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私藏》柒木夏

70、第 70 章 真心相许（

　　驱车前往奥克兰时，南半球的秋更深了。连着几日阴雨，民宿的玻璃窗外，雨丝群魔乱舞，许璟琛不愿出门，连带着也越发不愿下床走动。

　　他记不清自己蜷在床角多久，静止、发霉，像是一个床单固定器。

　　他曾经热爱的事情，热爱的工作，甚至热爱的人，都逐渐变成了他的束缚，束缚着他不能“解脱”。

　　他知道解脱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恐惧，但他承认，解脱对他来说是一种自由。

　　白昼和黑夜的边界逐渐变得模糊，只有荷妤晴唤他时，他才会勉强撑起精神去回应。

　　荷妤晴试过各种提议，比如去附近的咖啡厅坐坐，或者再陪她去买冰激凌吃，都没能成功。

　　她没有再强迫他出门，好不容易等到阴天没雨，她决定自己出门采买。

　　“在家乖乖等我回来。”

　　许璟琛抬了抬嘴角，想扯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但他的面部肌肉就像是被冷空气冰封住了，最终只能回应她以一个“嗯”字。

　　荷妤晴离开后，屋子里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寂静，准确地说一种死寂。

　　他已经全然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以木讷的姿势蜷缩着，身体周遭都冰冷下来，没有一丝温度。

　　恍惚中，他赤脚走下了床，茫然地走向民宿外的街道。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记得小晴在等他，所以他一定要去。

　　荷妤晴慌慌张张地买了各种蔬菜和水果，走出超市门口，还是赶上了一场蓄意已久的暴雨。大雨滂沱，世界瞬间刷白一片，只剩微弱的红色车尾灯在远处若隐若现。

　　她没有打伞，淋着雨快步往回走，只觉得心慌难耐。

　　小跑到民宿前的马路边上，最令她担心的一幕还是发生了。许璟琛摇摇晃晃地停在马路中央，像风雨中一片无处容身的落叶。他也没有打伞，任凭大雨将他单薄的睡衣浇透，贴在身上。

　　荷妤晴心头一紧，正要冲上前来扶他的时候，

　　一道刺眼的车灯劈开雨幕，伴随而来的是刺耳的刹车声，黑车在距他不到一米的地方猛地刹车。

　　“砰”随即而来的是，车门被愤怒推开。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黄色冲锋衣和工装裤的白人壮汉跳下车，走到两人面前，他脸上是惊魂未定和愤怒，指着许璟琛的鼻子张口就说出一堆英语。

　　荷妤晴的听不懂那些夹杂着俚语的英文辱骂，但她感受了对方的愤怒、厌恶和歧视。

　　她看着雨中的许璟琛，那双深情的桃花眼空洞无措，雨水顺着他黑发的发梢不断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是无声的眼泪。

　　她冲过去抱住他，对着仍在咆哮的壮汉，用英语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然而壮汉的怒火并没有因为她的介入和道歉而消散，他语速更快，声音更高，用更多她听不懂的词汇辱骂着。

　　荷妤晴再也忍不住，怒目圆睁，用中文对着那人吼道：“他是病人。病人，你懂不懂。”

　　她手中的橙子因浑身的震颤而从塑料袋中滚出来，散了一地，鲜艳的橙色在灰暗的积水中翻滚几圈，终于被泥泞玷污。

　　旁边一位路过的年轻白人女性，看不下去，过来帮他们，荷妤晴只听懂了她对壮汉说：“……你这是种族歧视……”

　　壮汉瞥了眼周围聚拢的目光，嘴里嘟囔了两句，终于转身回到车上，发动汽车，驶离了这片混乱。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用英语对那位女生反复说道：“谢谢，谢谢你。”

　　雷声在耳边炸开来，闪电像是在世界末日按下快门，拍下两人在大雨中的最后照片。

　　她搀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许璟琛，一步一步挪回民宿。

　　两人回到民宿没有睡觉，也没有说话，在床上一直躺到天亮。

　　在黎明来临前最深沉、最宁静的时刻，雨完全停了。

　　天空不是黑色，也不是白色，而是一种深蓝。

　　荷妤晴曾在视频中见过，黎明来临前总有一段“Blue hour”，叫蓝调时刻，那段时间里，太阳在地平线下-4度到-6度之间。

　　她想，那应该是一种最接近灵魂的颜色。

　　留音机里播放着浪漫惆怅的法语歌曲：“C'est toi pour moi， moi pour toi， dans la vie， tu me l'as dit l'a jure， pour la vie.”（这就是我为了你，你为了我，在一生中，他对我这样说，对我起誓。）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微凉和伤感。

　　她抱紧许璟琛，将他的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闭上双眼，她觉得仿佛一切都没有开始，又仿佛一切都结束了。

