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向她时心会动》汤小右

103、这就是长大（六） 签

　　签完合同，阮青弯着眼睛朝她伸手，笑意盈盈地说：“欢迎入住呀，舍友。”

　　程淼望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顿了顿，最后轻轻握了上去。指尖相触的瞬间，掌心很暖。

　　“我明天把东西搬过来。”

　　阮青笑了笑，俏皮的比了个OK的手势。

　　晚上下班，程淼从便利店出来，还在想着怎么跟杨菲菲开口说搬走的事。六月的风裹着海港特有的咸湿扑面而来，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她低着头走了几步，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停在她身侧。

　　车窗降下来，杨菲菲摘下墨镜，冲她扬了扬下巴：“上来。”

　　程淼下意识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拉开车门坐进去。真皮座椅还带着空调的凉意，她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转头看杨菲菲：“这车……你的？”

　　“嗯，工作需要。”杨菲菲说得轻描淡写。

　　程淼伸手摸了摸座椅，指尖下的皮质细腻柔软：“一定很贵吧？”

　　“还好，挺实惠的。”

　　程淼没再说话，偏过头看向车窗外。街灯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深吸了口气，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找到房子了，明天就搬过去。这两天麻烦你了。”

　　话音落下，车厢里安静了一瞬。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两个人同时往前倾。前方红灯明晃晃地亮着，杨菲菲转过头看她，笑容有些僵：“怎、怎么这么快啊？”

　　程淼瞥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望着前方排队等红灯的车尾灯，淡淡道：“和同事的妹妹合租，就在便利店附近，很近，也方便。”

　　杨菲菲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下来：“你就这么不想跟我住一起？”

　　“我只是不想麻烦你。”

　　“可我们是朋友啊！”

　　程淼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可我是成年人。我能靠自己活下去——过去的七年，我都是这么活着的。现在不能因为朋友混得好，我就该赖着你，把自己变成个只能依附别人的废物。”

　　杨菲菲急了，眉头拧起来：“谁说你废物了？我什么时候说你依赖我了？我就是想帮你，作为朋友，想让你别那么辛苦，这有错吗？”

　　程淼看着她，眼眶慢慢泛了红。她张了张嘴，声音轻下去：“谢谢……真的，谢谢你。”

　　然后她指了指前方声音哽咽道：“绿灯了。”

　　那一句“谢谢”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压在杨菲菲心口。她知道，程淼在她们之间，竖起了一道墙——一道看不见，却厚得让人心慌的墙。

　　回到家，两个人默默吃了一顿火锅。热气腾腾的锅子摆在中间，却吃不出什么滋味。吃完程淼主动收拾，杨菲菲端着一碗洗好的草莓靠在厨房门口，时不时走过来，往她嘴里塞一颗。

　　一颗，两颗，三颗……大半碗都进了程淼肚子。她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手套摘下来，看着杨菲菲：“有话要说？”

　　杨菲菲点点头：“嗯……喝杯咖啡？”

　　“咖啡就算了，白水就行。”

　　“好。”

　　客厅里，两个人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杨菲菲端来两杯抹茶牛奶，顺手打开电视，随便点开一部电影放着。

　　程淼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带着抹茶的清香和牛奶的甜润滑进喉咙，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真好喝。”

　　杨菲菲挨着她坐下，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声音却轻飘飘地落过来：“淼淼，我感觉……你好像变了。”

　　程淼手指顿了顿，垂眸看着杯中浅绿色的液体，轻声道：“是吗？”

　　“嗯。”杨菲菲转过头看她，“你变得比上高中之前还孤僻。”

　　程淼微微皱眉：“我高中的时候不孤僻吗？”

　　“一点都不。”杨菲菲摇头，“你那时候很活泼，爱笑，爱闹，爱说话。”

　　程淼的眼神暗了暗，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我都想不起来高中时候的事了。”

　　话音刚落，电视里正放着一个片段——几个学生偷偷溜出学校去玩，被班主任抓个正着。杨菲菲指着屏幕笑起来：“你还记不记得高一那年运动会，咱们五个都没报名，从后门溜出去，那个锁还是沈书清拿砖头砸开的，我当时都惊呆了，没想到平时文文静静的沈书清，那一下帅爆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里的光比电视屏幕还亮。

　　程淼却只是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壁，声音轻得像在自语：“我……都不怎么记得了。”

　　她撒谎了。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她记得那天阳光很烈，记得后门那把生锈的锁，记得砖头落地的闷响，记得沈书清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阳光还晃眼，晃得她七年来都没能忘掉。

