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私藏》柒木夏

73、第 73 章 梦境（大结

　　“一周。”艾伦医生找到许璟琛的时候，他正和沃特坐在窗边的桌子前，握着圆珠笔在信纸上写写画画，反复斟酌给小晴写信的用词。

　　而旁边的沃特则将许璟琛揉成团的废纸们一张张重新用指甲刮平、摆齐。

　　沃特是许璟琛五个月前从隔离病房转移到普通病房后结识的朋友，二十多岁，褐黄色卷发，有一双绿色而深邃的眼睛，在新西兰人中也称得上是小帅哥一枚。

　　这位小帅哥与其说是来圣克莱尔疗养院治疗他的强迫症，不如说是作为一名社会学研究生深入精神病人内部，完成他的深度社会调查研究。

　　沃特从入院后就四处找人聊天，却屡屡在其他病人那碰壁，他们有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的将沃特视为和医生一伙的“坏人”。只有同屋的许璟琛愿意跟他接触，聊着聊着两人就成为了朋友。

　　沃特喜欢反复洗手，喜欢将洗漱用品排列得整整齐齐，睡前必须检查五次门窗是否关好。自从结交了许璟琛后，沃特每天都会将他的洗漱杯、洗面奶跟自己的一并摆成一条直线，并帮他把牙刷头的朝向和自己摆成一个方向。此外，他还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每晚都要用冗长的祷告结束这一天。

　　但他充满着活力，精力旺盛到仿佛用不完，许璟琛在他这种旺盛的生命力影响下也逐渐开朗。

　　“再观察一周，如果一切稳定，你就可以出院了。恭喜你。”艾伦医生兴奋地告诉许璟琛，并将他昨天完成的心理评估报告结果递给他。

　　【患者抑郁症状得到有效抑制，情绪稳定性显著提高，认知功能恢复良好，社会适应性达到出院标准。】

　　许璟琛停下手中的笔，认真看着评估报告，难掩心中的激动。

　　“琛。”沃特用别扭地中文发音朝他喊道，他一直叫他琛，这里的人都这么叫他，“你要自由了。你要自由了。”

　　许璟琛还没从巨大的喜悦中反应过，沃特就朝他扑来，将他从凳子上抱起，在原地结结实实地转了两圈，才肯将他放下来，“感谢上帝。”

　　许璟琛落地后，笑着跟艾伦医生握手道：“谢谢你，艾伦医生。”

　　“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琛。”艾伦医生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值得拥有全新的生活。”

　　心情平复后，他重新做回窗前，思考自己未写完的信。他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好消息亲口告知小晴，但他斟酌了半天下笔，都无法写出那种快乐，最后他决定先不告诉她，等下周回国给她一个惊喜。

　　彼时的几人都没有想到，大火会在三天后发生。

　　大火是晚上熄灯后从一楼烧起来的，而许璟琛和沃特住在二楼。猩红大火不断吞噬整座圣克莱尔医院，滚滚浓烟蔓延、充斥在走廊。

　　许璟琛是被沃特从睡梦中摇醒的，沃特当晚的祈祷活动还没结束，他正念到“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天上如同……”就隐隐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吵闹声。

　　这种吵闹声在疗养院的夜里经常发生，可能又是哪个病人犯病了，他没当回事，只是强迫症让他将中断的祷告词从头开始念：“我们在天上的父……”直到，他嗅到一股糊味。

　　“琛，醒醒。着火了，快跑。”

　　许璟琛从梦中醒来，一片黑暗里，两人用衣袖捂住口鼻往门外的走廊看去。

　　微弱的廊灯下是翻涌的黑烟。能见度极低，两人只能听见医生、护士与病人们在走廊上奔逃，推搡，咳凑声、尖叫声、哭声、脚步声、物品碎裂声，各种声音乱做一团，走廊俨然沦为人间地狱。

　　“上帝保佑！”沃特说着，在胸前画十字。

　　“来不及了。”许璟琛冷静判断两人错过了打湿毛巾或衣物的最佳时机，此刻贸然冲入走廊，不出几步可能就晕倒在毒气中。“回房间。快。关紧门，我们不能去走廊。”

　　他拉着沃特回屋，关上门，两人将杯子中的水倒在床单上，然后用湿床单堵住门缝，以延缓浓烟的入侵。但这绝非长久之计，他们不能坐以待毙，好在两人所在楼层不高，从二楼跳下的风险远比在屋里等死的风险小，许景琛对沃特说：“咱们搬起床砸破窗户，然后从二楼跳下去。”

　　沃特看向门处的一片漆黑，月色下黑烟似乎正从门缝处钻进来，他顾不上思考，用力点头。

　　终于，玻璃被两人合力撞碎，随即纵身跃下。落地后，许璟琛强忍着剧痛想自己的腿恐怕摔骨折了，随即便晕了过去。

　　梦里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初的原点，那是在华兴大学的操场上。

　　他第一次给女孩子真诚告白被拒绝后，本以为至少能跟荷妤晴做朋友，没想到不仅朋友没做成，她还主动疏远他。

　　舍友自信满满地点拨他：“一看你就不会追女孩子，怎么能只告白呢？女孩子都喜欢仪式感，你要给她买花，周围要有其他同学羡慕的眼光，要让她感受到你的重视。”

　　他信了。他想或许是自己的表白太过草率，惹怒了她。

　　于是，重振旗鼓，在网上查阅大量资料后，他选择了在操场抱着玫瑰花再次告白，却换来了一句：“长这么丑，这么肥，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猪头渣。”

