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78、我们一起面对（六） 酒

　　酒吧顶楼的冬风很凉，吹得程淼后背发紧。

　　她和沈书清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程淼盯着她，声音沉下去，又问了一遍：“程可月之前赌马欠的钱，是你帮她还的？”

　　沈书清的眼神躲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淼淼，我……”

　　“还了多少？”程淼没让她躲过去。

　　沈书清咬了咬下唇，那个动作是她每次一紧张就做的。程淼太熟悉了，熟悉到这一刻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别的情绪盖过去。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就……”沈书清支吾着，眼神飘向别处。

　　程淼上前一步，抬手托住她的下巴，指腹触到她下颌线的那一瞬，能感觉到她在轻轻发抖。程淼没有松手，目光直直看进她眼睛里，语气不重，却不容置喙：“说。”

　　沈书清闭了闭眼，像是豁出去一样：“四十万。”

　　风好像停了。

　　程淼的瞳孔缩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多少？”

　　沈书清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又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程淼脑子里嗡的一声，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四十万。

　　程可月！程可月！

　　程淼转过身，背对着沈书清，手撑着栏杆。楼下的街道车灯流动，她的视线却对不上焦。

　　她没想到程可月短短几天能欠这么多。她更没想到，沈书清会瞒着她，偷偷帮她还了。

　　四十万。这是多大一笔钱，程淼不是不知道。就算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也没几个能舍得一次性拿出这么多。可沈书清……

　　只仅仅因为她们是恋人。

　　沈书清就这样拿出来了。

　　程淼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上气。她是泪失禁体质，一激动眼泪就控制不住。眼眶已经开始发酸，她死死忍着，肩膀却还是绷紧了。

　　陈秀文和程顺耀，就算是程可月的亲生父母，都不一定舍得拿出这么多钱给她还债。可沈书清……

　　这一刻，程淼的心情复杂得理不清。

　　有不可思议。有没想到沈书清对她感情这么深的……欣喜。也有因为自己的家人，连累了沈书清的愧疚。这些情绪绞在一起，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着。

　　她背对着沈书清，抬手擦了擦眼角。

　　沈书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淼淼。”

　　程淼吸了吸鼻子，转过来。阳光洒在她脸上，眼眶还是红的。她看着沈书清，声音有些哑：“这笔钱，我会想办法还你。”

　　沈书清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淼淼，我不需要你来承担。”

　　“为什么？就因为我们在一起？”

　　沈书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淼看着她，眼泪又涌上来，她忍着，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沈书清，我不想欠你的。尤其是钱，一分一毫都不想欠。更何况是因为程可月——你明白吗？”

　　沈书清的表情冷下来。

　　她看着程淼，胸口起伏着，声音也抬高了：“为什么？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需要你还。”

　　“可我需要！”程淼的声音更大，几乎是喊出来的。

　　沈书清愣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风声从她们之间穿过，带着楼下酒吧隐约的音乐声。

　　程淼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管，直直看着沈书清：“那是四十万，不是四百块，不是四块钱。你知道这是多大一笔钱吗？你怎么能瞒着我，就随随便便给她还了？”

　　沈书清的眼皮颤了颤，声音也哽咽了：“程可月用我们的事威胁你。如果我不解决，你准备怎么办？”

　　程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能怎么办？她确实不知道。

　　她垂下眼，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下去：“这笔钱算我欠你的。我会还，只是需要时间。利息我也给你算。”

　　沈书清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烦躁起来：“程淼，你有必要这样吗？”

　　程淼愣住了。

　　她抬眼看着沈书清，不可置信。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重，但疼。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飘：“沈书清，如果你是因为我，才执意要管程可月的事……那我希望你不要再因为我了。”

　　她转身要走。

　　沈书清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气不小，声音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程淼没回头。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着从喉咙里挤出来：“沈书清，我们先各自冷静一下吧。”

　　她挣开沈书清的手，大步离开。

　　沈书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也没动。

　　这是她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争执。还是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懂程淼。懂她不想欠别人的原则，懂她的自尊，懂她从小在那样的家里长大，养成的这些习惯。可是懂归懂，她还是难过。

　　她希望程淼能把她当成那个可以一起同甘共苦的人。而不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外人。

