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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老朋友再相聚(九) 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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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这天,天还没亮透,程淼就醒了。她赶到杨菲菲家门口时,晨光才堪堪爬上防盗网的铁栏杆。从兜里摸出那把备用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屋子里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空气都还睡着。
她把杨菲菲从被窝里捞起来,转身钻进厨房。不一会儿,热腾腾的早餐就摆上了桌。
饭桌上,杨菲菲咬着筷子打量她:“你今天就打算穿这一身去画展?”目光落在程淼那套黑色西装上,裁剪板正,颜色肃穆,怎么看都像去面试的。
程淼低头扯了扯衣角:“怎么了?不可以吗?”
这套西装是她衣柜里最贵的行头,虽然也就几百块,但对她而言,已经是能拿出手的全部体面了。
“我们是去看画展,又不是去面试。”杨菲菲摇摇头,“穿得松弛一点,别那么紧绷。”
“那我一会儿回去换。”
杨菲菲舀了口粥,含糊不清地说:“不用那么麻烦,我的衣服你随便穿,省得你来回跑。”
“也行。”
杨菲菲一边剥鸡蛋,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对了,你今天不去工作室,阮青知道吗?她会不会介意?”
程淼摇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不会介意的。阮青这个人其实很好说话。我跟她实话实说了,原本她也要跟来,但我告诉她只有两张邀请函,她还特别失望,可怜兮兮的。”
想起出门前阮青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程淼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幕被杨菲菲看在眼里,她放下筷子,语气淡了几分:“淼淼,阮青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程淼愣了一下,慌忙低下头,把脸埋进粥碗里:“……没有。”
“我听说阮青刚和相恋很久的女朋友分手。”杨菲菲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可千万不能跟她在一起。”
程淼没有急着问为什么,只是抬起头,眼里是不解。
杨菲菲慢悠悠地续道:“像她这种心里有白月光的人,根本不可能把前一段感情断得干干净净,然后全心全意去爱下一个人。你没听过那句话吗——前任一哭,现任必输。”
程淼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了。”
“话别说太早。”杨菲菲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看你对那个昭禾就很不一样嘛。”
程淼表情无奈,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粉:“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他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可能是因为他比较平易近人,而我又刚好对那种温柔、绅士、亲近的人容易产生好感……仅此而已。”
杨菲菲摇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可她心里却悄悄嘀咕:可是明明当年的沈书清,既算不上温柔,也称不上平易近人,你不还是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她?
可这话她不敢当着程淼的面说。因为这无异于去戳她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也许那道疤从来就没有真正愈合过。至于到底有没有愈合,恐怕只有程淼自己知道。
吃完早餐,杨菲菲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程淼被她那气势汹汹的样子逗笑了:“菲菲,随便搞搞就行了,咱们又不是去选美的。再说了,就算选美,我估计也就是去凑数的。”
杨菲菲拿着化妆刷的手顿了顿,她看着镜子里始终低着头的程淼——好像根本不敢看自己似的,缓缓开口:“淼淼,你的自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没有呢?”
程淼抿了抿唇,没说话。
杨菲菲忽然想起了高中时代。尤其是程淼和沈书清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那时候的程淼,像一朵从小生长在沙漠里、快要枯萎的花,忽然遇见了滋养她的绿洲。
那片绿洲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让她重新绽放,开得比谁都鲜艳明媚。
那段时间,程淼走路不再低着头,也不再被隔绝在人群之外。脸上有了笑容,话也多了,甚至学会了开玩笑。整个人像被春风吹过的草地,鲜活了,生动了。学校论坛上也冒出一堆追求者,可她从来不知道。
在别人眼里,她一直都是漂亮的、耀眼的、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
作为朋友,杨菲菲在心里一直感谢沈书清的出现——是她救了程淼。可她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些事,把好不容易鲜活起来的程淼,又重新打回枯萎的深渊。
杨菲菲拼尽全力,把程淼打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她退后两步,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女人,满意地点点头:“真好看,这不得迷死一堆人。”
