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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田埂上的茶香   天微微 ...

  •   天微微亮,爷爷早早便起了床,大雨还未停,爷爷无法出门劳作。他摆上小木桌,漫不经心地坐在门口泡茶,望着门外熙熙攘攘争来争去的雨。隔着几十步的木床上,秦子衿嘟着嘴甜甜地睡着。
      就这样温茶观雨许久,雨小了许多,爷爷拿起墙上挂着的蓑衣,戴上斗笠,挑着两桶鱼出门去了。
      秦子衿醒来后已不见爷爷,他站在门口,小手扒拉着门槛,爷爷的茶杯静静地立在桌面,水珠顺着瓦片一串串垂下,像一道透明门帘。石槽积满了雨水,一条鱼也不见,老母鸡躲在窝里,草地被洗礼后变得清新脱俗,他的泥巴屋也被洗礼了,成了一摊烂泥。
      秦子衿穿上爷爷为他量身定做的蓑衣和斗笠,跑到外头踩泥巴,捉青蛙,拿小树杈欺负癞蛤蟆,其实他倒是分不清是小青蛙还是癞蛤蟆。
      雨小得细腻无声,渐渐的光亮引诱出日光,秦子衿猜想爷爷是去镇上卖鱼去了,他将晒干的金银花装起来,蹦蹦跳跳地来到村医家,又去了小卖部,买了两包辣条,剩下的攒进口袋里,溜到苏婆婆的门前。
      幸鸿正在修理苏婆婆家漏水的屋顶,侯凤珍质问苏婆婆为什么不修一修,苏婆婆笑着说等那块地滴穿了好种莲养鱼,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时候,夫妻俩听了这不吉利的话埋怨了几句,一句会错意,又吵嘴去了。
      秦子衿和椒椒分享自己的小零食,得到了椒椒的大赞,两个人玩了芭比娃娃,他是爸爸,椒椒是妈妈,他们给芭比做衣服,梳头发,秦子衿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当然不可以让硬汉胖头知道。
      “椒椒,我们去找胖头玩吧!”玩腻了你当爹我当妈的游戏,秦子衿主动提议去胖头家,椒椒欣然同意。
      可当来到胖头家,面对一只扑上来的土狗幼崽时,椒椒后悔极了,慌得跑去电线杆那儿,谁知小黄狗打着螺旋尾就一直追,哭天喊地地椒椒在胖头家门前和一条狗玩起了“秦王绕柱”。
      三顺和胖头是邻居,听到动静的三顺和三顺爷爷都走出来看热闹。
      最终,小黄狗逮住机会死死咬住椒椒的裤腿,椒椒一急,顿时脸面摔地。
      这一摔,方还咧着大牙的众人都慌了。
      “大黄!”胖头妈妈出面怎么喊也无济于事,只能跟胖头合力将狗扯开。
      “别怕别怕,他这是喜欢你。”胖头妈妈一边拍打大黄,一边扶起椒椒,只见小姑娘已经低低哭了起来。
      “摔疼了是不是,姑姑看看,不哭不哭。”胖头妈一边哄,一边心底觉得这场景可爱,又憋不住偷笑,掀开她的裤腿一看,膝盖上红了一片。
      秦子衿和胖头、三顺都跑过来,大黄也不敢摇尾巴了,耷拉着眉不安地坐在一边。
      “大黄!都怪你!”胖头恼地拍大黄的头,它的眉更低了,嘴里也发出嘤嘤的声音。
      胖头妈一边哄,一边引导椒椒摸它。
      椒椒也不哭了,畏畏缩缩地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碰了碰大黄的脑袋,大黄哼哼一声,摇头晃尾舔她的脸,椒椒也就不怕了。
      几人玩够了,又回到老楸树下里祸害起老母鸡,爷爷从山下挑着鱼桶回来,说今天运气特别好,碰到婚宴办酒席的,把他的鱼全买了。
      爷爷将零散的钱翻出来,挑出几张面额小的给秦子衿,“拿去买糖吧。”
      -
      天暗,椒椒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父亲正在给他抹药,他的眼神依旧是严肃的,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嘴上还在喋喋不休,“你妈就是个那迈日的,非要买什么疤痕膏,女子汉留个疤怎么了?再说了,这点伤能留什么疤。”
      “那迈日”在当地苗语里意思≈恼人的蠢货。
      幸鸿的祖籍在岐山东北部的苗族聚集村落,而茶恬乡是岐山少数民族与汉族通婚人口最多、汉化最为严重的一个民族村落,因此椒椒的母亲早已是汉族,而椒椒随了幸鸿的民族,因为幸鸿家中长辈皆年早离世,幸鸿属于一种半入赘状态,除去扫墓等事项,几乎极少回到原籍村落,但从小没放弃对椒椒的民族文化教育。
      所以椒椒听得懂,侯凤珍听不懂,但女人的第六感是作弊器,只见她还拿着锅铲走过来就抡了一下幸鸿的脑袋,“你说什么,别以为我没听到!”