　　楼顶的门后面，迟温垂着眼，看着地面，没说话。

　　程淼跑出酒吧，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掠，初冬的阳光因为路边的梧桐树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脑子里全是刚才沈书清的表情——她冷下脸的样子，她说“你有必要这样吗”的语气。

　　那一刻的沈书清，让她觉得陌生。也让她害怕。

　　不是怕沈书清。是怕那种感觉，怕她们之间会因此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出租车停在程家门口。

　　程淼下车，正准备往里走，余光忽然瞥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愣住，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那人是程顺耀。

　　他搂着一个女人，长发大波浪，身段妖娆，一看就不是陈秀文。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一家宾馆，程顺耀的手还搭在女人腰上，往里走的时候，低头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女人笑着推了他一下。

　　程淼站在宾馆门口，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她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不是意外，是恶心。

　　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世上除了陈秀文，竟然还有别的女人能看上程顺耀。一定是瞎了眼。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程家门口，她停下来，看着那扇掉了漆的铁门发呆。

　　“你站外面干什么？”

　　陈秀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淼转头，看见她拎着菜篮子走回来。阳光下，她的脸比程淼记忆里老了太多——不过四十五岁的年纪，却满脸细纹，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片，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苍老。

　　程淼回过神：“我、我没事，走错了。”

　　她转身要走。

　　“小淼。”

　　程淼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转身。不是不想，是没有勇气。

　　陈秀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小淼，今天月月和源源出去和同学聚会了，你爸也在外面出差。我一个人买了这些菜也吃不完……你能陪我一起吃吗？”

　　程淼没动。

　　她想说不。她想抬脚就走。

　　可下一秒，她听见自己说：“好。”

　　陈秀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你先坐一会儿。”

　　程淼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她浑身不自在，坐得很僵硬。抬头的时候，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全家福上。

　　所有人都在笑。

　　程顺耀在笑，程可月在笑，程启源在笑。只有陈秀文，嘴角弯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程淼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没一会儿，陈秀文拿着四瓶一排的牛奶走过来，塞进程淼手里，笑着说：“这个好喝，是你爸特意从外地带回来的。”

　　程淼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

　　刚才在宾馆门口看见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程顺耀搂着那个女人，低头凑过去说话的样子。

　　她恶心得想吐。

　　可陈秀文站在她面前，眼里带着期待的光。程淼不想让那道光灭掉。她硬着头皮把牛奶拿在手里，等陈秀文转身进了厨房，立刻眼疾手快地把牛奶扔进垃圾桶，又拿了几张旧报纸盖住。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想去程可月房间看看。门锁着。她在屋里转了转，最后鬼使神差地走到厨房门口。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陈秀文头也没回，手里的活没停：“没事，我自己可以。快去客厅里玩儿，厨房油烟大，别熏着你。”

　　程淼“哦”了一声，没有坚持。她回到客厅坐下，目光却一直往厨房的方向飘。

　　陈秀文做饭很快。没一会儿，四菜一汤就端上了桌。

　　干锅大虾。糖醋里脊。西红柿炒鸡蛋。回锅肉。玉米排骨汤。

　　程淼愣住了。

　　全是她爱吃的。

　　陈秀文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着说：“来，快坐下吃饭。”

　　程淼坐下，伸手去拿碗准备盛饭。陈秀文按住她的手，把碗拿过去：“妈给你盛。”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程淼没坐下。她站在原地，看着厨房里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

　　陈秀文十八岁结婚，从此就成了家庭妇女。程淼小时候看得最多的就是她的背影。看得久了，她甚至能从背影里看出她的情绪——高兴的时候，她的肩膀是松的；累的时候，背会微微弯下去；有心事的时候，她走路会比平时慢一点。

　　现在这个背影，程淼看不太懂。

　　陈秀文盛了满满一碗饭端出来。母女俩第一次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全程没什么话。

　　陈秀文一直在给程淼夹菜。说话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地看她的眼色。那种眼神让程淼心里很难受。

　　她到今天才知道，原来陈秀文一直都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可她不明白，过去的那些年，陈秀文为什么要假装不知道？

　　程淼几次抬头，看着陈秀文欲言又止。想问，却又不知道值不值得问。

　　“这个手机怎么样，还好用吗？”陈秀文的目光落在程淼手边的手机上，随口问道。

　　“还行。”程淼也随口回。

　　“那就好。”