程淼不好意思地笑了,把鬓边碎发挽到耳后,小声问:“好……好看吗?我怎么感觉怪怪的。”
“好看,特别特别好看。”杨菲菲把她拉到落地全身镜前,从身后扶住她的肩膀,“你自己看看。”
程淼抬眼看着镜子里的人,恍惚间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穿着一件杨菲菲特意挑的白色抹胸长裙,耳垂上坠着长长的碎钻耳链,长发被卷成慵懒的波浪,脸上是淡淡的妆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朵安静盛开的白茶花,淡雅又高贵。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打扮成这样。
两个人收拾妥当,按照邀请函上的地址驱车前往。目的地是一处地理位置偏僻、风景却极美的山庄。杨菲菲把车停在门口,一下车就傻了眼——停车场浩浩荡荡停了几十辆车,而且清一色都是豪车。
程淼虽然认不出那些车标,但光看车身流线型的轮廓,以及那些穿着华贵从车上走下来的人,也能猜到这些车的价格一定贵得离谱。
一看到那些明显是有钱人的身影,程淼就下意识地往自己身上看。心里的自卑像野草一样疯长,她微微驼了背,低下头。
“啪”的一声,杨菲菲一巴掌拍在她背上,语气严肃:“给我把背挺直了!再看见你低眉搭眼的,我可真要揍你了。”
程淼看着杨菲菲假装挥拳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挽住她的胳膊:“你才不会呢。”
“我告诉你啊,别跟我撒娇,明知道我就吃这一套。”
程淼原本笑闹的表情忽然一僵。
她突然想起,沈书清以前也最受不了她撒娇。每次她一撒娇,沈书清就举手投降,说什么“无条件投降”。
那个场面,滑稽又温暖。
那时候程淼想:啊,原来这就是被人宠着的感觉吗?可真不赖。她甚至贪心地想让沈书清一辈子都这么宠着自己。可她忘了,人的一辈子太长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程淼想,自己后半辈子大概都不会再遇见一个只要她一撒娇就无条件宠着她的人了。每次想到这里,心里就酸涩得难受。
杨菲菲和程淼跟着人流走进画展。走进去之后程淼才发现,与其说这是画展,不如说是一场高级宴会。她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电视剧里演的那种——霸道总裁带着他的灰姑娘去参加的那种场合。酒水畅饮,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精致的甜品,高脚杯堆成闪闪发光的小山。墙上挂着Miora的作品,天花板上吊着能闪瞎眼的水晶吊灯。
到处都写着两个字:奢华。
杨菲菲端了两杯酒过来,递给程淼一杯。程淼摆摆手:“我不喝。”
杨菲菲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别让人看出来咱们不是来看画展的。”
程淼环顾四周,发现几乎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杯酒,这才恍然大悟——这大概是一种上流人士看画展时特有的仪式感。她连忙接过酒杯,端在手里。
“分工合作,找到疑似Miora的人就电话联系。”杨菲菲说完,两人便在偌大的画展里分开行动。
杨菲菲一边假装看画,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忽然,她听见一阵熟悉的笑声。转头一看——赵熙澄穿得漂漂亮亮,笑靥如花地跟一个油头粉面的西装男谈笑风生。
杨菲菲看向那个男人的眼神恨不得射出子弹。她咬紧后槽牙,握着酒杯的手暗暗用力。然后她踩着高跟鞋,整理了一下表情,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哎呀,这不是赵熙澄吗?真是好久不见了。”杨菲菲笑得无懈可击,“竟然能在这儿遇见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赵熙澄却在看见杨菲菲的瞬间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她幻想过无数次她们重逢的场景,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猝不及防,毫无准备。
旁边的男人轻声问:“赵小姐,请问这位女士是?”
赵熙澄还没来得及开口,杨菲菲已经抢先伸出手,对男人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她的……前女友。”
话音刚落,赵熙澄眼睛倏地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杨菲菲,心猛地一抖,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男人也是一脸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在两人都一脸懵逼、不知所措的时候,杨菲菲忽然笑了,连忙解释:“不要误会,我说的是——之前的女性朋友。”
男人像是松了口气,露出礼貌又尴尬的笑容,跟她握了手。杨菲菲目光特意看向赵熙澄,发现她的脸色好像不怎么好看。
下一秒,男人接了个电话匆匆离开。杨菲菲和赵熙澄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了很久,赵熙澄才别开脸,缓缓开口:“真是好久不见了,杨菲菲同学。”
杨菲菲和她并肩站着,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她转过头,放肆地盯着赵熙澄看,目光慢慢描绘着她的眉眼轮廓:“是很久了,久到我差点都要忘记你的声音了……大小姐。”
赵熙澄眼睛一震,心里一颤,慢慢转头看着她。她发现杨菲菲的眼睛红了。
这一刻,赵熙澄心里的滋味复杂极了。她以为自己再见到这个人,心里会毫无波澜,会平静如水。可她那一声“大小姐”,像一记重锤,砸得她溃不成军。
一句“大小姐”,好像把时间拉回到过去——拉回到高一那年的校门口。她被眼前这个人坑了五百块钱,却又被这个人在食堂里救下,抓住了偷拍女生裙底的流氓。也是这个人,在她最孤独无助的时候,无时无刻不陪在她身边。
赵熙澄深深地望着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杨菲菲,我该拿你怎么办?
