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67、属于她们的考验（二） 程

　　程淼的手刚搭上宿舍门把，还没来得及用力，便被一双手猛地拽了进去。

　　屋内没有开灯，浓稠的黑暗瞬间包裹了她。沈书清将她按在墙上，带着颤意的吻不容分说地落下来，又急又重。

　　“沈……沈书清……”

　　程淼在交缠的呼吸间含糊地唤她的名字，黑暗中只余下两人凌乱的气息。

　　直到程淼快要窒息，沈书清才终于停下，将发烫的额头抵在她肩上。程淼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也能听见压抑的、细碎的抽泣。

　　“沈书清。”她又轻声唤了一次。

　　沈书清的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意：“你疯了吗……如果那把刀真的伤到你……我该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程淼抬起眼，望向阳台——从那里的角度，恰好能看见操场。

　　她忽然明白了，刚才的一切，沈书清都看见了。

　　程淼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软下来：“不会的，我有分寸，姜年伤不到我。”

　　“可我害怕……刚才我腿都软了，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程淼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相机，伸手将她紧紧拥住。沈书清身上淡淡的橘子香气沁入呼吸，清甜而安稳。

　　程淼将脸埋进她肩窝，轻声说：“沈书清，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我知道。”沈书清哽咽道。

　　程淼却摇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呢喃：“不，你不知道。”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喜欢到……愿意为你豁出一切，甚至生命。

　　没过多久，姜年果然失去了保送名额，却并非主动放弃，而是学校论坛突然曝出一篇指认他猥亵女同学的帖子。

　　姜年被带走调查，受害女生的家人坚持提告，两家闹得不可开交。

　　程淼静静看着这场风波，心想：恶人有恶报，不过时候未到。

　　姜年的事，很快覆盖了沈书清弃考的旧闻。这世界向来如此，新的事件翻涌而上，旧的便被轻易遗忘。

　　秋天像昙花一现，还未让人真切感受它的温度与美丽，就已悄然离去。

　　“今天真是冷死了。”杨菲菲缩着脖子钻进教室，赵熙澄默默把怀里的暖水袋递过去。

　　“谢谢。”杨菲菲笑起来。

　　这个学期，老王又将她俩分作同桌。只是这一回，她们之间似乎真的在朝“好朋友”的方向靠近。

　　这一切还得“归功”于林涛。每回他出现，杨菲菲就像护崽的母鸡，紧紧把赵熙澄挡在身后。

　　赵熙澄心知自己利用了表哥，这做法多少有些卑鄙。可她别无他法，她害怕连“朋友”这个身份都失去。

　　近来，杨菲菲发觉自己的目光总不由自主落在赵熙澄身上。

　　她好像……变得更耐看了。皮肤白嫩，双眼皮衬得眸子清澈，睫毛又长又密，天生微卷的发梢柔软地搭在肩头，整个人精致得像橱窗里的洋娃娃。

　　杨菲菲时常出神：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小卖部里，四人闲逛。

　　“哇，这么多圣诞小玩意！”杨菲菲凑近货架，上面摆满红帽白须的圣诞老人玩偶、包装鲜艳的礼盒与苹果，“明天就圣诞节了，时间过得真快。”

　　赵熙澄拿起一顶圣诞帽，轻轻戴在杨菲菲头上。

　　杨菲菲配合地晃晃脑袋，那滑稽模样逗得赵熙澄抿唇笑起来。

　　另一边，程淼正托着一个水晶球——里面飘着细碎的雪沫，轻轻一晃，便泛起温柔的光。

　　“喜欢？”沈书清轻声问。

　　程淼瞥了眼价签，摇摇头：“不喜欢。”

　　沈书清只“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圣诞清晨，程淼一睁眼就掀开窗帘——没有雪。

　　她失落地转身，却撞上沈书清静静坐在床上的目光。

　　“今天会下雪的。”沈书清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程淼无奈地笑了。

　　学生时代的圣诞节，总裹着一层隐秘的糖衣。许多人借着“送祝福”的名义，小心翼翼将心意递给某个人。

　　早自习的教室热闹非凡，几乎每张课桌都堆着礼盒与贺卡。而像沈书清这样好看的，礼物更是多得放不下。

　　程淼瞥了一眼，语气泛酸：“沈同学真受欢迎啊。”

　　沈书清笑了笑，随手从自己那堆贺卡中抽出一张，目光却微微一凝：“‘程淼同学，你好，我是一班的XXX，从高一就对你一见钟情……’”

　　她一字一句念出来，抬眼看向程淼。

　　程淼一愣，抢过贺卡，耳根发烫：“这人我根本不认识！”

　　沈书清倾身靠近，几乎鼻尖相触，声音也酸溜溜的：“看来程同学更受欢迎呢……从高一就喜欢了，不知道长什么样？”

　　“我的又没你多！”

　　两人竟幼稚地比起谁收的礼物更多，接着互相吃起醋来。

　　另一头，杨菲菲瞪大眼看着赵熙澄满桌的礼物：“你……这么多？”

　　赵熙澄表情淡淡的，拿出个袋子，将礼物全扫进去，起身就要往后走。

　　杨菲菲拉住她：“你去哪儿？”
　　“还给他们。”

