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味的女孩》汤小右

112、老朋友再相聚（五） 工

　　工作室里，程淼一整日都魂不守舍，缝纫机前的布料换了又换，她却总是不自觉地走神，手里的针线也乱了章法，接连缝坏了好几件衣服。

　　等她把一条牛仔裤的两条裤腿缝成了一体时，阮青拎起那条“别出心裁”的裤子，端详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程小姐，这么别致的款式，怕是卖不出去吧？”

　　程淼接过来一看，眉心轻轻蹙起，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眼底浮上一层歉疚：“不好意思，是我的错。”

　　“没事儿。”阮青拿起剪刀，低着头一点点拆着缝错的线，语气温和，“你最近好像很累，要不要歇几天？”

　　程淼没接话，脚踩着缝纫机的踏板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住。她的目光落在搁在一旁的手机上，表情若有所思，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透过那方小小的屏幕看向更远的地方。

　　早上，迟温发来一条短信，问她最近有没有空，能不能出来吃顿饭。

　　她到现在还没回复。

　　换作从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可这一次，她犹豫了。她心里清楚，如果她答应了这顿饭，就有可能见到那个她日思夜想了整整七年的人。

　　想见沈书清。

　　怕见沈书清。

　　想问清楚当年她为什么一言不发地离开。

　　又怕那个真相太残忍，残忍到她承受不起。

　　她就在这样反复的拉扯里，纠结着，矛盾着，进退两难。

　　阮青见她盯着手机发呆，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想什么呢？”

　　程淼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我会打起精神的。而且最近工作室接了不少订单，要是不抓紧赶工，拖到交期就麻烦了。”

　　阮青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量力而行，别硬撑。”

　　“嗯，我知道。”程淼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轻了几分，“而且……你不是也在坚持吗？”

　　阮青一愣，神色里掠过一丝慌张，目光有些闪躲，随即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我挺好的啊！”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程淼，脸上的笑意在转身的那一瞬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程淼望着她的背影，语气平静：“工作室开业那天，你喝得烂醉，心事重重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当时没问你，是想着你如果愿意说，自然会告诉我。可你一直没提。我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你很痛苦的事。”她停顿了一下，“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阮青喉头微微滚动，强忍着情绪，声音里还是带出了一丝哽咽：“真、真的没事。”

　　程淼没有戳穿她，只是自顾自地开了口，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其实那天早上，我去见了一个很多年没见的老朋友。我发现，她身上还戴着我当年送给她的玉佩。可我们明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联系了。”

　　阮青缓缓转过头，安静地看着她。这是程淼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私事。

　　程淼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望着窗外，眼底盛着一层薄薄的忧伤：“我隔着门，只看见她脖子上垂下来的那块玉佩，却没看清她的脸。她也不知道，其实我就站在门外。我们之间只隔了十几米远——这些年，我第一次站在离她那么近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当时心跳得很快，很乱。我甚至脑子一热，想砸了门冲进去，揪住她的领子问清楚——当年为什么要抛下我。想问问她，这些年到底有没有想过我，哪怕只是一瞬间。想问问她，现在……还爱我吗？我想问的太多太多了。可等我伸出手，准备去拍那扇门的时候……”

　　她忽然停了下来。

　　阮青不由自主地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犹豫了。”

　　“为什么？”

　　程淼的眼眶慢慢泛红，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因为……害怕。”

　　“怕什么？”

　　“怕那段感情，在她那里早就翻篇了。”她微微仰起头，像是怕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掉下来，“怕只有我一个人，还困在过去了。”

　　阮青看着程淼这副为情所困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酸涩。她抿了抿唇，走到她身边，轻声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两年。”程淼的声音淡淡的。

　　阮青点了点头。

　　“但是我们已经认识十二年了。”程淼转过头看她。

　　“啊？”阮青露出惊讶的神色。

　　“十三岁那年认识的。准确来说，是她先认识的我，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她说是我救了她，但其实……是她间接地救了我。”

　　阮青看见她眼底浮起的那层温柔笑意，不由得追问：“后来呢？”

　　“后来，高中分到了同一个班。班主任搞了个‘同桌互助’的计划，我们就成了同桌。先是同桌，后来是朋友，再后来——”

　　“你们恋爱了。”阮青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程淼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嗯。在一起了。然后没多久，她就消失了。”

　　“消失了？”