      “说了不是说了,会不会做饭啊!火候不掌握跑过来听别人墙角!真是丧尽天良!放回去!”幸鸿拧好药盖递给她,抢过她的锅铲去了灶台边,“你看看你!会不会炒菜?都干巴了也不知道加水!”
      侯凤珍收回鄙夷,蹲下身温柔地将椒椒的裤腿捋下来,“椒椒,那迈日是什么意思?”
      椒椒有些不敢面对母亲,扭扭捏捏地还是回答了,“是蠢货的意思。”
      侯凤珍摸摸她的头,将药酒放好,风风火火地走到灶台,“你个赔钱货!”
      椒椒木讷地看着父母又吵了起来,扭头看向外婆,自收完院子里晒的辣椒,外婆就安静地坐在床边绣着衣裳,时不时将针在老花镜上磨一磨,对那头的两个炮仗置之不理。
      那时候椒椒总觉得奇怪,也一直以为,父母的关系其实并不好,甚至有些相看两厌,不然为什么老是骂对方呢?
      -
      清澈的水田倒映出另一个平行世界。
      阳光越来越好,好像凌晨没下过雨似的,秦子衿带着小伙伴们走在田间,大黄摇着尾巴跟在后面,湿润的草打湿小腿,有瓢虫爬脚的感觉。爷爷卷着裤腿勾着背在田里插秧,苏婆婆在扔秧苗,幸鸿和侯凤珍也在田里帮忙,两个人还是时不时我推你一下,你推我一下。
      秦子衿带头,小伙伴们纷纷卷起裤腿下田,椒椒没有其他人有经验,走得摇摇欲坠。椒椒插的秧总是歪头晃脑,要不就是秧苗直接漂在水面,在爷爷的精心指导后,孩子们的秧苗一排排的屹立不倒,大家看着整齐的秧苗十分有成就感。
      大黄在岸上追着蝴蝶,甩甩尾巴就跑不见了,过一会儿,又甩着尾巴跑回来。
      孩子们三分热度,不一会儿就玩起泥巴,几个人在边上打泥巴仗,大人们一时忙活也不注意,直到大黄叫声响亮,随后椒椒响亮的哭声传来,才引起侯凤珍的注意,急忙唤椒椒过来。
      只见一个泥人大哭着,浑身上下只剩几根头发和眼泪洗净的泪痕,整个人变成了泥小孩。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的泥人,这个更过分,只剩一双委屈的大眼睛。
      “怎么回事啊。”苏婆婆一听到孙女哭就心疼,一时倒没认出后头那个泥人,数了数,三顺宝卉胖头,缺个秦子衿,而除了这两个泥人,另外三个最多是衣服沾了点泥。
      “椒椒不小心掉进田里去了,秦子衿去拉他没拉动,自己也掉进去了。”年纪最大的胖头在一边解释。
      “椒椒太重了。”秦子衿委屈地看看苏婆婆,看看姑姑,又看看爷爷。
      “噗~”侯凤珍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椒椒哭得更凶了。
      “好了好了,洗洗就好了。”侯凤珍毫不嫌弃地用袖子给椒椒擦脸。
      “你先带椒椒回去洗洗吧。子衿,你也回去洗洗。”苏婆婆说道。
      爷爷收回目光,又继续插秧,想想心里也觉得好笑,哭声越来越远,孩子们今天也不欢而散,秦子衿更是一天也不敢去找椒椒。
      -
      村里的大喇叭响起来,今天是采茶的日子,村长正在号召大家去茶山采茶,家家户户几乎都去了人,浩浩荡荡的队伍翻山越岭,孩子们踩着泥土,追着蝴蝶,跟着大人来到了茶山。
      茶恬乡人世代吃茶种茶,复京茶自古闻名,是榆江特色之一,茶恬乡也是其核心供应地之一。修路后,在政府带领下茶恬乡的复京茶出产越来越高,村民的生活水平也在逐步提升。