　　陈秀文又看了眼程淼脚上的鞋，那是外婆前段时间给她买的新的：“你脚上这双鞋怎么样，穿着舒服吗？”

　　程淼被问得有点烦。她皱起眉看着陈秀文，语气有些冲：“还可以，挺好的。”

　　陈秀文点点头，没再说话。

　　程淼知道，她是在没话找话。

　　一顿饭吃得很快。大部分菜都进了程淼的碗里。她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在这个家吃得这么饱、这么满足。

　　吃完饭，她擦干净嘴，习惯性地起身收拾碗筷。陈秀文拦住她：“妈来收拾。”

　　程淼不想和她拉扯，放下碗筷。

　　“你去沙发上坐会儿。”陈秀文说。

　　程淼点点头，走到沙发前，却迟迟没有坐下。她转头看着陈秀文进进出出收拾碗筷的身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今天是来找程可月算账的。程可月不在。却撞见了程顺耀出轨。

　　她和父母感情不好，但她知道陈秀文有多依赖程顺耀。她听外婆说过，陈秀文年轻的时候特别喜欢程顺耀，是非他不嫁的那种喜欢。最后甚至不顾家里反对，偷出户口本和他悄悄领了证。

　　程淼看不出程顺耀对陈秀文有什么感情。但她能清楚感觉到，陈秀文对程顺耀的那种依赖和顺从。

　　她走到厨房门口，搓着手，纠结要不要告诉陈秀文。

　　她害怕陈秀文接受不了。更害怕她会崩溃。

　　“那个……”程淼开口，还是喊不出那声“妈”。

　　从十三岁和程家闹掰之后，她就没再叫过陈秀文一声妈。以前是赌气不叫，现在是真叫不出口。

　　陈秀文回过头：“怎么了？”

　　程淼觉得尴尬，轻声问：“那个，你确定他今天是在工作吗？”

　　“谁？你爸吗？”

　　程淼不情愿地点点头。

　　“是啊。你怎么想起问他了？”

　　“你真的确定吗？”

　　陈秀文放下手里的碗，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程淼挠挠头：“要不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问一下。”

　　“问什么？”

　　“就……随便问问。”

　　“你这孩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陈秀文嘴上说着，还是拿出手机拨了电话。

　　程淼盯着那部手机，全神贯注。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没人接。

　　陈秀文挂断电话：“应该在忙。”

　　程淼冷笑了一声。

　　当然在忙。都忙到酒店床上去了。

　　她怨恨陈秀文的偏心和无视。可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半辈子为这个家忙前忙后，最后还被蒙在鼓里——她狠不下心。

　　“这些年他一直一个人在外地工作，你就不担心吗？”

　　陈秀文疑惑：“担心什么？”

　　“出轨。”

　　陈秀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声音轻轻的：“不会的。”

　　程淼看着她，语气冷下来：“为什么？”

　　“因为你爸他不是那样的人。”

　　陈秀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笃定到程淼忽然不想告诉她真相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自己去警告他一下好了。

　　临走的时候，陈秀文神神秘秘地往程淼口袋里塞了个东西。

　　程淼走到楼下，掏出来一看——是一瓶面霜。这个牌子她见过，赵熙澄用过，好像不便宜。她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小小一罐，两百多。

　　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着三楼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面霜。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想不通，今天陈秀文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难道她知道是沈书清帮程可月还了赌债？很快她又否定了这个可能——陈秀文要是知道程可月在赌马，程家早就炸了。程顺耀哪还有心情和小情人约会。

　　程淼想不通。

　　一个人被忽视得太久，忽然被认真对待的时候，第一反应永远是怀疑和不相信。

　　她原本准备回外婆家。走到半路，摸了摸口袋里的面霜，又转身往回走。

　　她走到那家宾馆门口。

　　然后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程可月和程启源站在那里，围着程顺耀和那个女人。四个人有说有笑，和谐得像一家人。

　　程淼的拳头硬了。

　　她死也没想到，会是三个人一起背叛陈秀文。

　　那四个人的笑声刺得她耳朵疼。她的视线落在地上的一块砖上，伸手去拿——

　　另一只手按住了那块砖。

　　熟悉的橘子香味先飘进鼻子。

　　程淼转过头。

　　沈书清的吻落在她唇上。

　　程淼整个人愣住瞪大眼睛。

　　一滴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