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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国外那几年(九)     漆 ...

  •   漆黑的夜,郊区的野湖边,只有风在哭。

      沈书清将那套登山服丢进燃烧的铁桶,火舌舔舐着布料,发出滋滋的声响。她面如死灰地蹲在那里,看着橘红色的火焰一寸寸吞没最后的证据,眼底盛满了溢出来的绝望。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销毁证据,包庇罪犯。每一个字都足够把她送进监狱。

      可是——那是她的母亲啊。要她亲手把白凝嫣送上刑场,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吗?

      她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没过多久,李家收到了一笔来自瑞士的巨款。

      沈书清以李云星生前工作的滑雪场名义,伪造了一份员工保险,然后把自己靠画画攒下来的一百多万,一分不剩地全部汇了过去。

      她知道李家不缺钱。

      可她不知道除了钱,自己还能拿什么替白凝嫣赎罪。

      深夜,空荡荡的滑雪场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书清漫无目的地滑着,脚下突然一软,整个人摔倒在地。她没有爬起来,就那么仰面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掀开护目镜,看着满天繁星。

      一颗流星划过。

      她想起那天,她和李云星也是这样并肩躺着,看星星,聊天,笑得毫无顾忌。

      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掐住,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李云星……对不起……”

      声音从哽咽变成哭泣,从哭泣变成嘶喊。“对不起”三个字在空旷的滑雪场里来回回荡,像是永远都不会消散。

      从杜孔口中得知白凝嫣所有的罪行后,沈书清发现自己对不起的人,远不止李云星一个。

      还有程淼。

      如果不是白凝嫣,程可月不会染上毒品,不会欠下巨债,程淼更不会遭遇后面那一连串的破事。

      恨意像毒蛇一样从心底钻出来。

      她恨自己是白凝嫣的女儿。

      恨那个女人当年为什么要生下自己。

      更恨自己——为什么连保护喜欢的人的能力都没有。

      金融课再也听不进去。为了赚钱,她开始没日没夜地画画。

      自从那天和白凝嫣摊牌后,母女俩再也没有说过话。白凝嫣整日扑在公司的事情上,沈书清也没在别墅里见过她。

      又是一个通宵。最后一笔画完,沈书清放下笔,一头扎进床里。眼睛刚闭上,手机就炸响了。

      迟温打来的。

      他告诉她一个噩耗:“程淼,不见了。”

      沈书清“噌”地坐起来,所有的疲惫瞬间被碾碎:“什么叫她不见了?”

      迟温说,程淼高考失利后把房子卖了,带着陈秀文离开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沈书清在瑞士急得团团转,挂了电话就开始疯狂收拾行李。手忙脚乱间,口袋里的东西掉了出来。

      她弯腰捡起来——

      是那个木雕的钥匙扣。

      手指触到粗糙的木纹,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地上。

      她差点忘了。

      她现在,根本没脸回去见程淼。

      如果不是因为她,程淼不会遭遇那些。她不能回去,也不能见她。

      沈书清把钥匙扣攥在手心,哭得撕心裂肺。

      最后她只能拜托迟温继续找。

      那之后,沈书清倒下了。她病了很多天,最严重的时候,差点死在那边的医院里。

      再醒来时,嗓子坏了。

      声音变得沙哑嘶厉,医生说是长期极度恐慌和压力下的应激反应。

      这场病像一把钝刀,把她整个人的精神头都剜走了。每天除了画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白凝嫣的创域风投越来越不景气,她开始变卖名下的车和房。高强度的压力下,她也病倒了。

      趁着她倒下的空档,沈书清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进了她的书房。

      她在里面翻到了一摞厚厚的文件袋。

      打开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里面是照片——程可月的,周游的,李云星的,还有……哥哥和沈旭的。

      甚至还有当年哥哥坠海的卷宗。

      沈书清颤抖着翻开,结案报告上的内容和她当年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上面写着:刹车片失灵导致坠海,系蓄意谋杀。

      不是意外。

      竟然不是意外。

      还有程可月在戒毒所的报告——她根本不是因为毒瘾发作撞墙死的,而是被人注射了亢奋药物。

      而周游的死亡报告上,写着煤气中毒,但体内检测出了□□。

      也是谋杀。

      沈书清瘫坐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这些报告,面如死灰。医生说她的泪腺已经坏了,再也哭不出来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白凝嫣的手笔。

      她不敢相信。

      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竟然是个杀人如麻的魔鬼。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沈书清抱着脑袋,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她失魂落魄地站在别墅的天台上。

      夜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光着脚,穿着白色的家居服,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魂。

      她突然觉得,死亡也许才是解脱。

      她的亲生母亲,杀了她的哥哥和父亲。

      一个连自己丈夫和孩子都能痛下杀手的女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沈书清仰起头,想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

      天很黑,没有星星。

      她松开手,身体前倾——

      坠落的前一秒,手腕被人死死抓住了。

      是覃林。

      她被他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整个人被拽回天台地面上。沈书清绝望地看着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为什么要救我?我不能活了,我也不想活了……覃林,活着好累,真的好累好累啊!!”

