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80、都有迹可循（一） 杨

　　杨菲菲面如死灰地站在门口，目光一寸寸掠过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墙上的海报不见了，那些被翻得卷了边的漫画和小说也从书桌上消失了——全被妈妈收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最基础的陈设，像一间冰冷的学生宿舍。学习用品整齐地码在桌上，生活必需品还在原处，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就连床上那只陪伴她无数个夜晚的玩偶也不见踪影。程淼送她的那些礼物，那些藏着无数回忆的小物件，还有她们曾经的闺蜜用品，统统被收走了。

　　她走进房间，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轻微的回响。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却照不进她心里。她看着这个被清空的空间，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清空了——那么干净，那么彻底，那么疼。

　　她不明白。不明白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样，不明白妈妈怎么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隔壁房间传来压低的声音。

　　杨爸爸小心翼翼地看了妻子好几眼，才轻声开口：“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

　　杨妈妈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什么？”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菲菲和淼淼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是好朋友。她们应该不会……你是不是有点太大惊小怪了？”

　　“我大惊小怪？”杨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却压不住里头的颤抖，“杨祁，你是不是忘了我妹妹了？你忘了，她是怎么死的了吗？”

　　杨祁看着妻子眼含热泪、情绪激动的样子，连忙抽出纸巾递给她，低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提的。”

　　门外，杨菲菲像被钉在了原地。

　　关于小姨的事，她小时候从大人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凑过一些。虽然不具体，但此刻回想起来，那些模糊的碎片突然变得清晰——为什么每年去小姨墓前扫墓时，总能看见一个穿黑色连衣裙、戴黑色墨镜的长发女人，怀里抱着一束向日葵。

　　那是小姨最喜欢的花。

　　杨菲菲还记得小时候，小姨曾对她说，向日葵是向阳而生的，朝气蓬勃。小姨说，希望她也能永远向着阳光走。当时她听不懂小姨眼里的难过，看不懂那个笑容背后的故事。

　　直到某一天，小姨跳河的消息传来。葬礼上，人们窃窃私语。

　　听说是因为早恋被学校抓住了，被请了家长。

　　只是十岁的杨菲菲不知道，那个和小姨早恋的人，也是个女孩。

　　这一刻，杨菲菲终于明白了。妈妈是害怕——害怕她会步小姨的后尘，害怕她也会被那些流言蜚语逼到绝路，害怕那些无形的舌头，会像吞没小姨一样，把她也吞没。

　　那天晚上，杨菲菲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她突然坠入水中，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口鼻。她拼命挣扎，手脚却越来越沉，胸口像要被撕裂一样疼。就在她快要窒息、快要放弃的时候，水面上突然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

　　那只手用力一拉，把她拉出了水面。

　　她剧烈地咳嗽着，睁开眼——

　　竟然是赵熙澄。

　　她又惊又喜，伸出手紧紧把人抱在怀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她想说话，却激动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感受着她真实的温度。

　　早上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看着那片泪渍，想起了赵熙澄的脸。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想起她撒娇的样子，声音软软的像小猫；想起她偶尔大小姐脾气时矫情的样子，嘟着嘴说“我不管”。

　　想着想着，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杨菲菲捂着脸，肩膀轻轻抽动。她想，她是喜欢赵熙澄的。很喜欢，很喜欢。

　　可是……她好像不能再继续喜欢她了。

　　这真的好痛。好痛。

　　听说人的一生中，也许会遇见很多喜欢的人。但其中最让人难以忘记的，莫过于十几岁情窦初开时，第一次真正心动的那个人。

　　杨菲菲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喜欢上别人。但她知道，十七岁这年，她最喜欢的人，是一个叫赵熙澄的“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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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当天早上，程淼是被一声声猫叫闹醒的。

　　她一睁开眼，就和穿着红色小马甲的胖橘面面相觑。三水的两只前爪搭在她枕头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好像在说：起床啦起床啦！

　　程淼笑着把三水一把抱进被窝，在它耳边呢喃：“小咪，来，陪姐姐再躺一会儿。”

　　“哎哎哎，差辈了。”沈书清穿着她们的情侣装——红色卫衣配白色牛仔裤，长发随意盘了个低丸子头，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好看。

　　程淼抱着三水，一人一猫从被窝里伸出脑袋，迷迷糊糊地问：“差什么辈儿了？”

　　沈书清走近在床边坐下，先伸手摸了摸程淼的脑袋，又顺便摸了摸三水的头，笑着说：“三水是我儿子，你怎么能是它姐姐呢？”

　　程淼看着沈书清，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凑近道：“那如果按你这样来说的话，我岂不是要叫你……”她故意顿了顿。

　　沈书清疑惑地看她：“叫我什么？”

　　程淼贴在她耳边，语气暧昧：“叫妈妈咯。”

　　“轰”的一下，沈书清的脸变得通红。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看着床上的人——程淼身上的睡衣有些大，领口敞开，露出漂亮的锁骨。此刻她在沈书清眼里，好看得不像话。