　　让他被耻笑的肥胖，是抗抑郁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她嫌弃他胖、他丑，但他为了活下去别无选择。

　　他开始一门心思投入到治疗抑郁症中，每周准时出现在心理医生的诊室，吞咽下那些让他情绪稳定的苦药片。

　　几年后，他成功将曾经的胖子亲手埋葬，将那个猪头渣掩盖在时间里。

　　直到，被爸妈发现他在偷偷治疗抑郁症后，他选择逃离他们，调往B市。在宇安报社B市分公司的员工名单上赫然看到“荷妤晴”三个字和她的照片，那个在天台拯救他的天使，那个在操场侮辱他的恶魔。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可八年了，她的笑还是那样令人爱恨不得、欲罢不能，怎能让耿耿于怀的他做到放下？

　　年少时遇到太惊艳的人，以至于此后的人生都活在她的光芒里，即便这种光芒不仅能带来暖和，也能带来刺痛，可真实发生的过去，一幕幕终究无法轻易抹去。

　　他是纠结的，天台上是她强行用橙子汽水救了他，却也亲手将他丢弃，最终，他选择了一种伤害最小的报复——入职时，他给所有同事都准备了入职小零食，唯独故意不给她。

　　他甚至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他穿着帅气的西装，气定神闲地走到她面前，对她说：“荷妤晴，好久不见。”

　　然而，现实没有按照他的剧本发展。上班第一天，在单位一楼大厅看见她被别人欺负，不是出于爱，不是出于炫耀，更不是出于报复，只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善良的人，他毫不犹豫就冲上前保护了她。

　　只是他没想到再见时，荷妤晴将他忘得干净。或许在她眼里，自己只是她年少时拒绝的众多追求者之一，不值一提。

　　后来，他看得出荷妤晴在撩拨他，这让他感到愤怒，不是出于被羞辱过的恨，而更多出于一种被彻底遗忘的恼羞成怒。

　　她竟然不记得他了？他在她心里，就这么无足轻重吗？

　　一次次，明明他想再跟她不产生任何交集，可身体就是不由自主地靠近。而他是真的爱惨了她，以至于被当众羞辱后，时隔多年，他以为自己有钱有颜，而她一无所有，他是来嘲讽的，是来炫耀的，是来复仇的，没想到自己大错特错，他只是轻而易举地、心甘情愿地再次成为荷妤晴的手下败将。

　　雨里荷妤晴撩拨他，说他是个大帅哥，他生气，气她从来都只看脸，大学的时候也是因为他胖羞辱他，如今他瘦了她就上赶着贴过来。她竟这般颜控多情，凡是帅哥都喜欢？

　　可他又不忍心看她淋雨，最终上前为她遮挡。

　　直到真相迎面砸来，他才明白大学时的羞辱都来自于一场她将自己当做渣男的误会。他太想为自己辩解，将一切误会解开，可他想起自己亲手接过郑舒婷的手链又递给她。

　　给她说，那条手链是郑舒婷买给自己的，空口无凭，谁会信呢？叫郑舒婷来跟荷妤晴当面解释吗，八年了，他早已跟郑舒婷形同陌路，郑舒婷是否愿意帮这个忙还是另说，这样大费周章只会显得他独自一人困在这场误会里。况且，曾经自己的渣男形象在她心中根深蒂固。

　　不如，不如就当重新认识，以现在这样新的面貌出现在她生命里。

　　在他决定重新认识后不久，他彻底重新认识了荷妤晴。一次次看着像水蛭般贪婪的荷母用亲情绑架她，吸她的血。他明白了她的拒绝，她不相信爱，更不相信真心。

　　他懂她，懂她原生家庭的痛，所以他尽可能去帮她，她需要钱，而他恰好有钱。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相处和守护中，两颗心慢慢靠近。

　　山区之行让他再也无法忽视疯长的爱意，选择再次告白。这次她又拒绝了，只是这次他理解了她的伤口。他心疼她，心疼她的坚强和乐观，心疼她的自卑和恐惧。

　　只是心疼不代表不痛苦，他想起围绕在她身边形形色色的男人们，张永、雷鸣、张嘉佑。她的世界从来五彩斑斓，追求者众多，不缺他一个，可他不想失去她，强烈的醋意让他发狂地吻上了她。

　　冷静下来后，他后悔这样对她，但他不愿放弃，她需要一个人来爱她，需要一个人无条件地温暖她，而他愿意做这个人，而这个人只能是他。

　　他决定等，决定去默默守护她，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八年他都自己一人度过，不差再等一个八年，两个八年，甚至更久。

　　两人分手后，她教他吹泡泡，他就买了一百瓶泡泡水，想她了就吹。她告诉他，橙子汽水包治百病，他就买了一百罐橙子汽水，想她的时候就打开一瓶喝。

　　失去她的许璟琛才知道，她不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她就是他的生命本身。

　　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他缓缓睁开眼，就听见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沃特：“太好了，你醒了。”

　　“沃特，你还好吗？”

　　“我没事，只是点擦伤，你左腿骨折了，不过医生说不严重，太好了，我们都活了。感谢上帝，咱们真幸运！”

　　许璟琛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望向窗外。

　　窗外是林立的楼宇，楼宇的尽头是无垠的大海，大海的尽头是辽阔的天空。

　　这片无垠的海和辽阔的天，在世界的尽头处，交织相连，在命运的齿轮中，交错缠绕。

　　他们的交汇没有终点，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