      从村里到茶山有近一小时的路程,走的都是山路,世世代代的采茶人走的都是这条路。秦子衿跟在爷爷身边,远远地望着走在前面的椒椒,不敢搭话。
      长途跋涉后,绿油油的茶山终于闯入眼帘,放眼望去,蓝天之下,一片映绿,谁的眼睛都猝不及防被俘虏。
      椒椒凑近去瞧那尖尖细细的小叶,这样几片狭长的小叶,竟造出了这惊为天人的茶山。侯凤珍手把手教椒椒采茶,椒椒学得认真,她对一切事物都很是新奇,学得也快。
      秦子衿起先在爷爷身边,一点点地往椒椒那边挪,眼看着椒椒就在身边,秦子衿掏出一包辣条,椒椒瞬间就笑了。
      秦子衿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两人重归于好,他们又可以一起玩耍了。
      采茶是件乏味的活,孩子们很快腻了,跑到草丛里打滚,扯些不知名的花草,逗弄不知名的虫子,个别调皮的小孩嬉闹在茶树上,压坏这好东西,可要被骂的。
      孩子们在茶山里奔跑,大人们在一边谈笑风生一边采茶,一切都是那样简单。
      忙碌了许久,浩荡的队伍又返回村庄,乡言乡语地告别,家家户户又开始忙着晒茶、揉捏、炒茶一连几天都在为茶忙碌。
      茶就是茶恬乡的命脉,茶恬乡的生存之道。
      -
      幸鸿将丈母娘家里那些破屋顶破茅房修理了一番,没几天便同侯凤珍去了外地,将椒椒一个人留在茶恬乡,父母走的那一天,椒椒乖乖地抱着一把扫帚坐在门槛上,目送他们离开,不哭也不闹。
      也许是离别的氛围,这次他们俩没再吵,母亲时不时皱着眉回头看她,父亲则是将所有东西抡到一只手上,腾出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
      椒椒同秦子衿一般,成了个留守儿童。
      -
      懒洋洋的太阳照着懒洋洋的秦子衿,小小的身影站在水槽边,搓着脸,一把水一把水往脸上泼,洗个脸衣服也湿了一领子,简单地吃了早饭,秦子衿屁颠屁颠地溜去苏婆婆家。
      “苏婆婆!”
      苏婆婆正在做饭,老远便从窗户看见奔跑来的秦子衿,“子衿啊,又来找椒椒玩啊。她还没醒呢。”
      “椒椒真是大懒猪!我去叫醒她。”秦子衿跨过高高的门槛,径直来到床边,转而添柴生火的苏婆婆开起了秦子衿的玩笑,“这么喜欢我们椒椒,送给你做媳妇好了。”
      “哼,我才不要呢。”秦子衿满是嫌弃的嗤鼻,逗得苏婆婆哈哈大笑。
      秦子衿拿出藏在背后的狗尾巴草,在椒椒脸上蹭来蹭去,椒椒不舒服的皱眉,挠挠脸,又睡过去,秦子衿躲在床沿憋笑,又大胆地把狗尾巴草戳进椒椒的鼻孔,弄得椒椒打了个喷嚏,缓缓睁开眼,看到一个拿食指用力顶着鼻孔做猪样的秦子衿。
      “椒椒,快起来,我们去摘野草莓。”秦子衿的声音慢慢清晰,椒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外婆,看到外婆在灶边炒菜才安心下床。
      “吃饭吧,吃饱了你跟子衿出去玩吧。”几人围在一起吃着饭,椒椒心急,只吃了两大碗就放下碗,两个人蹦跶着出了门。
      两人沿着上山的小路一路寻找着野草莓,碰到了正在给农作物施肥的三顺爷爷。
      “子衿,去哪里啊?”