　　沈书清咽了咽口水。

　　下一秒，她突然把程淼扑倒在床上。

　　一旁的三水看不下去，嫌弃地“喵”了一声，跳下床，一蹦一蹦地走出卧室，尾巴还特意甩了甩，好像在说：没眼看没眼看。

　　沈书清在程淼的锁骨上落下一个深深的吻痕。两人又在床上闹了好一会儿才起床。

　　客厅里，程淼抱着三水，指挥沈书清贴对联：“沈书清，歪了！往左边一点……再往上一点……好，就这样！”

　　沈书清贴完门头的春联，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到程淼身边双手叉腰，看着自己刚才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随口道：“外婆今年是在咱大舅家过吗？”

　　“嗯，今年轮到大舅家了，不是……”程淼说完忽然感觉到哪儿不对劲，她转头看向沈书清，故意道：“什么咱大舅，那是我大舅。”

　　沈书清一把揽过程淼，脸贴着她的脸，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咱俩之间还分什么你我？”

　　程淼傲娇地哼笑一声，抬脚往厨房里走，笑着问：“沈大厨今天准备做什么啊？”

　　沈书清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喵喵大人只管点菜，剩下的就交给小的。”

　　程淼露出幸福的笑容。

　　两人一起在厨房里忙活。程淼做菜手艺没有沈书清好，就在一旁打下手，帮忙洗菜递东西。三水也围着她们团团转，一会儿蹭蹭程淼的脚踝，一会儿扒拉沈书清的裤腿，忙得不亦乐乎。

　　沈书清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一眼。

　　她发出的那句“新年快乐”，始终没有回复。今年白凝嫣又被工作绊住脚，回不来了。沈书清明明早就该习惯了，但每年到了这一天，心里还是会空落落的。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和白凝嫣一起过年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程淼看着三水尾巴翘得高高的，说：“这个小家伙今天好像格外兴奋，从早上开始就跳来跳去的。”

　　沈书清视线也落在三水身上，笑了笑：“它只是开心。好久都没有人陪它一起过年了。以前也就只有我一个人陪它，一人一猫待在说话都会有回音的房子里。我可以忍受孤独，但它好像不行。”

　　程淼听见这话，露出心疼的眼神。她突然抱住沈书清，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声音温柔：“没事，以后我陪你们一起过。”

　　沈书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抱住她，轻声道：“嗯，以后每个新年，我们都一起过。”

　　突然，电话铃声打破了这美好温馨的一幕。

　　程淼掏出手机一看——是陈秀文的电话。

　　她下意识看向沈书清，眼神犹豫。

　　沈书清抿了抿嘴，拍了拍她的肩膀：“接吧，有我在。”

　　程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才按下接通键，点开免提。她拉住准备避开的沈书清，不让她走。

　　“喂。”

　　对面传来陈秀文兴奋喜悦的声音：“喂，小淼啊！新年快乐！”

　　这一刻，程淼张大嘴巴，呆呆看着手机屏幕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觉得肯定是陈秀文打错了电话。可她又觉得不对——因为陈秀文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月月，不是源源，是她的名字：小淼。

　　沈书清见程淼一直不说话，轻轻用胳膊碰了碰她。程淼这才回过神，语气生硬道：“呃，有，有事吗？”

　　电话里，陈秀文依然在笑。只是她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和商量的意味：“小淼，今天是大年夜，外婆在你大舅舅家过年。你一个人在家，妈不放心。所以……你今年回家过吧？”

　　程淼看着沈书清，语气放软：“算了，我就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秀文续道：“那你一会儿回来一趟吧。你爸说有事情要说，全家人都要在。”

　　“什么事？”程淼皱眉，心里隐隐感觉到不安。

　　“你回来就知道了。”

　　“行，我知道了。”

　　挂完电话后，程淼担心地看向沈书清，扯了扯嘴角：“我感觉没好事。你觉得呢？”

　　沈书清紧紧牵起她的手：“我陪你一起回去。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给你顶着。”

　　程淼笑了笑。这句话就像颗最有用的定心丸，让她原本不安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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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书清陪程淼来到程家大院门口，慢慢松开手，看着她：“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有事就叫我，我一直都在。”

　　“嗯。”程淼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突然转身，回头扑进沈书清的怀里，“充个电。”

　　沈书清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紧紧回抱住她。

　　她知道她在紧张，在害怕，在对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担心。沈书清知道程淼是一个走一步想百步的人，做事情总是做最坏的打算——因为当一个人失望得久了，渐渐地，也就不敢轻易有期待了。

　　程淼走到程家门口，刚推门进去，就看见沙发上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怎么了？”她问。

　　程可月眼神心虚，程启源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嫌弃，陈秀文是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而程顺耀脸色铁青。

　　这诡异的气氛让程淼呼吸一滞。她硬着头皮又问了一遍：“叫我回来干什么？”

　　沉默了很久的程顺耀终于开口了，语气不善：“哼，我是真没想到，程家还能出你这么个人物。”

　　程淼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程顺耀续道：“你一个女的，怎么还能和另一个女的搞在一起？真是活久见了。呵，老子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事情。真是长见识了。”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砍过来。