      她蹲在地上崩溃大喊,浑身都在发抖,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

      覃林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慢慢蹲下来,轻轻把她抱进怀里。

      沈书清躲在他怀中,抖得止都止不住。

      心理咨询室里,沈书清盯着桌上的沙漏看了整整三个小时。

      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心理医生叫昭禾,华裔混血,长得像金城武,比沈书清大五岁,却是个童心未泯的话痨。

      整整一个星期,沈书清每次来就是坐着发呆。无论昭禾说什么问什么,她都像一具空壳,沉默得让人心慌。

      后来昭禾不问了。

      他注意到她眼底浓重的乌青,面色苍白憔悴,眼下凹陷无神。整个人昏昏沉沉,精神涣散,反应迟钝,稍有声响就心惊一颤。浑身上下透着透支般的疲惫与萎靡,连周身的空气都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判断——她最近一定没有睡过好觉。

      于是昭禾换了一种治疗方式。与其逼她开口,不如先帮她睡一觉。

      他拿出一块怀表坐到她面前,笑着轻声问:“你看过《盗梦空间》吗?”

      沈书清没说话,只是呆滞地看着他。

      “那你有想见、却见不到的人吗?”

      她终于有了反应,微微转头。

      昭禾趁热打铁:“如果你想见,我可以帮你。”

      “……真的?”

      这是沈书清说的第一句话。

      昭禾心里雀跃,面上却一本正经:“真的。我可以催眠你,让你在梦里见到你想见的人。”

      沈书清按照他的指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枚轻轻晃动的怀表。金属表壳泛着温润朦胧的光,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摇摆。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一点点被抽空。眼皮越来越沉,像坠了铅块,视线开始发虚、重影,浑身发软发飘。

      意识跟着怀表的摆动慢慢下沉,整个人陷进慵懒又混沌的恍惚里,不知不觉便失去了知觉。

      等她再睁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

      她猛地紧张起来:“我睡了多久?”

      昭禾从椅子上缓缓起身,轻声道:“沈小姐,你睡了七个小时。”

      沈书清愣住了。

      七个小时?她竟然一个噩梦都没有做。睡得安稳,浑身轻松,一点都不累。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昭禾:“沈小姐,你的就诊时间到了。”

      她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却突然回过头,声音嘶哑:“你骗我。”

      昭禾笑了:“并没有。因为通过入梦见人,需要时间和机遇,没那么容易,不是一次就能见到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

      沈书清半信半疑地离开了。

      但不管昭禾说的是不是真的,她都愿意试一试。

      因为她欠李云星一个道歉,她想亲口对她说。

      深夜,沈书清满头大汗地从梦魇中惊醒。

      “啊——”

      一声尖叫划破黑夜。她摸到床头灯打开,浑身冷汗,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她又梦见李云星了。

      梦里,李云星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悬崖边,痛哭流涕地看着她,一遍一遍地说:“沈书清,我好冷,好疼……你救救我。”

      然后她猛地扑过来,一把将沈书清推下了悬崖。

      这样的噩梦,从李云星死后就缠上了她。白凝嫣的那些话,让沈书清把李云星的死全部怪在了自己头上。

      她后悔,后悔那天不该走进那家酒吧,不该心血来潮去学滑雪,不该任由李云星在她身边打转,不该来瑞士,甚至——不该活着。

      第二天,昭禾的心理诊所里,她又睡了六个小时。

      同样的怀表,同样的催眠。

      一个月后,沈书清不知道自己的心理状态有没有好转,但她知道,自己的睡眠改善了很多。

      她也终于明白,昭禾一开始说的“催眠入梦见人”,是骗她的。

      他的真实目的一直都是改善她的睡眠质量。

      而他做到了。

      一个多月的接触下来,沈书清和昭禾慢慢成了朋友。

      她发现昭禾这个人,活得很鲜活。他喜欢中国的麻辣烫,喜欢收集各个城市旅游景点的门票,喜欢武侠小说,喜欢练书法、养生。心态乐观,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期待,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这让沈书清很羡慕。

      “小沈,你会做麻辣烫吗?”熟了以后,昭禾就这么叫她。

      沈书清失笑:“也许,可能,大概,会吧。”

      “YES!YES!”昭禾激动得手舞足蹈,“你给我做麻辣烫吃,我给你免费心理咨询,这买卖划算吧!”