　　可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直到现在，她还放不下那个人。

　　杨菲菲的笑容一点点敛去。她关掉电视，站起身：“不早了，你早点睡。客房我收拾出来了。”

　　程淼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菲菲。”

　　杨菲菲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我其实……一直都不是个很好的朋友。”程淼的声音很轻，语速很缓，“以前辛苦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对我好，我都记着，一直都很感激。”

　　杨菲菲咬着嘴唇，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烫地涌上来。她死死忍着，却还是没忍住——她转过身，几步走回来，蹲下去一把抱住了程淼。

　　抱得很紧，紧得程淼愣住了。

　　她感觉到肩膀上的湿意，感觉到杨菲菲在颤抖，感觉到那压抑的哭声从无声到撕心裂肺。

　　程淼的眼眶也红了，她抬起手，轻轻拍着杨菲菲的背。

　　那一刻她忽然想，也许这些年，杨菲菲过得也不容易。

　　第二天程淼起得很早。她做了两份三明治，给自己那份只夹了火腿，给杨菲菲那份加了双份。又热了杯豆浆，一起摆在餐桌上，旁边压了张便签：

　　“我先走了，昨晚谢谢你。——程淼”

　　她拎着行李箱走到玄关，回头看了一眼这套只住了两天的房子。明明才两天而已，心里却涌上莫名的不舍。

　　也许她不舍的不是房子，而是那种有人陪着的感觉。

　　早上六点，夏天的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临海的城市像被架在火上烤，从早热到晚，一刻都不肯消停。程淼撑着伞拉着行李箱走在街上，每走一步都觉得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她忍不住想，后羿当年怎么不把这个太阳也射下来。

　　到阮青家的时候，她浑身都湿透了。

　　昨天还满墙粉色的房间今天恢复了原本的样子——米白色的墙，干净宽敞，那些花里胡哨的玩偶和海报都不见了。程淼把行李放好，打开箱子开始收拾。

　　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等收拾完了，她站在柜门前看着里面稀稀落落的几件衣服，忽然笑了。

　　这么些年，她一年四季的衣服就这么几件，连这个小衣柜都填不满。

　　心里酸了一下，但身上黏腻得难受，她懒得自怜自艾，拿了条灰色短袖和运动裤，肩上搭着毛巾准备去洗澡。

　　刚打开门，迎面撞上从浴室出来的阮青。

　　湿漉漉的头发，上身只穿了件运动背心，下面是条平角裤和白花花的大长腿。

　　程淼瞳孔地震，猛地转身，耳朵瞬间烧起来。

　　阮青倒是惊喜地亮了眼睛：“你来这么早啊？”

　　程淼攥紧手里的衣服，不敢回头：“你卫生间还用吗？我也要洗澡。”

　　“我洗完了，你用吧。”阮青侧身让开，看着她僵硬的背影有些茫然，然后乖乖进了自己房间。

　　听见关门声，程淼才松了口气，逃也似的钻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她仰起脸，让水流冲刷过眉眼。冲了一会儿，她挤洗发水，熟悉的橘子香味漫开的瞬间，她愣了愣，拿起那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黑色瓶子看了看，眼神慢慢黯下去。

　　这瓶洗发水，她留了七年。

　　一开始天天用，后来舍不得用，只在想那个人想到熬不住的时候，才打开闻一闻。

　　她喜欢这个味道。她怕忘记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七年来，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她都是从行李箱夹层里摸出这瓶洗发水，放在鼻尖。熟悉的气息漫上来的时候，心就会慢慢静下来，身处黑暗也没那么怕了，绝望得活不下去的时候她会告诉自己：还不能死，还没找那个人问清楚当年的事，不能就这么倒下。

　　她就靠着这一瓶没有标签的洗发水，熬过了一年又一年，熬过一个又一个睁眼到天明的夜晚。

　　洗完澡出来，阮青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今天打扮得很帅——白衬衫配浅色破洞牛仔裤，蓝色发尾的狼尾发型衬得整个人充满少年感。个子高，皮肤白，细皮嫩肉的像从来没干过活。

　　阮青抬头看见她，两人面面相觑。程淼正要回房，阮青叫住她：“程淼。”

　　她回头。

　　阮青搓搓手，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凑过来：“那个……今天中午我有个快递，要本人签收的。我可能赶不回来，你能不能趁午休帮我签收一下？”

　　程淼犹豫了。

　　中午休息只有半个小时，她不想为别人的事耽误。现在的她，不想再参与任何人的生活，也不想再和任何人有什么牵扯。

　　她只想一个人，就这么活下去。

　　阮青双手合十：“拜托拜托！这个快递对我特别重要，特别贵，要是丢了，我会死的！”