　　陈秀文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弯下去，双手捂着脸。程淼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感觉到她此刻的难过和不安。

　　程淼猜到了什么，但还是想装傻，于是开口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程顺耀冷笑一声，“你和那个死丫头的事情，在你们学校传得沸沸扬扬的，现在竟然都传到学校外面来了。还有邻居问我，是不是老程家的祖坟出问题了，不然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变态。还让我花钱请人给你做法，看你是不是什么脏东西上身了。因为你，我们程家这下子算是出了次大名！！”

　　程顺耀气得吹胡子瞪眼，胸口剧烈起伏。

　　满屋子没有一个人说话。

　　程可月和程启源各自捧着一部手机在玩，但程可月的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程淼。

　　程淼绝望地闭了闭眼，重重叹了口气。

　　头疼。心烦。

　　她捏了捏眉心，缓缓道：“这都是没影儿的事，你们不要听风就是雨。”

　　听见这话，陈秀文的头才抬起来。她一个箭步走到程淼面前，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胳膊，那眼神，犹如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看见了唯一的绿洲：“小淼，你说的是真的吗？”

　　程淼看着陈秀文的眼神，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话到了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

　　这时，程顺耀起身，手指向程可月：“来，你说！到底有没有这事？”

　　程可月茫然地伸手指向自己：“我？”

　　一瞬间，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程淼看向她的眼神，更像一把锋利的、随时能见血的刀。

　　程可月心一惊，冲程淼一个劲儿地摇头摆手，口型在说：不是我说的，真的不是我。

　　程淼冷冷地看着她，心里压根不相信她说的任何一个字。

　　程顺耀见程可月迟迟不说话，急了，冲她吼道：“说啊！”

　　程可月吓得身体猛的一抖，低着头小声嘀咕：“我不知道。”

　　“你们两个是一个学校的，这事我都知道了，你还敢说不知道？”程顺耀指着程可月吼。

　　陈秀文见势，连忙挡在程可月前面，唯唯诺诺地对程顺耀说：“你小声点儿，还怕人家不知道吗？”

　　程顺耀听见这话，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大声：“现在谁不知道程家出了个变态？就我还是今天才知道！怪不得我说这几天走在路上，碰见那些人怎么总是对我指指点点的——感情这都是你生的好女儿干的好事！！”

　　程顺耀又把怒火转移到陈秀文身上。

　　陈秀文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程可月一直躲在陈秀文身后。而一旁的程启源事不关己地戴着耳机，用手机玩着游戏，好像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程淼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一家人，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绝望。

　　程顺耀指着陈秀文，大声道：“当初我就说把这个死丫头送人！是你，竟然敢瞒着我偷偷把她又抱回来，然后放在你妈那儿养着。当年算命的就说过，这个丫头是个灾星，会克家里的人——你偏不信！”

　　程淼眼睛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差一点就被抛弃了。

　　她看着眼前这对她血缘上的亲生父母，心里五味杂陈。

　　陈秀文颤抖着大喊：“不是的！那个人就是个骗子！”

　　“你竟敢跟老子吼！！”程顺耀扬起手——

　　“啪！”

　　一巴掌把陈秀文扇倒在地。

　　程可月和程启源看见这一幕，都无动于衷。

　　只有程淼，眼睛瞪大，在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冲了过去——

　　她一把将程顺耀推倒在地。

　　被推倒在地的程顺耀大骂一声，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程淼把陈秀文从地上扶起来，扶到沙发上，检查她的脸——红了一大片。

　　程淼拳头紧握。

　　这一刻，她恨不得冲到厨房拿刀劈了程顺耀这个出轨还家暴的垃圾。

　　另一边的程顺耀还在破口大骂：“你他妈的！□□崽子，竟然敢推老子！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程淼转头，死死瞪着程顺耀，指着他，声音冰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你再敢动她一下，我就报警。你试试看。”

　　程顺耀听见“报警”两个字，情绪瞬间冷静下来，悻悻道：“老子是你爹，你就算报警，这也是家事，天王老子来都管不了。”

　　“是吗？那你就试试看。”

　　这时，一只手抓住了程淼。

　　她一回头，是陈秀文。

　　陈秀文看着她，一副可怜委屈的模样，轻声道：“小淼，别报警。他是你爸，这是家事，不能闹大——不然会让人家看笑话的。”

　　“可他动手打你！”程淼满脸的不可思议，“这是家暴，是违法的！”

　　程顺耀在一旁小声嘀咕：“违个屁的法。”

　　程淼转头瞪了他一眼。

　　陈秀文叹了口气：“你爸他不是故意的，下次不会了。”

　　程淼气不打一处来：“这事还能有下次吗？我搞不懂，你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这么多年，到底图什么？”

　　程顺耀抢先道：“我和你妈的事，需要你个死丫头来指指点点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程淼直接无视程顺耀的话，眼睛一直看着陈秀文。

　　陈秀文拉着她的手，带着红色巴掌印的脸，扯了扯嘴角，轻声细语道——

　　“图有你们啊。”

　　这一刻，程淼直接愣在了原地。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