      沈书清淡淡笑了:“嗯,挺划算的。”

      两人一拍即合。

      那天在昭禾的公寓里,他们一边涮火锅一边吃麻辣烫。昭禾打下手,沈书清主厨。

      吃到一半,昭禾突然认真起来。

      “小沈,我知道你现在正处在一个非常痛苦绝望的阶段,就好像站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摇摇欲坠,不知道哪一刻就会掉下去。”

      沈书清看着碗里的肉丸子,垂眸没有说话。

      “如果抛开心理医生的身份,老实说,我对你此刻的感受无法做到感同身受。但如果以心理医生的身份,我想告诉你——请活下去。”

      昭禾嘴角还沾着麻酱,眼神却格外认真,“先活完今天,或者活完明天,然后再想想,要不要活到后天,甚至是更久。”

      沈书清声音嘶哑:“可是……我现在觉得活下去本身就是一件很需要力气的事。而我已经没多少力气了,只能勉强维持自己的生命体征。”

      昭禾安静地听完,放下筷子:“我知道你有说不出口的痛苦,我理解,也尊重。那你现在……一点都找不到可以让你活下去的东西了吗?人也好,物也好,哪怕是一个信念也好,什么都可以。”

      沈书清沉默了很久。

      有的。

      她还想再见程淼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三个月期限快到了。

      白凝嫣的公司不知从哪里搞到了资金链,成功从破产边缘被救了回来。沈书清让覃林帮忙查,查到是宁简出钱入了股。

      她觉得奇怪。

      宁简那个人,不像会平白无故好心帮人的。

      她花钱买通了公司的一个员工,打听到白凝嫣和宁简之间做了一笔交易。至于交易内容是什么,没人知道。

      沈书清心里隐隐不安。

      那天,白凝嫣破天荒地回来得很早,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饭桌上,她殷勤地给沈书清倒果汁,夹菜,剥虾。

      沈书清全程一脸戒备地看着她。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吃过白凝嫣做的饭。

      她看着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饭菜,冷冷开口:“你搞这一出是想干什么?直说吧。”

      白凝嫣低眉搭眼,声音竟有些哽咽:“小清,我准备自首了。”

      沈书清心口猛地一跳,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知道这些年我做错了很多事,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我罪该万死,就算下地狱也不够。”白凝嫣的眼泪掉了下来,一副虔诚忏悔的样子,“今天可能是我们母女俩坐在一起的最后一顿饭了。我犯的这些罪,估计下半辈子都要待在监狱里,出不来了。”

      “难道你连这最后一顿饭,都不愿意陪妈妈吃吗?”

      她说得那么诚恳。

      沈书清信了。

      眼眶一热,声音发颤:“妈……我会去看你的。”

      然后她端起桌上的果汁,一饮而尽。

      饭吃到一半,沈书清突然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慢慢模糊。下一秒,头重重砸在了桌子上。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恰好瞥见了白凝嫣上扬的嘴角。

      她万万没想到,白凝嫣会用这种方式算计自己的亲生女儿。

      半梦半醒间,沈书清感觉有人在摸她的身体,在解她的衣服。她用尽所有力气想要挣脱,却连手指都动不了。

      就当那只手探进她的大腿时——

      门被“嘭”地一脚踹开。

      打斗声,怒骂声。

      她听见有人大骂:“你他妈的!敢碰她!”

      然后是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

      沈书清强撑着睁开眼,迷迷糊糊间看见覃林把宁简按在地上,一拳一拳砸下去,每一下都带着夺命的狠劲。

      “覃林……住手……”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再打下去……他会死的……你不能杀人……”

      覃林的拳头终于停了。

      沈书清把身上被扯乱的衣服拢好,踉踉跄跄爬过去,发现宁简已经被打得满脸是血,昏死过去。

      她冲进卫生间,用凉水拼命冲脸,才彻底清醒过来。

      “覃林,你先走。把别墅里的监控删了。记住,今天你没有来过这里,宁简也跟你没关系。”

      覃林愣住:“为什么?”

      沈书清看着他,声音沙哑:“因为你是个好人。”

      她把覃林从窗户赶走。

      下一秒,房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敲响。

      “宁老板!宁老板!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是白凝嫣的声音。

      沈书清听见那个声音,恨意像火烧遍了全身。她黑着脸猛地拉开门。

      白凝嫣看见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口,脸色瞬间大变:“你、你、你——”

      “没想到吧,白凝嫣。”沈书清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真是连畜生都不如,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当物件送到别的男人床上。”

      白凝嫣震惊得说不出话,声音发抖:“宁简呢?你把他怎么了?”

      “杀了。”沈书清身上还沾着宁简的血,踉踉跄跄地走出别墅,“我把他弄死了。”

      身后的夜风里,白凝嫣的尖叫声被远远甩开。

      沈书清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天很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她忽然又想哭了。

      可是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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