　　程淼心里咯噔一下，半信半疑：“有那么夸张？”

　　“当然有！”阮青伸手想抓她胳膊，被她眼疾手快躲开。阮青也不恼，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一个打扮这么帅的人，顶着一张禁欲脸冲自己撒娇卖萌，程淼看着看着，竟然有点想笑。

　　最后她被磨得没办法，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哦耶！！宝宝你太好了！”阮青蹦起来，走到门口还回头冲她眨眼，“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程淼看着门关上，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回房吹头发，换衣服上班。

　　中午，她如约替阮青签收了快递。

　　签字的时候，快递员冲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疑惑地看了眼快递单，寄送物品那一栏，赫然写着：情趣内衣。

　　轰的一下，程淼的脸红到了耳根。手一抖，快递差点扔出去。她慌忙捡起来，一把丢到客厅茶几上，逃也似的跑出门。

　　刚到便利店，阮青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语气雀跃：“程淼淼小姐！我的快递签收了嘛？”

　　程淼想起刚才那几个字，脸上还发着烧，没好气地说：“签收了。”

　　“谢谢谢谢！太感谢了！”

　　程淼咬了咬嘴唇，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你下次……再买这种快递，自己签收，我不会再帮你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阮青一脸懵，抓抓头发喃喃自语：“什么叫‘这种快递’？我不就买了双限量球鞋吗？”

　　晚上程淼刚出便利店，就看见阮青站在门口吞云吐雾。

　　她想装没看见绕过去，却被阮青发现，掐了烟追上来。

　　“程淼！”阮青凑到她身边，表情兴奋又期待，“今天谢谢你帮我签收啊，一会儿回去给你看看我的宝贝！我抢了好久还找了黄牛才买到，超级漂亮，简直就是艺术品！”

　　她越说越来劲，程淼却越听越觉得羞耻。懒得理她，加快了脚步。

　　阮青不明所以，也跟着加快。

　　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开始了竞走比赛。

　　最后还是程淼先败下阵来。她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浑身是汗。

　　阮青一脸轻松地戳戳她胳膊，还在自顾自地说：“你怎么了？上了一天班还这么有精力练竞走，不过你姿势不对，应该……”

　　“阮青。”程淼打断她。

　　阮青眨眨眼，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怎么了？”

　　程淼咬了咬嘴唇，犹豫道：“你……不累吗？”

　　“累？什么累？”

　　“就是……”程淼斟酌着措辞，“你每天巴拉巴拉说那么多话，不累吗？”

　　阮青眨眨眼：“可是……人长一张嘴，不就是用来说话的吗？”

　　程淼的表情柔和下来：“可是我不喜欢说话。你一直跟我说，我却不理你，这样不好。你懂我意思吗？”

　　阮青大大咧咧地笑：“没关系啊！我说，你听。你不喜欢听也没关系，就当我自己自言自语。”

　　程淼愣了愣皱眉不解：“为什么？”

　　阮青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慢慢道：“因为……你看起来……太孤单了。”

　　程淼瞳孔微微一震。

　　她看着阮青，看着这个看起来粗枝大叶，实则心细如发的人。

　　不远处，一辆黑色汽车缓缓停下。透过车窗，杨菲菲看见程淼和那个女生站在一起，两人离得那么近。她眼神黯了黯，慢慢摇上车窗，板着脸，驾车离开。

　　回到公寓，程淼才搞清楚原委，是快递员送错了地址，阮青的快递是一双运动鞋，不是什么情趣内衣。

　　知道真相的阮青脸红得像番茄，捂着脸哀嚎：“我怎么可能会买那种东西！而且我现在单身，买了给谁穿啊！”

　　客厅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程淼看着她那样儿，没忍住，轻轻笑了。

　　误会解开，阮青不是她想的那种轻浮的人，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她被阮青拉着欣赏完那双限量版运动鞋后起身准备回卧室，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对了，我那个房间，你重新装饰过了？为什么？”

　　阮青：“我想你可能不喜欢粉色，所以就随手清理了。”

　　程淼一怔：“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阮青食指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太阳穴，笑得灿烂：“因为我有最强大脑。”

　　程淼无奈地轻笑。

　　阮青看着她，愣了一下，缓缓道：“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应该多笑笑的。”

　　程淼的笑容慢慢敛去，轻叹了口气：“如果能笑得出来的话……”

　　“晚安。”

　　她转身往房间走。

　　“晚安。”阮青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背影很瘦，很直，好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担。阮青望着那道门轻轻关上，忽然觉得，这个新室友身上，好像藏着很多很多的故事。

　　而她，莫名地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