　　“不告而别。连一个解释都没有。”她说到这儿，嘴角的笑意变成了一丝苦笑。

　　“那你们分手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程淼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心酸：“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很可笑？”

　　阮青沉默了很久，终于愤愤不平地开口：“真是个渣男！！”

　　程淼看着她，语气平静：“她……是个女孩。”

　　“啊？！”阮青嘴巴张得大大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程淼无奈地笑了笑：“有这么惊讶吗？”

　　“不是，我、我没想到……”阮青有些难以启齿，“你竟然也……”

　　“也喜欢女生？”程淼替她说完了。

　　阮青点了点头：“你真的看不出来。我对同类还是蛮敏感的，但你真不像。”

　　程淼垂下眼，声音很轻：“我也不是喜欢女生。我只是喜欢她而已。很奇怪吧。”

　　阮青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不，一点都不奇怪。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啊——不管对方是男生还是女生，就只是单纯地喜欢那个人而已。从来都和性别没什么关系。”

　　程淼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身上：“所以……你那天为什么哭？”

　　“啊？”阮青措手不及，“话题转得也太快了吧？”

　　“我都跟你掏心窝子了，”程淼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你也该跟我说说吧。我们不是朋友吗？”

　　阮青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好吧。那天……我托一个朋友打听她的近况。朋友告诉我，她快要结婚了。”

　　程淼一脸不可思议：“结婚？可她不是喜欢女生吗？怎么能结婚呢？”

　　阮青声音有些发哑：“其实……她是双。”

　　“双？”程淼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就是双性恋。既喜欢女生，也喜欢男生。”

　　程淼愣在原地，满脸写着不理解。她从来没想过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性取向，一时间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这……这和变相的出轨有什么区别？”

　　阮青神情黯淡下来：“我不知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是双性恋。是我死缠烂打追的她。她一开始怎么都不肯接受朋友变恋人，我追了好久，她才同意的。答应得很勉强。我知道，但我假装不知道。”她顿了顿，“她提分手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所以才找了个夜班来上。我有时候想……也许这些年，她其实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她只是习惯了我对她好，习惯了我陪在她身边，习惯了我们一起生活的日子。”

　　程淼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知道她从来没喜欢过你？”

　　阮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汹涌的爱意会从眼睛里跑出来。不喜欢一个人，也一样藏不住。我每次吻她的时候，她都闭着眼睛，一副很难受的样子。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程淼满眼心疼，伸出手轻轻揽住她，一只手温柔地拍着她的背。阮青顺势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程淼的眼眶也红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她，只能这样抱着她。

　　在她心里，拥抱是一个能治愈一切的动作，就像一剂能让伤口迅速止血的特效药。以前她难过的时候，最希望的就是有人能在那一刻紧紧抱住自己。可那时候，她只能自己抱着自己。

　　直到后来沈书清出现了。她终于有了可以拥抱的人。

　　可那个人，最后还是抛下了她。

　　慢慢地，她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讨厌和别人有肢体接触，喜欢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的透明人。

　　那天之后，两个互相倾诉了心事的人，关系莫名其妙地亲近了许多。

　　工作室的生意渐渐步入正轨。她们不再外出摆摊，而是开了一家网店，专门在网上售卖。销量出奇地好，阮青还抽空报了服装设计课，设计出来的衣服越来越受欢迎。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而那顿饭局，程淼终究还是没有去。她拒绝了迟温。

　　她想，她需要给自己留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和沈书清之间这段关系，是不是该做个了断了。

　　如果决定要断，就要断得干干净净。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她要攒钱，把欠沈书清的债还清，这样哪怕将来在某条街上偶然遇见，她也能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跟她打个招呼，假装她们曾经只是最普通不过的高中同学而且。

　　而另一边的杨菲菲，自从知道赵熙澄不但回了国，还要结婚的消息之后，整个人就没好受过。

　　傍晚，工作室里所有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杨菲菲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她低头一看，是程淼打来的，连忙接起来：“稀客啊，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程淼轻轻的笑声：“下班了吗？出来吃个饭？”

　　杨菲菲腾地一下站起来，抓起外套和包就往外走：“去哪儿吃？”

　　程淼发来一个定位。杨菲菲跟着导航找到了一家火锅店。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程淼已经坐在里面了。杨菲菲在她对面坐下，程淼抬眼看了她一眼：“来这么快？”