　　“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

　　“那怎么还？”

　　“一个一个问。”

　　杨菲菲哭笑不得：“我的大小姐，别折腾了，收下不就好了？”

　　一句久违的“大小姐”，让赵熙澄心头轻轻一颤。

　　她抬眸望向杨菲菲：“那你呢？”

　　“什么？”

　　“你没有礼物要送我吗？”赵熙澄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杨菲菲脸一热，低头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粉色方盒：“有、有的。”

　　赵熙澄接过来：“能打开吗？”

　　“当然。”

　　里面是一枚蓝色蝴蝶绒花胸针，翅膀纹理细腻，栩栩如生。

　　赵熙澄看得怔住。

　　“不喜欢吗？”杨菲菲有些紧张。

　　“不，”赵熙澄眸光柔软，“特别喜欢。”

　　一整天，程淼的眼睛总往窗外瞟。

　　沈书清知道她在等雪。

　　“一点要下雪的迹象都没有……”傍晚，程淼趴在窗边嘟囔。

　　沈书清看着她笑：“说不定待会儿就下了。”

　　“真的？”

　　“嗯，真的。”

　　晚自习后，杨菲菲和赵熙澄并肩走向校门。途中，杨菲菲从书包摸出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这是……你送的？”

　　赵熙澄点头：“圣诞礼物。不贵重，可以收。”

　　“谢谢，我很喜欢。”

　　人群熙攘，忽然有人撞到赵熙澄——在她踉跄的瞬间，杨菲菲伸手将她稳稳接住。

　　四目相对，呼吸近在咫尺。两人同时别开脸，耳尖泛红。

　　后来，杨菲菲轻轻握住赵熙澄的手腕：“人多，别走散了。”

　　教室里，程淼和沈书清照例等到人潮散去，才慢悠悠离开。

　　回宿舍的路上，程淼一直仰头望着天。

　　“看路，小心摔着。”沈书清轻声提醒。

　　“沈书清，你骗人……今晚不会下雪了。”

　　“谁说的？”

　　程淼低头，看见沈书清掌心托着那个会飘雪、会发光的水晶球。

　　“看，下雪了。”

　　就在这时，冰凉的雪片真的从夜空飘落。

　　程淼惊喜地伸出手：“沈书清，真的下雪了！”

　　沈书清仰起脸，声音很轻：“嗯，下雪了。”

　　她站在一旁，看着程淼像个孩子般在雪中转圈，等到她尽兴了，两人才继续往宿舍走。

　　程淼捧着水晶球，眼里映着碎光：“这个真的好漂亮，我很喜欢。”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雪？”沈书清问。

　　“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不下雪的冬天，就像吃烤肉没有蘸料，少了滋味。而且我喜欢一睁眼，看见整个世界都被雪盖住，白茫茫的，特别干净。”

　　沈书清静静听着，忽然话头一转：“那我的圣诞礼物呢？”

　　程淼从书包里拿出一条红围巾：“我本来想自己织的，但试了好几次都歪歪扭扭……只好拜托外婆了。”

　　沈书清立刻将它围上，又分出一半，裹住程淼。

　　两人紧紧挨着，沈书清在她颊边落下一个轻吻：

　　“没关系，我很喜欢。”

　　这个圣诞夜，吴忘没有回来。

　　余果等到了深夜。餐桌上摆满她放学后准备的饭菜，还有特意订的水果蛋糕，与一束粉玫瑰。

　　她发了十几条信息，打了许多通电话，全都石沉大海。

　　饭菜凉了又热，余果将它们仔细装进保温盒，又切好蛋糕，一起塞进书包，决定给他送去。

　　风雪扑面的街上，行人匆匆。她逆着风，几乎睁不开眼，身体冻得发僵。

　　路过爱盈打工的小吃店时，她走了进去。

　　爱盈正在吧台忙碌，抬头看见余果，用手语比划：这么晚怎么还不回家？

　　余果回以手语：给吴忘送饭，他好像很忙，消息没回。

　　爱盈的表情有些犹豫，迟疑着比划：一小时前……我好像看见他从门口路过。

　　余果怔了怔：确定吗？

　　爱盈摇头：也可能看错了。

　　沉默片刻，爱盈又比划：他身边……还有个女生，两人看起来很亲密。

　　余果的心往下沉了沉，勉强回：也许是关系好的同事吧。

　　爱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心疼：果果，别在感情里迷失自己。

　　余果挤出笑，转身走出店门。

　　她站在风雪里，一遍遍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无人接听。

　　十分钟后，她把保温盒和蛋糕留在爱盈那里，转身没入飘雪的街道。

　　回去的路格外漫长。寒风像能穿透骨髓，她握着伞，却觉得浑身都冻透了。

　　其实她早有察觉——自从那次之后，吴忘对她越来越冷淡。人们总说，男人一旦得到就不再珍惜，她曾坚信吴忘会是例外。

　　原来，都一样。

　　出租屋里，余果彻夜未眠。

　　吴忘没有回来。

　　这是一个漫长到仿佛凝固的圣诞夜，只有窗外风声呜咽，雪落无声，陪伴她清晰的、孤独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