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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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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孩子,是引他们去大厅的垂髫小童,看年纪不过十来岁,长得可爱极了,也甚是机灵。
这个年纪的孩子在李妙清所处的现代社会应当在学校里背着书包读书,或是下课可同学们结伴回家,何不该如现在这般躺在地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刚才那些贼子闯入的时候,她看到他就把人拉到了角落,生怕他有危险,可他说:『夫人,你好生待在此处,切莫发出声音,我要去帮主人将那伙贼子擒下!』
稚嫩的声音说着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话,他冲了出去,他是会武的孩子,和朱八一样,可他功夫显然一般般,被那个贼子从后一剑贯穿了胸膛。当那具小小的身躯倒在地上的时候,李妙清眼前划过了许多画面,那些带血的记忆再度浮现,她红着眼,摸上手环,从中将坠子抽出,连带一根长长透明细线,然后她就用这根细线攀上那贼子的脖子,仅一下就划开了他的脖子,任由他倒在地上,说不出任何话,血一点点流进。
他甚至都没看清是她所为,她从来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民妇。
身在古代封建时代,李妙清一直小心谨慎,也从未让自己成为任人宰割之辈,尤其是作为李之礼妻子的那些年,她更是跟着快班的老邢学过拳脚功夫,以此来强身健体,要不是这里没有专门的健身房,她早就找私教练力量去了。
也因为她现在这具身体的身体素质有限,力量总有极限,这才认清后学习了机关和暗器。
偷袭和下毒这一块,她亦学得很好,很好……
冷家兄弟盯着李妙清,眼底自是诧异的,在他们看来,李妙清就是一个柔弱的普通妇人,而今他们俩对视一眼,深觉此女也是不简单。
王怜花赶到时,冷家兄弟已将李长青他们的仇敌都杀了个干净,他没有出手的机会,但他看到了一身是血的李妙清。李妙清的脸冷到了极致,她宛若冰雕一般站在原地良久,然后他就看到李妙清往前迈出一步,跨过那贼子尸体,蹲在了那具小小的垂髫小童的尸体面前。
伸出手摸了摸那孩子的脸,李妙清眼底终是汇聚液体,从眼角滑落。他那么小,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可在这个时候,他竟已做了旁人的奴仆,成了护主之人,干着大人才该做的事。李妙清越是看到这样的场面,越是迫切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她想回家,回到她那么和平的文明世界。
李妙清从未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远大理想,她不过是个小人物,生于和平年代,见证一个时代的飞速发展,普普通通活着,想着自己一生就是如此这般普通却简单幸福。
为什么要让她穿越呢?经历这一切?她从未想过当什么主角,封建王朝社会是穿越者们都能简单活下去的吗?在这里,最难的不就是一个“活”字吗?
小童的身体还是热的,但很快他就会转为冰冷的尸体,最后被随意葬在一个地方,被人遗忘,一生如此潦草短暂。
人命如草芥呐。
李妙清一直以为自己的心肠冷硬了,她杀过人,早已无法回到原来的她,可看到这么小的孩子死在自己面前,她仍旧做不到无动于衷。听到那些寻常人因为一群江湖人士为夺宝而莫名其妙丢了性命,她会愤怒,原来她还没有“泯灭人性”,她还是个人。
将这个孩子抱入怀中,李妙清抬眼朝前看去,对上王怜花的眼睛时,对方仿佛被她的眼神震慑住了,脸上流露出一丝不该有的震惊。他想走过去,可他却怎么也迈不开腿朝她走去,那一眼带着他不懂的情绪,却着实震慑人心。
远比那日在信阳县外她杀人时。
沈浪托着8岁的王怜花出现的时候,下意识用手去遮挡8岁王怜花的眼睛,面前那一具具尸体不该让一个稚童看见,而沈浪自己却忘记了,他也是一个稚童。或许,当他选择捐出沈家家财,尽数给仁义庄,自己则去流浪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普通的稚童。
他已是一个大人,远比成年人更像。
而8岁王怜花在被遮住视线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女人抱着那个带他入厅的垂髫小童,她面若冰霜,身上和脸上沾着血水,血水混着泪水,从面颊划过,留下难忘的痕迹。
8岁王怜花其实也被震住了,这样的李妙清,她是头一回见。
风,凌冽如刃,生刮在人脸上是疼的,冷家兄弟对视一眼,将贼子的尸身一个个带出去处理了,唯有李妙清怀里的小童,他们没有动。而是等贼子尸体尽数处理完毕,冷三走到了李妙清面前,哑着嗓子,冷冽问道:“该埋葬他了。”
李妙清没有抬头,只是问:“你们打算将他埋到哪里?”
