘。”

　　送走身边永远不缺后辈的柳知真，谢不辞同洛平生一并出城，还未走上一段，谢不辞又忽而提起，“洛仙君，方才柳不显说的那番话，你如何想？”

　　洛平生想了一想，“世间一切都可以被清净阁衡量那一句么？”她沉吟片刻，“阿辞是对此抱有疑虑？认为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被公平衡量？”

　　谢不辞微微颔首，“我在长乐仙岛时已经听你提起过这个，只是现在想再听听更多的。”

　　洛平生脸色仍然温和，“那么阿辞是怎么想的呢？”

　　对待清净阁，你是怎样的想法呢，阿辞？

　　谢不辞正色，“我的意思是，我仍然认为有些东西是不能被拿来交换的，不应该被拿来衡量的。”

　　她的神色郑重，看不出一丝敷衍的痕迹，于是洛平生对她笑了起来：“是的，有些东西确实如此。”

　　沧灵仙君的面容缓缓带上一丝怅然。

　　她略略抬眼望苍穹之上的某处虚空，又好似什么都没有注视，只是将这天穹上朦胧在日光之后的群星看穿，“仙君们已经太过于依赖清净阁，大家做善事的目的大都出自赚取功德，已经逐渐失去本心，这不应当。”

　　话语中的哀愁被谢尊主听得清清楚楚，因此谢不辞及时将话题转移，若无其事提起了接下来的行程，“应不应当往后再说，但我们现在的确应当加快脚程，再不赴约就赶不上长生宴席了。”

　　洛平生收回目光，笑着点头，“我们走吧。”

　　她们回望一眼明昼城。

　　正是芳菲盛开的时节，明昼城春色已浓，同她们来前并无两样，仍然车如流水马如龙，行人来去熙熙攘攘。

　　何时才能再归回此处，与故友相见？

　　她们期待着那一天的来临，能够再次与友人重聚，把酒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