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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当年的我们(二十一)     凌 ...

  •   凌晨的医院,静谧得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走廊里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清。程淼轻手轻脚掩上病房门,背靠着冰冷的白墙缓缓滑坐下来。腕上的表针指向凌晨三点——整整一天的考试,就这样被她错过了。

      高考。

      那个人人口中“改变一生”的高考,她到底还是没能走进考场。

      程淼仰起头,后脑抵着墙,眼神空洞地盯着走廊尽头的黑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却说不清究竟是哪一种滋味更重。庆幸的是陈秀文没出事——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安慰,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可那根浮木也被医生一句话击得粉碎。

      “脑部有肿瘤,需要尽快转到大医院做手术。”

      程淼觉得自己像被雷劈中了。她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掌心里。她不敢出声,怕吵醒病房里的人,只能无声地抽泣,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那一夜,她再也没合过眼。

      天刚蒙蒙亮,她便去办了出院手续。回到家,站在那间外婆留下的老房子前,她盯着手里的房产证看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卖。

      房子地段偏,年头久,墙皮都剥落了好几块,最后只卖了六十万。程淼攥着那笔钱,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但还是签了字。她写了两张欠条,分别寄给杨菲菲和迟温,然后收拾行李,带着陈秀文离开A城,奔赴大医院。

      手术很顺利。

      钱也所剩无几。

      连回A城的车票都买不起了。程淼站在车站里,看着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最终只能带着刚动完手术、虚弱不堪的陈秀文辗转奔波,阴差阳错来到临海这座二线城市。

      她们就在这儿扎了根。

      刚到临海那阵子,母女俩蜷在便宜小旅馆的窄床上,白天程淼四处找工作,晚上回来照顾陈秀文。可身上的钱一天天变薄,工作却始终没有着落。直到最后一张钞票花光,旅馆老板把她们的行李扔了出来。

      “走走走!没钱住什么旅馆!”

      陈秀文弯着腰去捡散落一地的衣物,程淼挡在她前面,声音发着抖恳求:“老板,求求您了,再让我们住一晚……就一晚。我妈妈刚做完手术,身体弱,不能受寒。”

      老板一脸不耐烦:“你妈做手术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开慈善堂的!没钱就别住!”

      程淼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是她这辈子第二次向人下跪。

      第一次,是保送考试那天,她跪在那群小混混面前,换来的是满地的羞辱。第二次,是为了妈妈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求求您了。”眼泪砸在地板上。

      老板被她这一跪吓了一跳:“哎呀!你这是干什么?跪下来也没用!没钱就是不能住!”

      她们还是被赶了出来。

      程淼走在凌晨的街头,陌生的城市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冰冷。她茫然地往前走,脑子里不断转着同一个问题:接下来去哪里?她忽然一回头——陈秀文不见了。

      那一瞬间,心脏几乎停跳。

      她发了疯一样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劈了。就在她几乎要报警的时候,她看见了垃圾桶边的陈秀文。

      那只瘦削的手正在翻找着什么,然后捏出半根香蕉。

      程淼冲过去一把打掉那半根香蕉,眼泪终于决堤,冲着陈秀文大喊:“你是乞丐吗?!我们是要饭的吗?!”

      陈秀文愣住了,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指着肚子,嘴里含混地重复:“饿……饿……”

      那个“饿”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进程淼的心口。她猛地抱住陈秀文,浑身都在发抖,声音碎成了渣:“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最后,程淼把手腕上那块沈书清送的电话手表摘了下来。

      卖掉的时候她偷偷哭了很久。她没想到那块表竟然卖了一万块——沈书清当年送她时,她从没想过它会这么值钱,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舍得卖掉。

      她拿着那一万块钱,把陈秀文安顿在临海的疗养院里,然后一个人找了份快递分拣员的工作。昏天黑地干了七天,到手一千四百块,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最便宜的房子。

      她本打算就这么干下去的——工资高,虽然累,但她能扛。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没多久腰就扭伤了,疼得直不起来,只能被迫辞职。从那以后,她开始走街串巷,在墙上、电线杆上、玻璃门上寻找招工启事。

      洗碗工,传单员,外卖骑手,迎宾,服务员,收银员,营业员,推销员……但凡不要求学历的工作,她几乎都干了个遍。

      但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久。有时候是遇到令人恶心到想吐的同事,有时候是被抠门的老板克扣工资,有时候是被男同事骚扰得实在受不了——她以为对方是好人,后来才明白,原来是怀着那样的心思。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久了,程淼渐渐看透了人性的恶。她学会了停止社交,甚至躲避社交。如果允许,她可以一个月不跟任何人说一句话。

      内向,自卑,导致她身边永远只有她自己。

      来临海的第一年,程淼隔三差五就梦见高考那天。梦里她拼命地写,拼命地答题,最后不负众望考上了大学。所有人都围着她欢呼——外婆、沈书清、王岩中、杨菲菲、赵熙澄、余果、陈秀文、程顺耀、程可月、程启源,还有秦述和孟子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她在梦里开心到流泪。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从那以后,高考成了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每到六月六号,她的心情就会糟糕得无以复加。她总忍不住在心里假设——如果那年陈秀文没有跑出疗养院,没有遭遇车祸,没有躲进大山里,那现在的她会是怎样?

      她应该会顺利考完高考,考上心仪的大学,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赚钱养妈妈。日子应该会慢慢变好。

      可现实从来不会顺着人的心愿走。

      来临海的第二年清明节,程淼回A城给余果扫墓,碰巧遇见了王岩中。他老了很多,原本就不多的头发更稀疏了。他听说了她的事,沉默了很久,问她:“没参加高考,遗憾吗?”

      程淼嘴上说“还好”,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

      怎么会不遗憾呢。

      她努力了那么久啊。

      聊天中她才知道,当年阴差阳错,王岩中调任去了一所小学当校长,日子过得还算清闲。

      他说了一句让程淼印象深刻的话,他说:“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带你们毕业。”

      程淼红着眼睛说:“这也是我的遗憾。”

      两人没聊几句,王岩中就被急事催走了。扫完墓,程淼坐上回临海的火车,刚坐下,忽然摸到口袋里有个硬硬的东西。她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白色信封。

      信封里是一万块钱,还有一封信。

      她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刚才王岩中借口说去买水,其实是去取钱了。

      眼泪夺眶而出。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都是关心和叮嘱。王岩中说,这一万块是他的一点心意,让她不要放在心上,一定要收下。他说她瘦了很多,要她好好吃饭,注意休息。他还说,人生的路很长,每个人都要经历很多磨难,千万不要因为这些磨难就放弃自己和生命——余果那样的悲剧,他不希望再发生。

      程淼看完信,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她双唇颤抖,一遍遍轻声呢喃:

      “谢谢……谢谢……”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在高中那段灰暗又明亮的日子里,她遇见了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好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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