冷三道:“后山有一处墓地,那里埋葬着庄内的人。”
言下之意,仁义庄内死去的奴仆皆被埋入于此,无一例外,当然擅闯的贼子另当别论,只需草席一裹,丢乱葬岗即可。
李妙清没有再问了,这孩子是仁义庄的人,她无权过问太多,看着怀里稚嫩冰冷的脸庞,她低头在这孩子的额头落下一吻,并轻轻说道:“愿你来生生于一个没有江湖厮杀,没有战争祸乱的和平年代,人人都有书念,人人都是平等的。”
李妙清的举止和她的话让冷三那张冰冷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诧异,但他很快又变回原来的冰冷,从李妙清手里带走了小童的尸体去好生安葬了。
怀里头冰冷的尸体已离开,李妙清抬头看天,天那么蓝,太阳那么好,阳光一丝一缕照下,却将人照得冰冷至极。
王怜花这时走到了她的面前,伸出手擦了擦她脸上混着血水的眼泪:“他只是一个下人。”
只是一个下人,简单的六个字,拼凑出王怜花与李妙清之间永远也无法走到一起的三观,他们注定了不是同路人。在王怜花和这群江湖人士的眼里,人命根本不值钱。这是李妙清最难受,最无法忍受的一点,也让她的心情越来越糟糕。抬起手,挥开王怜花的手,李妙清冷冷道:“他是人,活生生的人,人命珍之,贵之,重之,无关乎身份地位。”
说完这话,李妙清起身转身一个人往外走了去,看着她的背影,王怜花下意识想去拉她,可最终那衣袖从他手里滑过,空空荡荡,什么都抓不住。
心头隐隐不安,王怜花那只伸出去的手慢慢落下,垂在了身侧。
日落西山,夜幕降临,沈浪出现在了李妙清身侧,他手里拿着两个包子,是刚才李长青请他们喝酒吃饭时上的。李长青还在和王怜花畅谈,王怜花非常擅聊,李长青似乎很喜欢他,而8岁的王怜花吃完后早早被沈浪送去了房间休息,他这个年纪就该早点睡觉。
沈浪担心李妙清,其实何止他一人,王怜花也担心,但他在李妙清看着他冷冷说出“是人,活生生的人,人命珍之,贵之,重之,无关乎身份地位。”的时候,就知他和李妙清之间有一条很深的鸿沟,谁都无法跨越。
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出现在李妙清面前,他不愿意看到李妙清用那样陌生的眼神看待他,这让他心头的不安会加剧。
看着递到眼前的包子,李妙清接过,并道了谢:“你吃了吗?”
沈浪点头:“吃过了,我送小花弟弟去睡觉了,夫人不必忧心。”
李妙清笑了笑,其实她也不太担心8岁的王怜花,这孩子好歹是王怜花,他虽8岁,却也不是单纯无知的稚童,包括身侧的沈浪都是不能当做普通孩子的。
“你怎么不早点休息呢?”
沈浪道:“我观夫人不太好,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
李妙清低下头,手里头的包子还热着,她掰开来,里面是热滚滚菜沫子,这是一个菜包子。
还好是菜包子。
李妙清用手撕扯着菜包子,将它一点点吞入腹中,半晌才道:“沈浪,去睡吧,太晚了。”
沈浪看着她:“可夫人您看着不太好。”李妙清的脸色太白了,白到了没有血丝,就像是受了一个重大的打击。“夫人,你是难过那小童的死吗?”
李妙清对上沈浪的眼:“难道不该难过吗?他还是一个小孩子,观年岁与你,与小花差不了多少的。什么是江湖?我其实不太明白,以往对江湖的描写皆来于话本,所谓快意恩仇,所谓仗剑天涯,所谓行侠仗义……可这些哪一个不是要沾人命的呢?一个没有法律和道德约束的江湖,不就是谁厉害,谁才有话语权吗?弱肉强食,受伤害的不都是普通百姓吗?他们做错了什么?合该死吗?我,我不明白,那孩子的死就好像没有任何价值,空空落落,甚至无人在意,悄然无息地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她吸了吸鼻子,特别难受:“于你来说,那孩子也不过是一个下人,是吗?”
沈浪不语,他无法回答,因为李妙清看他的眼神太悲伤了,让他于心不忍。
可李妙清的话没有错,难道一个下人就合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