　　“你难得叫我吃饭，我哪敢磨蹭。”杨菲菲把包放下，“你可是最讨厌等人的人。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赖床，害得你一起迟到，你整整三天没理我。”她说着，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

　　程淼无奈地笑了笑：“有这事儿吗？我都不记得了。”

　　“我可记得清清楚楚。”杨菲菲说，“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敢让你等过我。”

　　程淼笑着把菜单推过去：“点菜吧。”

　　菜点完了，服务员先上了两瓶红酒。程淼有些意外：“还喝酒？”

　　杨菲菲没说话，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陪我喝点。我今天心情特别差。”

　　程淼看着她，没有多问，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下去：“好，我陪你。”

　　两个人一边涮着火锅，一边喝着红酒。杨菲菲的脸慢慢泛起红晕，忽然笑了起来。

　　程淼疑惑地看着她：“笑什么？”

　　“我们俩好奇怪啊，”杨菲菲指着桌上的红油锅和红酒，笑得前仰后合，“火锅配红酒，也太奇怪了吧？”

　　程淼看了看桌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火锅，又看了看手边的高脚杯，也忍不住笑了：“是挺奇怪的。不过……很特别，不是吗？”

　　杨菲菲笑着笑着，忽然捂住脸，抽泣了起来。这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把程淼弄得手足无措。

　　“淼淼，”杨菲菲带着哭腔开口，“我不想让她结婚。”

　　程淼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她”是谁。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那你能怎么办？或许我该问——你还喜欢她吗？”

　　“喜欢。”杨菲菲毫不犹豫地回答。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眼睛通红。

　　程淼怔住了。

　　她没想到杨菲菲会这么干脆地说出“喜欢”这两个字。如果换作是她，有人问她是否还喜欢沈书清，她大概会犹豫，会说不知道——但绝对不会像此刻的杨菲菲这样，坚定得没有一丝迟疑。

　　杨菲菲又哭了起来：“可是喜欢又能怎么样呢？她都要结婚了，要嫁给别人了……我没有办法了，淼淼，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其实……”程淼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熙澄还说了句话。”

　　杨菲菲立刻止住哭泣，盯着她：“她说什么了？”

　　“她说，把选择权再次交到你手里。这一次，还是让你来做选择。”程淼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说，如果她这一生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那嫁给谁，都无所谓了。”

　　杨菲菲愣住了。

　　她端起桌上的红酒，仰头往嘴里灌。一大瓶酒下肚，她整个人都醉得不轻，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她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懂……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她喜欢的人是谁……还会是我吗？”

　　程淼轻声问：“如果她还喜欢你呢？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看似是在问杨菲菲，其实也是在问她自己。

　　如果有一天，沈书清站在她面前，说她还喜欢自己——她会怎么做？会接受吗？会和好吗？

　　杨菲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虽然含糊，语气却异常坚定：“如果她喜欢的人还是我……那这一次，我不会放手了。我要和她在一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光芒是程淼从未见过的。

　　程淼咽了咽口水，又问：“可是……阿姨会同意吗？你不害怕了吗？不怕别人指指点点、用异样的眼光看你吗？”

　　“不怕。”杨菲菲摇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现在连死都不怕。我只怕她结婚，只怕她嫁给别人。”

　　程淼看着这样的杨菲菲，眼眶也红了。

　　从前那个胆小怯懦的杨菲菲，如今变得这样勇敢。而她自己，却越活越胆小。

　　真是世事难料。

　　一顿饭吃完，杨菲菲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嘴里一直翻来覆去地喊着赵熙澄的名字，让她不要嫁给别人。程淼打了辆车把她送回家，安顿好之后，因为不放心，便留了下来。

　　深夜，她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

　　脑子里全是杨菲菲吃饭时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搅得她头疼欲裂。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一夜没睡，做好早餐后就悄悄离开了。

　　杨菲菲宿醉醒来，头疼得像要炸开。她头发乱糟糟地走出房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

　　餐桌上摆着程淼准备的早餐，旁边还放着一张银行卡。便签上写着——

　　“菲菲，谢谢你当年借给我的这些钱。我现在终于有能力把这十万块还给你了。虽然有些迟，但还是希望你不要介意。”

　　落款是程淼的名字。

　　杨菲菲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表情呆滞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埋进了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