      “爷爷,我们去找野草莓。”秦子衿乖巧地回应。
      好臭,椒椒不禁皱眉,但是又不敢做太多表情,田里的三顺爷爷却显得习以为常。
      “野草莓啊?我们家后山那块田旁边可多了,摘都摘不完,你去那摘吧。”
      “真的吗?谢谢爷爷,椒椒,走。”秦子衿兴奋得巴不得马上飞过去。
      “是不是很臭,我们这都是拿便便浇肥的,我爸爸说过城里头不这样。”秦子衿边解释着,两个人往后山去了。
      “你的爸爸也在城里头吗?”椒椒好奇地问。
      “对啊,我爷爷说爸爸在城里当官的,可厉害了呢!”说起父亲,秦子衿扬着一张骄傲脸。
      到了地方,果然,田边长着一大片比两人还高的覆盆子,秦子衿异常兴奋,亲手摘了颗给椒椒吃。
      “甜甜的。”椒椒惊奇地瞪大双眼,没想到农村里有这么多神奇的好吃的。
      “小心点哦,这个野草莓有很多刺。”秦子衿带头开出一条小路,两人在草丛中收获满满,钻出来的时候身上都是草木灰,浑身不舒服,但仍然放声大笑,提着一大袋子的覆盆子扬长而去。
      分了宝卉和三顺许多,还剩下太多太多,椒椒全部送给了秦子衿,两个人沿着石板路来到老楸树下。
      这是椒椒第一次来秦子衿家,老母鸡毫不怕生的徘徊在门口,歪着鸡冠用圆溜溜的眼珠子看她,草地上摆着几大筐茶叶,经过数日的暴晒已经恹恹的蜷缩一团。
      爷爷弓着腰站在灶前,火光映在土砖上,散漫的日光从窗台直射同火光对峙。
      “爷爷,我们摘了好多野草莓。”秦子衿带着椒椒来到屋里,靠近灶台,四周都变热了。
      “诶呦,这么多呢,吃不完送给我做酒啊?”有客人的时候,爷爷总会显得善解人意一些。
      爷爷的手像一个铲子,在锅里翻来覆去,椒椒踮着脚凑去瞧,焦绿的茶叶迎合着爷爷的手掌跳跃,像是演奏一篇神秘的古老乐章。
      “爷爷,您是在练铁砂掌吗?”椒椒的问题问笑了爷爷,“这叫炒茶。”
      椒椒好奇地站在一边盯着,在长大后的很长时间,椒椒一直对炒茶这件事情感到奇妙无解。
      爷爷将做好的第一份茶给椒椒尝鲜,蜷缩的墨叶在热水中舒展飘旋,一根一根,舞着同一个秘密,那秘密是什么呢?是每天同它们问好的山风,还是黎明亲吻它们醒来的露珠?
      弥漫着淡淡清香的茶具一点点升温,温暖了爷爷手上的老茧。
      茶叶点了一滴青翠,融成蜜绿,尝一口,那感觉很美妙,但是没有小孩子会爱喝茶。
      椒椒抿了一口,皱起眉,说不出来的味道,爷爷笑了笑,不予理会。秦子衿不知道爷爷笑什么,也跟着笑了笑,椒椒看秦子衿在笑,又跟着憨憨地笑。
      爷爷喜欢坐在门口,一方木桌,一盏茶,对着门框里的远山久久地望。
      秦子衿和椒椒则喜欢坐在老楸树下,望着喜怒无常的海,说着大人不会说的幼稚话。
      当大轮船从海的另一面驶来,秦子衿拉着椒椒跑下山,隔着这片海,有一个岛,名为秦邱岛,岛上有一所小学,村里的孩子都在那上学。
      他们在海边等待放学归来的胖头,胖头背着书包站在轮船上,远远地朝他的小伙伴们招手,互相大喊着对方的名字,然后踩着奇怪的行进轨迹回各自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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