　　终于在通红划破天际线的那一刻，残酷的红色打在她脸上，她起身对许璟琛说道：“我去倒点水喝。”

　　她穿着丝绸睡衣，没有穿拖鞋，光着脚向厨房走去。地板凉冰冰的，无论她再如何挣扎，如何拖延，还是向更远处的冰凉处走去。

　　厨房的大理石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越来越亮的、无情的天色。

　　她拿起水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拧开水龙头，动作却无比缓慢。她从旁边的橱柜中拿出准备好的安眠药，将白色的药片碾碎成粉末，倒入水中。

　　一把生锈的刀子，却在她心中反复割着，凌迟的痛不过如此。

　　白色的粉末在水中旋转、挣扎，最终悄无声息地溶解。终于来到告别的时刻。

　　“给，我顺便给你也倒了点水，喝点吧，渴了。”

　　许璟琛愣了一秒，还是起身，将她递过来的水毫不犹豫地一饮而下。

　　预先联系好的圣克莱尔疗养院的医护人员和转运车，准时抵达民宿外。

　　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将沉睡的许璟琛用担架抬上车。荷妤晴跟着一起去，并见到了一直通过邮件联系的艾伦医生。

　　艾伦医生带她参观了圣克莱尔医院，环境优美得说是五星级度假酒店也不为过，红色和金黄色的枫叶错落飘下。

　　艾伦医生将许璟琛的手机交给她：“为了避免病人受到刺激，我们这里不允许病人使用手机，不过我们为病人提供了电视、拼图、书等娱乐活动，他的手机还是由你保管吧。”

　　荷妤晴接过手机，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否正确，这里像是漂亮的监狱，但她想到许璟琛的自伤行为，还是狠下心来。

　　艾伦医生看出她的担忧，拍拍她的肩膀，用流利的英语说：“放心，许先生在这里会越来越好的。你可以给他写信，也可以在规定时间来探视他。”

　　她独自回到民宿，此刻这里只剩她孤身一人。

　　她找了信纸和笔，坐在窗台边，开始给许璟琛写信。她写过很多新闻报道，可情书，从前都是别人给她写的，她给别人写还是第一次。

　　她以为自己会写不出来，可真正下笔时却思绪泉涌，那些说不完的嘱咐和思念就像迸发出的泉水。写到动情处，她不自觉地哭起来，泪水滴在信纸上。

　　就这样从天黑写到天亮，改了又改，哭了又笑，总算是写完了给许璟琛的信。

　　两天两夜没睡觉，又情绪过于激动，她脑子嗡嗡的，再也支撑不住，倒床就睡。

　　再次醒来已经是一天后，她再次来到医院探望许璟琛。在指定的隔离探视窗外，她看到了他。

　　那是一面残忍的双层玻璃，她能清晰地看到隔离室里的一切，而许璟琛则无法看到她。

　　仅仅过去两天，他整个人就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病号服在他身上逛荡。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床边，目光呆滞。

　　更令荷妤晴心痛的是他那张曾经红润的嘴唇，如今变得苍白干燥。

　　艾伦医生解释：“这是药物的正常反应。他目前病情严重所以需要在隔离病房以防做出任何伤害他自己的行为，之后病情好转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她将手写信交给艾伦医生，一位面容温和的护士接过，转身走进了隔离病房。

　　她看着护士将信递到许璟琛手中。

　　起初他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迟钝地接过信纸，展开，目光开始一行行移动。

　　读着读着，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捏紧信纸边缘，然后，他猛地抬头，“望”向了荷妤晴所站立的方向。

　　他看不见她，但他感受到了她的存在。

　　“小晴，小晴，小晴……”

　　声音透过厚厚的玻璃，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那口型，荷妤晴看得分明。

　　他下意识地想让她带他离开这个失去自由的地方。

　　可随即，他看到自己穿着的病号服，看到自己瘦弱的身躯，刚要张开的嘴巴僵住了。

　　自卑和羞耻裹挟了他，掩盖了离开的冲动。

　　他的嘴巴蠕动了一下，最终选择了闭上，背过身去不想再让她看到他这幅不堪的模样：“你走，别再来看我。等我病好了就去找你。”

　　他声音哽咽了，而窗外的荷妤晴早已泪如雨下，她用手指抚摸着冰冷的玻璃窗，仿佛能摸到许璟琛凹陷的脸颊和瘦弱的肩膀。

　　“好。”她轻声说，随即转身离开。

　　她明白他的骄傲、他的尊严，她将这些还给他，只祈求他能好好活着。

　　没有了许璟琛的新西兰黯然失色，她订了当天的机票，返回B市。

　　她尊重许璟琛的意愿，没有再回新西兰探望他，一心投入工作中。

　　想他的时候，她就看看他的手机，仿佛他还陪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