另一边,程淼时不时就被墙上的画吸引,差点忘了今天来看画展的真实目的。她忽然想起来——从进门开始,好像就没有看见昭禾的身影。
奇怪,明明是他邀请自己来的,他自己却不来吗?她掏出手机想问问,又觉得好像也没这个必要。像昭禾那样身份的人,这样的画展想看多少没有?何必特意陪她来看呢?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人啊,不能太自恋,不能觉得全世界都要围着自己转。
可下一刻程淼转着转着就迷了路。画展里面的结构错综复杂,好像一不留神就会走错。她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里面转来转去,在走廊尽头看见一扇门,打开发现是通向二楼的台阶。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去。二楼很安静,隔音效果极好,完全听不见一楼人声鼎沸的热闹。
长长的走廊,地上铺着暗红色的柔软地毯,墙上也挂满了Miora的画。走廊尽头又出现一扇门。她走过去,先礼貌性地敲了敲,里面没人应,便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就在她关上门的那一瞬间,身后忽然冒出一句话:“你是谁?”
程淼吓了一跳,猛地转身——一张白色的人脸面具几乎贴到她鼻尖。她下意识往后退,后脑勺“咚”地撞在门板上,疼得她直抽气。
戴面具的男人一身黑色西装,手里握着一根拐杖,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
程淼想,这应该就是那位神秘莫测的Miora了。她大着胆子先弯腰道歉:“不好意思,Miora先生,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是无意间走到这里的。”
面具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她看。那目光隔着一层冷冰冰的面具,却像有实质一样落在她身上。
程淼站直身体,紧张地咽了咽口水:“Miora先生,我能请您帮个忙吗?”
他还是不说话。
程淼在心里疯狂吐槽:这位Miora可真是惜字如金,好像多说一个字会要他的命似的。
她从包里掏出杨菲菲工作室的名片,双手递到他面前:“您好,这是我朋友的工作室,她是做婚期策划的。她最近接了一个大单子,客户希望能在婚礼上请您去现场作画。希望您能帮帮她?”
面具男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程淼语塞。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好理由。Miora又不缺钱,跟她们素不相识,没有任何交情——他凭什么要帮?
她咬着嘴唇,大脑飞速运转:“那个……”她再次弯下腰,“真的拜托您了。我朋友她真的很需要接下这单,不然她的工作室就要解散了。这个工作室是她多年的心血,作为朋友,我真的不希望她难过。”
话音刚落,手里的名片被他抽走。他垂眸看了看:“我还是那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帮你?她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
程淼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无论您提出任何条件,我都尽全力做到。”
“哦?任何条件?”
“是的,任何条件。只要您答应去婚礼上现场作画。”
Miora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伸手示意程淼也坐。他打了个响指,门外立刻走进来一位温柔漂亮的女生,端了两杯咖啡放下,又安静地退出去。
“尝尝。”他朝她伸出手。
“谢谢。”程淼小心翼翼捧起咖啡,抿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
程淼笑了笑:“很香,很好喝。”
“你刚才说,什么条件都可以?”
程淼连忙放下咖啡,用力点头:“对,只要您愿意帮我们这一次。”
Miora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淼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才听见他缓缓开口——
“陪我一晚。”
“什么?”程淼以为自己听错了。
Miora又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程淼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噌”地站起来,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人,胸口剧烈起伏,气得几乎喘不上气。
一楼,杨菲菲和赵熙澄还没聊几句,就看见程淼气喘吁吁地从某个方向冲出来,脸色白得吓人。她连忙跟赵熙澄告辞:“电话联系,不准再消失,不准不接我的电话,还有……不准跟别的女人厮混,男人也不行。”说完就追着往外跑的程淼。
赵熙澄手里捏着杨菲菲刚才塞给她的名片,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还有临走前那些凶巴巴的叮嘱,嘴角慢慢翘起一个不值钱的笑容。
“淼淼!淼淼!你怎么了?”杨菲菲一把拉住气呼呼的程淼。
程淼红着眼睛,一脸委屈地看着她。
回去的路上,杨菲菲一个急刹车,不可思议地转过头:“你……你说什么?你……你用咖啡泼了Miora?”
程淼满脸懊悔:“我当时脑子一热……哎呀,死定了。Miora能让我活着走出画展,我都算赚了。可是……可是他混蛋!他竟然把我当那种人,我实在气不过。”
杨菲菲面如死灰:“惨了,这下想让Miora来现场作画,是不可能了。”
程淼满脸歉意:“对不起啊菲菲,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杨菲菲叹了口气,“毕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画家Miora私下竟然是这样的人。唉,不是说他很爱他的妻子吗?”
程淼露出鄙夷的表情:“切,男人都是一个德行。不对,有些女人也是一个德行。哎呀,反正负心的人,到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画展结束,人群散尽。偌大的展厅重新恢复了安静。
Miora站在落地窗前,慢慢摘下脸上的面具,看着窗外的暮色,嘴角微微上扬。
身后响起敲门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来:“Miora先生,宾客都散了。那位小姐也已经安全到家。”
Miora摆摆手:“行了,你们都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助理安静地离开,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